《流年不利》周寸心

39、成长的残酷

　　明镜来接袁明清的时候，袁明清说了自己约了人滑冰。
　　回家吃完午饭，她去找初中化学竞赛获得奖金后，袁枚给她买的那双滑冰鞋。
　　不料，袁枚去参加公司团建前，早就给她找出来了，连同护具一起用袋子装着放在玄关的鞋架上。
　　袁明清叹道：“妈，该说是你们夫妻连心呢，还是我们母女连心呢？”
　　唐颂背着一个挎包在学校门口等她，他们转了一趟公交，来到一处装潢得像艺术馆的地方。
　　进到室内，从一楼光线不太明朗的茶馆上电梯，到了五楼。唐颂跟前台的叔叔说了几句话。
　　挂羊头卖狗肉？
　　袁明清感到疑惑，朝滑冰场望了过去，跟其他地方相比，来这里的小孩子比较少，她迅速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问道：“那不是秦晋吗？”
　　秦晋滑得专业，动作优美，身姿像舞动的蝴蝶，旋转时如流水般自然，令人眼花缭乱。
　　袁明清看得目瞪口呆。
　　唐颂提醒她换好鞋，佩戴好护具，顺便问道：“你之前有滑过冰吗？”
　　袁明清摇头，然后不服输地说道：“蔡妍说过我的平衡能力很好。”
　　这次换唐颂摇头了。
　　“你从来没有滑过，为什么买了这些装备？”
　　“当时无意中走进商场里的一个滑冰场，觉得在冰面上行走很厉害，就买了。”
　　唐颂让袁明清坐在凳子上换鞋，袁明清迅速换好了鞋，唐颂蹲下来检查，熟练地给她绑好了护膝和护肘，戴好了帽子。然后他才穿戴好自己的装备。
　　唐颂牵着袁明清慢慢地往场里去，袁明清颤颤巍巍地站在冰面上。
　　唐颂滑到她前面两步，说道：“袁明清，你一只手扶着栏杆，双脚交替向前移动，观察一下你九点钟方向那个人的姿势，我就在你身边。”
　　九点钟方向的那个女生也是新手，但是基本的姿势和动作已经练得很扎实了。
　　袁明清既兴奋又紧张，轻咬着下唇，按照唐颂说的做，伸出脚慢慢向前迈了一小步，观察和模仿着那个女生弯腰摆臂的动作。
　　唐颂嘴角勾出一点弧度，袁明清做事情的时候总是格外得专注凝神，瞳孔清澈明亮，周身散发着宁静的力量。正因为这样，令人着迷。
　　不多时，滑完一圈的秦晋也看到了袁明清，不由得怔住了几秒钟，他抹了一下额头的汗水，朝她微笑，“你也找到这个滑冰场？”
　　袁明清不明白他的意思，笑着看向个子刚到他肩膀的女生。
　　女生长着一张娃娃脸，面庞漂亮，圆溜溜的眼睛透出一股伶俐。
　　秦晋连忙说道：“噢，这是我的堂妹，秦韶。”
　　秦韶走上前来，嘻嘻说道：“我的名字是韶华易逝的意思，很容易读成‘禽兽’。”
　　袁明清笑了起来，却让人感受不到一丝不自在。
　　“你是袁明清，”秦韶壮着胆子，打量了一下唐颂，接着说道：“那他就是唐颂。”
　　袁明清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的？难道我们脸上写了名字？”
　　秦韶露出狡猾的目光，笑道：“因为我最擅长察言观色呀，看我堂哥的表情就知道啦。”
　　袁明清闻言后，立马一脸问号地看向秦晋。
　　秦晋略显窘迫，说道：“别听她瞎说，我刚才看到你们在入口，还以为看错人了呢，秦韶听到我说你们两个人的名字，才知道的。”
　　秦韶目不转睛地看着袁明清和唐颂，那情形是势必要寻找到什么。
　　袁明清哭笑不得，说道：“秦韶，我是新手，你这样看着我，我一慌张就容易摔倒了。”她定了定神，想到秦晋在班上的宣传能力不容小觑，问道：“看来你们经常来这个地方？”
　　秦晋回答道：“这个滑冰场是张述家里开的，我们班经常有同学来滑冰。”
　　袁明清说道：“是这样啊。”
　　秦晋淡淡地看了一眼唐颂，又拍了一下秦韶的肩膀，说道：“你们两在旁边慢慢练着，秦韶是个急性子，我们先走了。”
　　唐颂扶着袁明清，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只一眨眼的功夫，秦晋和秦韶就滑到了冰场中央。
　　秦晋抬起一双失神的眼睛，呆滞地望着远方。
　　唐颂很耐心地指点着袁明清，袁明清似乎在浅笑，尝试着松开手一步一步地滑动，她的平衡能力果然像蔡妍说的一样厉害，他们看上去十分般配。
　　秦韶双手环胸，带着深思的表情，说道：“堂哥，你以前因为你妈妈的事情变得内敛了许多，不与我们亲近，你不算健谈，但也是个开朗的人，我就说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郁郁寡欢，原来如此！”
　　秦晋收回目光，怅然若失，问：“什么原来如此？”
　　秦韶面无表情地说道：“谁都知道你的心思深，心思深也有坏处呀，那就是谁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可不就苦了自己，难为了别人。”
　　秦晋默然，思绪飘飘。
　　……
　　早前，蔡妍郑重其事地约了袁明清讲题。
　　蔡妍在家没放飞几天，也被黎晓春和李真带动去上了物理强化课，据说上课的老师超级变态，布置的作业很难，所以她求助了袁明清几次。
　　其实，李真期末考试发挥还算稳定，唯独物理没有达到班级均分，他决心发奋图强，不然这个学期对严复的殷勤讨好就真的付诸东流了。
　　黎晓春这个学期的成绩比起高一进步了很多，数理化还是偏弱些，也许是态度比较诚恳，没费大多的功夫，爸妈就破天荒地同意了给她报班补习。
　　他们几个人当中，唯独蔡妍是个神奇的存在，无论平时怎么懒散，考试稳居班级前十，年级前六十，学习效率特别高，想学的时候，什么都能吸收进去。
　　可是，这次蔡妍爽约了，她说家里突然有事情，赶巧的是，李真和黎晓春也各有理由来不了。他们不知道的是，因为答应了讲题，袁明清推掉了跟唐颂一起看书展。
　　袁枚难得调休，瞧见袁明清有空闲，便拉着她去金陵最大的商场里购物。
　　因为春节的临近，街头热闹繁华，车水马龙，最外侧的店铺高高挂起了大红灯笼，摊位上摆放着各种喜庆的年画、对联还有其他手工艺品，更是增添了节日的气氛。商场里人流如潮，售货员穿得喜庆，笑容满面。
　　母女二人边逛边聊，聊完学业，话题就自然地转移到学校的同学关系上。
　　“袁明清，你上次跟谁去滑冰了？”
　　“唐颂。”
　　“你爸说你团体赛就是跟他一起的，那关系是走得很近。”袁枚嘀咕着。
　　“妈，您想说什么？”
　　“没什么，你从小到大都很让我放心，滑冰一定要戴好护具，当心点。”
　　“知道啦。”
　　“诶，你同学蔡妍是不是就住在这一带？”
　　“蔡妍家以前是住在这里的，后来搬到了走马桥那边的小区。”
　　“她是不是你们班的大姐大？”
　　袁明清有点懵，讷讷地说道：“嗯呢，我们班上厉害的人很多。”
　　“蔡妍是不是喜欢李真？”
　　“妈，您是从哪里看出来的？”袁明清有些无语。
　　“上次黎晓春和李真跟着她一起来咱们家学习，李真不是很怕她吗？”
　　“呃，妈，您别瞎说，蔡妍喜欢脾气大的。”
　　“我还蛮喜欢你这些同学的，一个个都很可爱。”
　　“嗯，确实。”
　　她们被一家服装店橱窗里的红色牛角扣大衣吸引，袁枚让袁明清去试试看。
　　“清清。”
　　“袁明清。”
　　听到有人喊她，袁明清回头，却没有看到熟悉的面孔。
　　前面穿小熊人偶服装发传单的人卸下了熊脑袋，露出了自己的脑袋。
　　是个头发很短，约莫刚到下巴的女孩子，皮肤略黑，眼睛里透着健康和活力，年纪应该跟袁明清差不多大。
　　“清清，是我呀！”那个女孩子熟络地唤道，朝袁明清招手。
　　袁明清有点迷糊，记不起她是谁了，一点熟悉的影子都找不到，略侧过头看向袁枚，袁枚摇头，也记不得她了。
　　那个短发女孩子拖着笨拙的身体，步态憨憨地小跑过来。
　　袁明清担心她被绊倒，对袁枚说自己过去看看，让袁枚在这家店里接着转转。
　　“我是苓苓，柳树湾幼儿园的小公主。”短发女孩子说道，语气有点欣喜。
　　袁明清反应过来，苓苓这个名字太熟悉了，可是从眼前女孩子的身上根本看不到曾经的小公主的影子。或者说，二者毫无相同点。
　　袁明清凝望着苓苓，发现她除了耳朵上打了两个耳洞，头发参差不齐怪异了些，其余都与同龄人一般。
　　印象中的苓苓什么都要最好的，铅笔、文具盒、背包、裙子、鞋子都是昂贵的，走到哪里总是众星捧月。怎么会在商场里发传单？
　　袁明清想开口询问，意识到自己还没有跟她打招呼。她们如同久别重逢的故人寒暄，只是她们对彼此的印象都停留在讨厌上，没有什么开心的回忆。
　　“苓苓，你好，那是我妈妈。”
　　“阿姨好。”苓苓朝不远处的袁枚打了招呼。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爸做生意失败了，我妈跟他离了婚，我跟我妈，就住在这附近，现在在商场打寒假工。”
　　寥寥数语，道明境况。
　　袁明清迟疑了，不知从何宽慰苓苓。
　　小时候袁明清喜欢观察别人的爸爸，她记得苓苓的爸爸个子好像很高，戴着大扳指，说话好像很急很快，会来接苓苓放学。
　　苓苓抿了一下嘴，似是不满她的怜悯，问：“清清，你还好吗？小学二年级之后你就转学了，我不知道你去了哪里。”
　　“哦，我搬到了东区，我现在读高中。”
　　“真羡慕你们放寒假了，我看到很多学生来逛街。”
　　袁明清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羡慕，问道：“你不是也放寒假了？”
　　“我没考上高中，在上职校，我妈觉得负担大，让我做兼职。”苓苓看了一眼袁枚，语气颇有些苍凉。
　　在没有联系的那些年月里，袁明清偶尔会做梦梦到苓苓，而苓苓可能也会做梦，梦到过去，梦到她罢，不知道是怎样的梦？
　　彼时的不愉快转化为了此时的生疏。
　　“不管怎么样，照顾好自己。”袁明清温声说道，她不讨厌现在的苓苓。
　　商场里，又涌来了一群穿着时髦的年轻女孩子，苓苓抖了一下腿，露出快乐的表情，“放假人最多，我要继续发传单了。”
　　“那就不耽误你了。”袁明清说道。
　　苓苓戴好套头的熊脑袋，拖着笨拙的身子，跟袁明清道了别，走远了。
　　她们多年后匆匆一面，是出乎意料的。横隔在过去与现在之间的是太多的物是人非。
　　成长太残酷了。
　　“妈，人是会变的。”袁明清望着苓苓的背影陈述着，脑子里闪过很多疑惑，却没有答案。
　　袁枚揽住她的肩膀，抚了抚那一处疤痕，说道：“什么都会变，不是说人随境迁，情随境转嘛。”
　　袁明清没有点头。不认同可能还可以挣扎一下。
　　捕上岸的鱼，不管怎样挣扎，还是躲不过被宰杀的命运。可是，人生在世，不屈从于命运，挣扎一下总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