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不利》周寸心

29、失落

　　“是兄弟就两肋插刀！”李真对张述说道。
　　袁明清早在拉拉队排练的时候，就听到他对荀慧也说了一遍，当时荀慧眼泪汪汪，以为自己做了什么，而李真看到她那副神态，也误以为自己做了什么，解释了一通才灰溜溜地逃了。
　　“李真，你大爷的，信不信我拿刀削你两肋啊！亏你想的出来，让我去领操！”张述咆哮起来，他四肢异常灵活，凭借一招小擒拿手将李真制伏在地。
　　李真求饶：“张官人，放过小的吧！谁让温雅婷扭了脚，找不到人，我也是没有办法呀。”
　　张述托腮良久，献计：“专人专事，让体育老师安排去吧！”
　　正在这时，金静拿着记事本进班，拍了一下讲台，示意安静接旨，值日生也都站定不动。
　　“语文背书还没有完成的赶紧找小组长勾名单！限期今天放学之前！”
　　“数学周测订正还没有上交的，自己去办公室交给郭斌！我都催三遍了！”
　　“物理小孔成像1组和电阻测量3组的实验器材还没有归还，请速速去找严复！”
　　三道敕令犹如催命符，将李真逼得喘不过气来。
　　黎晓春笑道：“李真，怎么哪个老师的黑名单上都有你！”
　　“谁说的，枫哥从来都不找我！”李真生气地辩驳道，躲在金静身后暗戳戳地造作起来，“看我使出我的奔雷剑！”
　　“那是因为化学老师从来没有找过谁。”高雯用直角尺作剑，剑气寒冷，直抵李真的太阳穴两公分处，她露出纯真的笑容：“冰魄剑降你，李真，《梦游天姥吟留别》重新背过！”
　　“电阻测量的器材在你那里，物理课之前赶紧还掉。”袁明清轻飘飘的话成了压死李真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真使出浑身解数求助：“我不敢见严复。”
　　“我也不敢见他。”袁明清看了他一眼，但也很无奈。
　　李真有些失落。
　　一下午，他都在走神，窗外下着小雨，微风拂过，桂花香冷，草叶发出窸窣声，书页也他手边灵活地跳动起来，他不由地合上眼睛，侧耳倾听，第一次以旁观者的立场来感受教室的气息，每一阵欢笑都充满了活力，每一声喊叫都充满了力量，他仔细分辨着张述豪迈的腔调、荀慧害羞的低语、周易急躁的落笔声、谢进耳机里传来的古典音乐、袁明清的沉默……
　　李真开始想他要是不在这个教室里应该也没人会发现，自己是不是和建安脱节了？他的同学们都乘上了准点发出的列车，就他还是那么不着调。人生天地间，渺小如沧海一粟，金陵人才辈出，他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他是谁？因何而来？又该往哪里去？
　　浑浑噩噩的他终于也到了思考哲学、思考人生意义的境地，他不由地叹息起来。
　　深陷焦虑企图从哲思中得到灵魂净化的他不思茶饭，不再玩笑打闹，就算是为了一口气，为了片刻宁静，也要把欠下的作业完成。午饭没来得及去吃的高雯惊讶地看着他把最后一句诗背完然后潇洒离去。背诗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痛苦和漫长，对了，他突然对诗感兴趣了，诗是多么灵性的文字啊！那些古人说的真是精辟，让他都找不到话来感慨，能想出来的都是前人说过的，他忍不住骂道：“真寒酸，真没意思！
　　黎晓春抱着一盒实验器材往物化实验楼走，她步态憨憨，两个小辫子耷拉在肩膀上。地面还没有干透，她的白色运动鞋和运动裤脚沾染了潮湿的泥土。
　　凝视着她的背影，李真内心有点感动。
　　过去两年的记忆点开了倍速开始在他脑海里播放，不只有画面，还有声音，他猛地发现自己担任班委和学生会骨干以来，折腾了不少事，也掺和了不少事，唯独没有为黎晓春这个同桌做过什么，而这个总跟他打打闹闹的女生却为他做了很多：帮他做值日，帮他带饭，占座位，考试借给他笔记，篮球赛为他加油递水，帮助他追女孩子……点点滴滴多到他觉得自己是个混账，他开始自省。
　　日久见人心。李真终于记起来一件事情，他答应过要给黎晓春制造接近唐颂的机会，可是他迟迟没有付诸行动。
　　他在楼梯口等着，思绪漫无边际的，他浑身上下散发着阴谋家的气息，让树上飘下来的干巴巴的枯叶也想避开他。
　　“啊？”
　　黎晓春叫了起来，扰乱了他的思绪，平复下来的她有些羞赧，又不想被人取笑，尤其是被李真取笑，于是装出一贯的轻松，蹦跳过来，提高了嗓音：“做什么？你欠的作业都补完了吗？我告诉你没有下次了，你之后自己还实验器材。”空荡荡的廊道里有她说话的回音。
　　李真努力表现得温情些，再自然些，想让她觉得他是真情流露，然而他说话也不利索了：“那个……晓春啊……我……”
　　黎晓春听得头皮发麻，躲到几步开外，充满敌意地盯着他。“想怎样？打劫啊？没钱！”
　　李真心道，没想到他走不了暖男路线，气氛冷下来，他顿时变得局促。“下周我生日你要不要来？”
　　黎晓春内心如小兔乱撞，居然还保有一丝理智。“你们家不是有过生日一起吃长寿面的传统吗？为了忆苦思甜。”
　　李真哑然失笑，最初用来搪塞黎晓春的借口现在被用来反驳他，他还真的是作茧自缚。
　　黎晓春不愿意多想李真的好处，直觉告诉她李真肯定是在图谋不轨。
　　“让我叫袁明清一起？”她不屑地问了出来。
　　李真这时候才想到了袁明清，他们几个人是环环相扣的，为了让计划更自然，他说：“你帮我叫袁明清。”
　　黎晓春这才觉得李真回归正常了，那一丝失落搅动着她的心绪，反倒让她松了一口气。
　　李真对唐颂的邀请并不轻松。
　　他靠在篮球架下望着唐颂练习三分投篮，思虑了半晌，才开口：“唐颂，你觉得黎晓春怎么样？”
　　唐颂继续练习，没有搭理他，似乎没有注意到他在讲什么。
　　李真想着重新措辞。
　　“打不打？你约我打球的。”唐颂朝他扔来一个球，淡淡说道。
　　李真接住了球，原地运了会儿球，想到了一个更好的问题：“唐颂，话说开学报道前一天你为什么约了我打球？”
　　“太久了，不记得。”
　　李真自讨没趣，装作轻松地摸了摸头，只好直接给出答案。“因为不能给我庆祝生日，这一回你来我的生日轰趴吗？我也约了袁明清。”
　　唐颂疾速投进一个漂亮的三分球，他迟迟没有接话，让李真以为这又是一个无疾而终的问题。却不料，他突然问李真：“你怎么什么事情都要带上袁明清？”
　　对上唐颂灼灼的目光，李真慌张起来，“有吗？没有吧！我才没有呢！”
　　至少这次他确实是摒弃私心，专门为黎晓春谋福利。冷静下来之后，他才意识到唐颂终于发现他对袁明清有意思。
　　真难得！
　　就在他准备以此取乐时，唐颂神色郁郁，又开口：“我不喜欢你跟袁明清走得太近。”
　　李真这会儿是真的明白唐颂的意思了，只是他又觉得唐颂未必十分明白。
　　“嘿，我就搞不懂了，你跟袁明清的团体赛可是让我惊掉下巴啊！”
　　唐颂见他没有要继续打球的意思，也兴致恹恹。
　　李真心里的不甘变成了无名之火，他追问道：“怎么不说？”
　　唐颂眸子里透着沉静。“我相信她，就跟相信我自己一样。”
　　他的邀请失败了。
　　夕阳的余晖落在袁明清飘逸的长发上。
　　不会吧！袁明清来了！
　　久等多时，李真原本心里沉甸甸的，现在打起鼓来，不敢相信这么好的机会竟然会被他给碰上了！
　　黎晓春发来消息：“珍惜机会哦！我就不当电灯泡了。”
　　李真又惊喜又歉疚，问袁明清想喝点什么。
　　“黎晓春，还有唐颂呢？”
　　“应该……还在路上。”李真的耳朵和脖子上都泛着红。
　　“怎么不开灯？”袁明清走了进来，放下包，鼻子嗅了嗅，“嗯？有东西烧糊了？”
　　李真立马振作起来，“我刚发现屋子里的电有些问题，师傅要晚点过来修。”也难怪这个地方今天没有人预约，老板还给他打了折扣。
　　袁明清先后试了试客厅和厨房的开关，“可能是用过大功率的电器给烧坏了，厨房里的插排是好的。”
　　“要不，就等会儿吧，等师傅来。”
　　七点钟，师傅说暂时来不了，李真悻悻地挂了电话。
　　虽然饥肠辘辘，可是气氛有点温馨，甚至让人出现暖光笼罩的幻觉，他本打算吊一下胃口，“袁明清，我其实要跟你讲一件事情。”他回过头发现真的有一束光，而且就在袁明清的掌心里。
　　袁明清把荧光棒递过去，淡淡地瞅了他一眼，“方便的话，帮我拿一下！”
　　“这是？”
　　“路上做广告的人发的。”
　　她关了电闸，从储物间找到手套和挑拣了几样工具，用钳子把电线的绝缘皮剥掉，又换了一把个头略小的钳子缠绕硬铜线，直到拧紧为止，她又往返几个房间捣鼓了一会儿。
　　这一系列熟练的操作让李真看得目瞪口呆，也无法参与进来。
　　搞定！至少客厅里亮起来了，角落里多了一根电线和灯泡。
　　袁明清看了一眼手表，“你约他们是几点？”
　　“八点钟。”
　　“呃……”袁明清恍然大悟，“黎晓春告诉我的是六点钟。”
　　李真不愿意辜负黎晓春的好意，决定抓住机会。“袁明清，还记得你之前在公交车上跟我讲过的话吗？”
　　袁明清转身，想了一会儿，“我喜欢唐颂。”她定定地看着李真，又说道：“李真，我现在还是喜欢唐颂。”
　　李真醒悟了，点了点头，半是冷讽半是自嘲地说：“是我自作多情了。”
　　袁明清垂下眼眸，“他们还来不来？”
　　“应该是不来了。”
　　“我们走不走？”
　　“要不然我先送你回去吧。”
　　“你不用送我，公交站就在旁边。”袁明清站起身，准备走，走了两步，她想到了什么，回头说：“李真，生日快乐！”
　　“谢谢。”李真讷讷地笑了笑。
　　他沿着回家的路走，突然被一声叫喊吓了一跳。
　　“打劫！”
　　黎晓春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手上拿着一个小蛋糕，笑嘻嘻地说：“祝惨兮兮的李真生日快乐！小女子报仇，十年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