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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小公主 ...

  •   “你为什么把我的仙女棒弄断了?”长发小姑娘哭着鼻子问道,她的两只拳头攒得紧紧的。
      “我是魔仙堡的公主,你要把仙女棒交给我保管!”穿着蛋糕裙的短发小姑娘双手插着腰蛮横地说道。
      长发小姑娘吸吸鼻子,大声说道:“你这个笨蛋,魔仙堡里没有公主,只有小仙女。”
      短发小姑娘也不服气,声音叫得更大了:“我说有就有!我说魔仙堡里不只有公主、王子,还有小仙女!”
      “把我的仙女棒还给我!”
      “你就是一个没有爸爸的孩子!我们都不跟你一起玩。”
      “你蛮不讲理!”
      话还没有说完,两个小姑娘扭打在一起,待老师赶过来的时候,她们头发都扯散了,脸上身上到处也都是脏兮兮的,有颜料也有泥土,她们大声哭着,互相控诉着对方的罪状。
      老师安慰完短发小姑娘,又来哄长发小姑娘,道:“苓苓就是太喜欢你手里的仙女棒啦。”
      长发小姑娘直盯着老师的眼睛,执拗地说道:“为什么她喜欢,我就要给她,那是我妈妈买给我的,苓苓就是一个小巫婆,我不喜欢她,我再也不跟她一起玩了!”
      老师按了按长发小姑娘的肩膀,只看见她缩了一下,牙关紧闭,额头冒着汗,这才拉下她的衣领注意到她肩膀上一道鲜红色的伤痕。
      袁明清做了一个梦,梦醒了就发现自己再也睡不着,准备起来去冰箱里拿袁枚新做的甜酒酿。客厅里已经亮起了一盏小灯,袁枚靠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相册。
      “妈,你怎么还没有睡?”
      “睡不着,甜酒酿别吃多了。”
      “在看什么呢?这是我读幼儿园拍的吗?我也来看看我的光辉史。”袁明清也靠在沙发上,她愣了一下,“妈,我小时候怎么壮得跟只小老虎似的。”
      长发小姑娘那时候还掉了一颗牙齿,说话都透风。
      袁枚拍了拍袁明清的手背,“你那个时候没少打架,隔三差五被请家长。”
      袁明清笑道:“幼儿园里谁不知道您发起飙来是母老虎,所以我也成了小老虎,打架很厉害,同学们不敢随便欺负我,我只负伤过一次。”
      袁枚轻轻地抚摸着袁明清的肩膀,想起往事,略有些伤感:“可是呀,你那次都不打算告诉我,是我帮你洗衣服的时候才发现血迹的,你也不说疼。”
      袁明清拿过镜子,拉下衣领,仔细看了看,问道:“还很挺明显?”
      袁枚侧过脸看了两眼,说道:“袁明清,没关系的,你要真是介意的话,以后纹个纹身把那里盖住。”
      袁明清叹了口气,搂住袁枚的肩膀,道:“妈,您还真是任性。”
      秋风瑟瑟,凉意渐浓。
      张述和李真轮流为运动会作动员。
      李真露出奸诈的笑容:“秦晋,我给你报了跳高,高雯,我给你报了跳远,黎晓春,我给你报了八百米,袁明清,我给你报了女子铅球。”
      袁明清的铅笔芯折断了。
      黎晓春直接朝李真扔了一本书,怼道:“李真,你太无耻了吧!”
      李真摸了摸头,说道:“谁让你们不积极,反正重在参与,没指望你们拿奖牌。”
      “靠,李真,能不能有点志气!”张述走过来按住了李真的头,朝袁明清和黎晓春和气地笑了笑,“咱们都有点志气,这次运动会表现优秀的,优先加入拉拉队。”
      “什么拉拉队?”拿着梳子梳头发的孟湘止步问道。
      张述说道:“中秋节回来的那个星期,我们建安高中篮球队和迦南高中篮球队有一场比赛,需要拉拉队,请大家踊跃报名,服装呢,由家委会筹备,其余活动费用从班费里出。”
      “篮球赛和运动会联动,哪个大聪明想出来的!”黎晓春问道。
      李真探过脸,嘻嘻笑着,“咱们的文艺委员想的。”他补充说道:”“还有一件事,学生会奏请学校让欧阳秋担任拔河项目的裁判。”
      谢进嫌他们闹腾妨碍他睡觉,老早摘下耳机,问道:“请问是先揍再请,边请边揍,还是先请后揍呢?”
      李真朝袁明清屈身作揖:“还不知道怎么请,烦请诸葛明清赠一锦囊妙计!”
      “不要!”袁明清赶紧挡开。
      “别介啊!”
      “滚蛋!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净找我们!”蔡妍一手揽过可怜兮兮的高雯,一手拍着犹如惊弓之鸟的袁明清,说道:“诸葛明清的没有,诸葛雅婷诸葛王八的有。”
      “请欧阳秋干嘛?”张述尚不知情。
      李真解释:“就是运动会那天教职工都出动了,连宣原大爷都安排了活儿,欧阳秋可不能闲着啊!”
      张述提议道:“要不给他安排个闲职!就让他呆在办公室里不就好了,或者回家办公。”
      李真笑道:“这对其他老师不公平,而且我跟你们说,欧阳秋下个月就要离开了!”
      “哼哼……哼哼哼”
      这是危险警报信号。
      瞬间,人群作鸟兽散。
      沈樾双手交叉放在背后,哼着小调迈着快乐的步伐来到教室。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巡视了一番后,他笑了笑:“咱们班的班风挺好的嘛?班干部也都是好样的!”
      他继续迈着快乐的步伐来到面无表情的袁明清面前,试图体察民情,缓和师生关系,他搁下一封信,说道:“袁明清同学,这是你的投稿回复,恭喜恭喜!我看你运动会报了女子铅球,很有积极性嘛!”
      袁明清内心闪过很多用铅球把沈樾砸到坑里的画面。
      沈樾又转到张述身旁,问道:“班长,事情办得不错,很团结同学!这才是人民公仆。”
      张述忙点头哈腰。
      在沈樾走后,金静挖苦道:“张述,你看你怂的,典型的老虎不下山,猴子称大王。”
      张述摸了摸他不存在的长胡须,扬了扬手中不存在的白羽扇,故作高深地笑道:“你懂什么,自古以来,中央和地方,皇帝和丞相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我用的这叫避免正面冲突的策略。”
      “还是一个字,怂!”孟湘讽刺道。
      两日后,在未造成学生内部分裂,且未出动任何诸葛王八的情况下,事情悄无声息地出现了转机,欧阳秋向学校自请分担运动会繁重的工作,而起因是柳咏作的一首词。
      据可靠证人路人甲所说,事情是这样发生的:
      当日午间,天气闷热,长叹生不逢时、怀才不遇的欧阳秋漫步至江海亭,一双高定布鞋踏着碎花枯叶,他一步一叹气,半步半叹气,竟无意中保持了这个节奏,心中欣喜,想到了《乐记》所言:“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他默念了出来。刨除沽名钓誉,想那欧阳秋也算是个古董学者,默诵全文不算难事。
      正在他沉浸于古文熏染,将至灵感迸发之时,忽然听得不远处的吟词带唱之声,真是一唱三叹,他循声走过去,原来是乱花渐欲迷人眼的痴子柳咏。这欧阳秋并不识得柳咏,未戴波斯金轮眼睛的柳咏也不认识欧阳秋。柳咏正在凭栏对着满园枯败哀悼秋色已去,唱至:“归云一去无踪迹,何处是前期。狎兴生疏,酒徒萧索,不似去年时。”
      欧阳秋伤时之心陡然,击掌称好,对建安学子蛮横粗鲁的印象大改,将柳咏视为一等人才,立即推荐给教育院下属的文字寓,文字寓自然愿意卖老干部一个人情,随后文字寓的官方刊物《真·文字寓》立即将柳咏签约为专栏词人。欧阳秋突然觉得处境艰难的自己还是有所作为的,一时兴起,把挖掘诸如柳咏之类的一等人才视为己任,珍惜起下访民情的机会,亲自到了体育室要求承担评委一职。
      可靠证人路人乙,补充了三点信息:首先,欧阳秋漫步至江海亭不是偶然的,只因那日严复办公室来了一群学生讨论牛顿力学,众所周知,为了便于互相监督言行,行政楼的隔音并不好,学生们已起纷争,声响渐大,迫使偏偏因对西洋科学所知甚少而自卑的欧阳秋离开办公室。其次,欧阳秋将柳咏视作一等人才也有偶然因素,恰好那日高一年级大扫除,到处都是扫帚和灰尘,他只得躲去江海亭,而这花圃里又都是溜出来闲逛,抓蛐蛐蝈蝈取乐的人,对比之下,柳咏高雅脱俗的才情就被衬托出来。最后,柳咏是八百多度的近视,那天在校门口赶上了机器人选修课的小组活动,阮娴正仰着脖子专注地操作无人机,就把柳咏的眼镜给撞掉了,金轮眼镜的缺点就是一落到瓷实的大理石上就变成了一堆碎玻璃,阮娴的缺点是脸盲,柳咏都没来得及看清楚肇事者,因而出现在江海亭的柳咏相当于睁眼瞎。
      听众莫不感叹柳咏的成名之路,正如道法课的马老师所言,必然性和偶然性是对立统一的辩证关系,必然性总是通过大量的偶然性表现出来,由此为自己开辟道路,没有脱离偶然性的纯粹必然性。
      说书人明德班学号十六的庄宇辉也靠着讲解这一段拼凑而成的故事打赏,赚得一个月的生活费。
      袁明清受幼儿园照片启发,觉得自己不会是一个柔弱女子,对女子铅球势在必得,对李真的恶行也没有了计较。
      运动会那天,欧阳秋忍着张述的大嗓门,看完明德班和致远班的风云争霸赛之后,只觉得明德班学生生性彪悍,体魄刚猛。又去看其余比赛,只见铅球场地,一女学生重心沉稳,左臂舒展,身体成弓状,铅球抛出,在视野范围内出现一条优美的金色抛物线。任是欧阳秋对物理并不精进,对万物之美还是有所察觉。
      问了才知道这个女学生是高二明德班的袁明清,他有些纠结:一方面,他的准则是以貌取人和以偏概全,明德班给他的印象不太温和;另一方面,他记起来征文进入决赛的名单里有袁明清这个名字,教育院还打电话过问了,他觉得此女学生与他及教育院颇有缘分。踌躇,踌躇,踌躇再三,袁明清都领完了奖牌,他才下定决心尽弃前嫌,指引人才,采用的方式是以名利徐徐诱之。
      袁明清按了按肩膀,只觉得疼,有真实的疼,也有记忆里的疼。
      唐颂也已经结束了八百米,在铁栅栏“文明其精神,野蛮其体魄”的红色横幅下等着她。
      唐颂问:“你这是冲着篮球队的拉拉队去的?”
      袁明清笑道:“扔铅球的时候,我告诉我自己要设想前面站着小公主……就是以前欺负过我让我觉得很讨厌的人的集合,扔完之后,我觉得小公主这些人会一直存在,他们也不会知道自己做错了,做错的事情造成的伤害也没法挽回,不如把对他们的讨厌都想象成铅球吧,把讨厌的负面情绪从心里拿走。还有,唐颂,我想报名参加篮球赛的拉拉队。”
      唐颂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对了,影楼的照片什么时候去拿?”
      “顺路的话就一起去拿。”
      “顺路,那我们一起去拿。”唐颂说。
      欧阳秋紧赶慢赶,终于赶上了袁明清,咳嗽了两声,引起了袁明清的注意。“袁明清同学,祝贺你投稿顺利!如果需要导师推荐的话,我愿意指点一二。”
      唐颂淡淡说道:“又来了一个小公主。”
      欧阳秋不明所以,脸色一会儿青红,一会儿刷白。
      追溯投稿的起因,袁明清只觉得好笑,向欧阳秋请教道:“阁下,‘乡愿’何解?阁下又是不是‘乡愿’呢?”
      欧阳秋的桌面上还放着孔老夫子的画像,老夫子说过,乡愿,德之贼也,乡愿说的是那些大奸似忠的伪善者。
      欧阳秋心里又陷入矛盾中:众人皆知他来者不善,若不承认自己是,可他实际上不就是乡愿吗?虚伪得连自己心里的坎都过不去,那他真的连乡愿都不如了。若承认自己是,那就摆明他不知道乡愿的意思,那还真是蠢。于他而言,矛是他的学识素养,盾是他的名声。
      这道题是个套,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见他不吱声,袁明清又说道:“阁下,我决赛小论文的题目暂定为《论乡愿——从教改之下〈金陵小报〉未提及的二三人物谈起》,阁下以为如何?”
      欧阳秋沉思良久,以至于袁明清什么时候走开了,他都不知道。想到前些年就有建安学子之作《论物极必反——从近五年金陵四校食堂二两米饭的价格上涨幅度谈起》纳入优秀作文选,他不禁怀疑起外籍评审的水平来。
      没多久,柳咏靠着稿费添置了一副新的波斯金轮眼镜,得知自己居然是靠欧阳秋上位,气愤填膺,嚷着不与《真·文字寓》为伍,合同契约还在,他无法立马解约,于是余下三月他所供之稿风格大变,落下个浓艳浅薄的黑历史,粉丝们说浪子柳咏也曾有过傲娇小公主的往事。因为这一举动,他得罪了教育院,进入某些系统的黑名单。但是其他文艺刊物譬如《西江月》的约稿纷至沓来,稿费给得更高,柳咏还是个名人,甚至比之前更有名了。也因为与名人柳咏卷入过官司纠纷,不见经传的《真·文字寓》也为人所关注。
      张述说:“反噬的力也是力。”这当然是后话。
      再来说欧阳秋,在袁明清和柳咏这里碰壁之后,信心受挫,去找了金陵城里最有名的占卜师东郭先生,东郭先生曾经以务农为生,怪他爱心泛滥收养了一只流浪的小狼狗,后来被这只狼狗咬了小腿一口,从此落下了个腿脚不便的缺陷,他放弃了务农,拜了一个占卜的老瞎子为师,很快就谋了份营生。
      东郭先生替欧阳秋占卜时,扇着一把黢黑的芭蕉扇,只吐了四个字:“流年不利。”
      欧阳秋不知道的是,东郭先生给所有人占卜时都是一样的说辞,有人听了行事愈发谨小慎微,戒奢戒骄,有人听了愈发静修己身,俭以养德。
      东郭先生已年近花甲,年入过万,心境趋于平和,坚信若世人皆以此心态度过这流年,往后便是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同样年近花甲、不愿再受掣肘的欧阳秋听从了东郭先生的建议,不多久他回教育院复命,也遂愿卸任,从此隐居金陵南郊,不再出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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