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不利》周寸心

27、帮忙

　　文化馆“里程杯”的第二次培训继续，唐颂没有来。步入讲题阶段，还在状态、对“里程杯”充满热情的人开始减少。
　　慕容晓来到袁明清身边凑过脸，冷不丁地问道：“咦，小颂没来啊？”
　　“嗯，他下次来。”
　　慕容晓眨了眨眼睛，“他没有签到，我很难办。”
　　“我替他签吧。”
　　袁明清对慕容晓还是有敬佩之意，不愿给她添麻烦。
　　慕容晓对着签到表，露出狐疑的神色，“这字体怎么这么熟悉？”
　　袁明清有些困窘，脸上佯装淡定。“随便写的。”
　　中午，李真再次以家长的姿态迎了上来，说道：“哎哟，瞧瞧我们的崽崽们怎么学成这个样子，文化馆后面是金陵老街，转角有一家拌粉店，特别好吃，可惜只在早餐时段提供，我们下周要不要赶个场子。”
　　第三次培训，明镜清早刷牙就看见袁明清背上包准备出门，他吐出口中的泡沫，问道：“今天这么早？”
　　袁明清揉了揉眼睛，说道：“同学们约好了去吃拌粉。”
　　天微微亮，星子还在天边眨巴。金陵老街的拌粉店已是流水长龙，李真和黎晓春早就候在一张四方小桌旁。
　　李真说道：“这家店五点钟开始营业，我已经点好了，微微辣、微辣、中辣、麻辣的都点了。”
　　“怎么就我们三个人，说好的其他人呢？”袁明清望了望队伍，也坐了下来。
　　“其他人起不来。”李真说道，“你们两可以啊！抱柱守信，言出必行！”
　　“你们点了几份？”
　　“八份。”黎晓春的手指伸了过来。
　　“会不会点多了？”袁明清问。
　　“不会的，”李真笑道，“给张述打包两份，周易周助一人一份，你们等会儿帮我带给他们啊！”
　　吃完早餐，李真把打包好的四份拌粉双手奉上，说是自己要去哪个网吧里眯一会儿。袁明清和黎晓春自然是不信的，她们沿着老街溜达了一圈后，慢悠悠地来到了文化馆门口，门自然还没有开，她们坐在台阶上，黎晓春说是自己有点困了，靠着袁明清的肩膀合上了眼皮。
　　袁明清也想闭目养神，可是太阳缓缓升起，亮白的光线正好刺过来，让她怎么都不舒服，她想换个位置，抖了抖手臂，“我怎么感觉我们两个像傻子一样。”黎晓春的眼皮闭得紧紧的，任是敌方千万大军压境，城门依旧固若金汤。
　　袁明清干脆找出一本书遮住光线，双臂枕着膝盖上闭目养神。
　　不知道过了多久，人声朗朗。
　　张述哼了两声，猫着腰低头看着她们，粗声说道：“老板娘，拌粉两份，微微辣和麻辣。”
　　“老板娘现在不想动，你自己拿。”袁明清指着脚边的打包袋，“为什么点了两种口味？”
　　“样本对比，方便给蔡贵人品鉴。”
　　“靠！”黎晓春伸直了腰板儿，哼唧了两句：“小张子，下次就是你披星戴月为人民服务了。”
　　“嗻！奴才领命。”张述弓身乐呵呵地应下来。
　　身穿洁白校服的唐颂进入视线时，袁明清一把将书包塞给黎晓春，冲进了卫生间，简单地漱了个口。进入教室，唐颂已经在礼堂中间找好了座位，抬头看着她，眉头微微一皱，问道：“你身上怎么一股拌粉味？”
　　“吃了个早餐。”
　　“坐下吧！”他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里边的桌子，对她耳畔滑落的几根头发多看了一眼。
　　“不了，我书包还在黎晓春那里，我要跟他们坐一起。”袁明清说着往后排走，黎晓春在朝她挤眉弄眼，伤春悲秋，蔡妍掏出镜子示意她抚一下头发。
　　课间，袁明清正坐在楼梯间猛地喝水。
　　慕容晓笑得花枝绽放，从贴身的小包里拿出喷雾，对着她头发和衣服喷了喷，若有所思地说道：“今天才知道建安风骨原来是拌粉味呀！”
　　袁明清嗅了嗅，是很清淡的草木香味，笑着道谢，又灌了一口水。
　　放学的时间一到，袁明清低着头避开了唐颂的目光，火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跟黎晓春说再见，她去了一趟洗手间，这是楼下比较偏僻的洗手间，出来就看见谢进拦在出口，她差点惊叫出来。谢进晃了一下神，冷不丁地说道：“袁明清，你帮我个忙？”
　　“做什么？”她悄悄地朝光亮的地方撤。
　　“我上次是不是为你投稿出了力？”
　　袁明清想了一下，“是，所以现在让我报答你？”她早就想还这个人情了。
　　“你下午没事的话陪我去个地方。”
　　“哪儿？”
　　谢进却不说话了。
　　“不说，就不去了。”袁明清撂下话。
　　“一点钟，桐樱大道236号。”谢进戴上耳机，补充说道，“朱雀记九号分店隔壁。”
　　朱雀记是哪儿，袁明清是知道的，那是金陵最大的零食连锁店。让她瞠目结舌的是，谢进要的居然只是一堆零食。
　　羽纱轻扬，琵琶曲起，大珠小珠落玉盘。
　　春秋古事。
　　影楼，主打婚纱摄影。上面的招牌是这样写的。
　　看着从旁边朱雀记掠出来的人影，袁明清一脸茫然。“这就是你让我来的地方？”
　　谢进打量一下四周，行踪显得鬼鬼祟祟。
　　“万一我被发现了，你就给我救个场。”他说。
　　原来她不用出物力财力，要出脑力，想到此处，袁明清也不由地紧张起来，变得结巴了。“你……你来这里做什么？”
　　“进去就知道了。”
　　他们企图悄无声息地溜进去，眼尖的接待员早就热情地迎了上来，“两位，是来拍照吗？是否有预约？”说着她上上下下打量起他们，袁明清自然还是穿着校服，谢进穿得稍显随意，破洞牛仔裤和准备随时起义的头发让他的落拓不羁更添了一份浪子气息。
　　“我们来探探店。”看见谢进还在打探店内的情形，袁明清赶紧说道。
　　接待员温柔地笑了笑：“好，两位往这边走，先给两位倒杯水，今天店里拍照的人比较多，你们可以自己到处看看，不要影响其他客人拍照就可以哦，有需要了解的可以随时问我。”
　　她引着他们在一处安静的角落坐下，又拿过一壶茶水。
　　自打进来，谢进就表现得坐立不安，目光时而落在化妆镜前描眉画眼的女人身上，时而落在听从摄像师指令摆各种亲昵姿势的情侣身上。
　　袁明清饮了一口茶，放下警惕：“你总不是来积累素材的吧！”她知道今年的选修课五花八门，上到天体运行，下到奇门遁甲术研究，无所不有，说不定谢进选的正好就是摄影。
　　“嘘！”谢进做出噤声的手势，视线突然停留在印着仕女图屏风的后面。
　　袁明清也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瞥见一个年轻的女孩穿着一条香槟色挂脖长裙从更衣室里走出来，尽管女孩的妆容精致了许多，发型也有所变化，她依旧认出了那是慕容晓。一旁坐着的男人也站了起来，上前笑着搭话，看那男人的身形，显然岁数也不算小，脸上和腹部已有富态。
　　袁明清呆立了片刻，然后下意识地侧过头看了看谢进。谢进看起来脸色不佳，依旧直勾勾地望着，手里的时尚杂志已经被他卷得破碎。
　　屏风后面时不时传来男人和女人的欢声笑语，虽然也听不清他们具体在说什么。
　　袁明清用另一本时尚杂志遮住脸，低声问道：“学姐她？”
　　谢进不答话，眼睛里已经盛满了翻江倒海的怒气。
　　唐颂适时地打来电话，问她有没有回家，敦促她登录邮箱。
　　袁明清稍微走开几步，捂着嘴压低声音说道：“还没回家，救急，桐樱大道236号，你知道是哪里吗？”
　　“影楼？”唐颂沉思了片刻。他父母之前在那里拍过周年纪念照。
　　“对，就是这里。”
　　“你在那里做什么？”
　　袁明清四处张望了一会儿，声音更低了。“谢进带我来的，喂喂……我不想让人误会。”她瞥见远处走来一个熟悉的穿着紧身旗袍的曼妙身影，愣了愣，继续说道：“我看见刘莹了！”她看到刘莹走进了屏风后面，猜测后面可能有个很大的化妆台。
　　“你不担心我误会。”电话那头缓缓传来一字一顿的语声。
　　袁明清蹲了下来，惊讶地说道：“我现在不是在跟你说明情况么。你来不来？”
　　“我没空，你自求多福。”唐颂淡淡地说道。
　　电话就这样挂了，袁明清决定靠自己，预备随时撤退。
　　谢进却打算静观其变，看他的样子还可能打算随时影响拍摄。
　　袁明清又抿了一口茶，说道：“我要去洗手间。”
　　谢进撇了撇嘴，“你要是走了，就还欠着我。”
　　“你不会是个跟踪狂吧？”袁明清已经洞悉谢进的图谋，也不挣扎了。
　　谢进也放下心来，看向窗外，气息逐渐沉静。“我已经跟着她十一年了。”
　　袁明清愣了愣，没有想到他居然回答了她的问题。这跟踪的确实有点久……她久久没有说话，谢进也是沉默。
　　没过一会儿，招待员给他们端来了一盘糖果，说是刚刚拍摄的客人让拿过来的，怕他们饿了。袁明清朝谢进笑了笑，觉得他们已经暴露了，转过头，发现装扮得花容月貌的刘莹朝他们招手。
　　“久等了吧！”
　　一个声音打断了袁明清脑海里闪过的各种念头、各种借口的发挥，各种神情的矫揉造作。
　　“路上耽误了，抱歉。”唐颂说。
　　“没有，没有。”袁明清连忙摆手。
　　原先的接待员朝唐颂热情地介绍：“情侣和新人我们会推荐秋实纪三套拍摄，如果有需要的话可以外景拍摄，对于学生党，我们春秋古事也推出了新的业务，可以看我们宣传册了解一下……”
　　慕容晓从屏风后探出了头，朝他们的方向看过来。
　　谢进呆立不动。
　　袁明清主动出击，走过去打招呼：“刘老师好，学姐好，谢进推荐我们来拍写真。”
　　这一招化险为夷，僵硬了的谢进也回过神，点了点头。
　　化妆师喊刘莹化妆，所以她就没有过来。
　　慕容晓依旧是笑容灿烂，上前捏了捏袁明清晶莹洁净的脸颊。“看不出来，你们三个还挺熟的呀？小颂是拒人于千里之外，谢进是脾气差的稀奇古怪。”
　　袁明清跳开一步，问道：“学姐，你要结婚了啊？”
　　“不是我，是我表姑结婚，我陪她来拍照，你看不出来我身上穿的是伴娘礼服吗？”慕容晓说道。
　　“我……看不出来。”袁明清支吾着说。
　　接待员又添了几个杯子，谢进不太自然地坐了下来，问道：“你为什么回金陵？”
　　慕容晓对着旁边的菱形镜补了个唇彩，悠哉地说道：“探亲。”
　　“还有什么原因？”
　　“难道要我说因为没进课题组，特意请假回来散散心。”
　　“噢……你别难过。”谢进很紧张地看着慕容晓。
　　慕容晓摇着头，哂笑道：“你一小屁孩懂个什么，可恨我只是一个女孩子，努力两年差不多白费了。”
　　谢进张红了脸，只是呆呆地看着慕容晓，又低下了头。
　　袁明清借口要去洗手间，从早晨的拌粉开始她今天喝了太多的水，唐颂却到服装间看起拍摄服装来，袁明清觉得他的戏很足，看到那两人还是尴尬，她不想回到那里坐着。
　　“不拍一套写真会露馅的。”唐颂拿了件素净的长衫朝袁明清比划了一下，淡淡地说道。
　　袁明清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拿起店里的宣传册随意翻了翻。
　　“可这里的写真套餐费用不低。”袁明清看向起身走来的谢进。
　　谢进接过宣传册，撇过头，不耐烦地挥挥手。“我出一半。”
　　“不要。”袁明清干脆地说。
　　接待员笑道：“我们正打算推出的春华纪还没有找到模特拍宣传照，两位气质好，如果愿意的话，可以给两位免费。”
　　“可以吗？”袁明清朝唐颂问。
　　“就这样。”唐颂淡淡地回答。
　　几人都没有吃午餐，唐颂去点了个饭，化妆师先给袁明清化妆。
　　谢进其实坐不住了，偏生又不能不搭理或直接或间接被拉来的两人，他转过脸，瞥见化妆师正在给袁明清略显瘦削的脸抹粉，说道：“袁明清，你这要是在古朝，皇宫选妃马上就被刷下来了。”
　　袁明清努力保持姿势，微笑着回怼：“这要是在古朝，慕容学姐就中选了，成了慕容贵人了，还有你什么事，对了，在古朝，觊觎皇宫后妃的人会被物理阉割成宦官的。”
　　旁边的化妆师拉了拉口罩，咯咯地笑出了声。
　　谢进哑口无言，转过头紧紧盯着不远处的室内拍摄地，慕容晓正在协助摄影师引导刘莹摆姿势。
　　刘莹那一行比袁明清这边拍摄结束的早，慕容晓过来找袁明清闲聊，只见唐颂穿着古朝的长袍静候在一旁，浑身散发着清贵公子的气息，宛如画中人，让这幅画更加活灵活现的是他时不时要回应袁明清决定不了而抛过来的问题：“腮红是不是抹重了？”“发型是不是歪了？”“珐琅彩的和珍珠的，哪副耳环好看？”……他倒是一点都不烦躁，享受着这些琐碎。
　　慕容晓不忍去打扰，看见谢进还半靠在沙发上，轻声慢步地往楼梯口走去，谢进却又突然醒了，睁着迷糊的眸子。慕容晓笑了笑，招呼他去楼下买来四罐雪梨汁。
　　谢进买来雪梨汁之后，袁明清的妆容也差不多弄好了，等待着摄影师选景调光。慕容晓走了过去，打开易拉罐，又从包里掏出一根一次性的吸管放到里面，递给袁明清，笑语盈盈：“真美！让我来猜猜，这装扮像……红拂女，‘长揖雄谈态自殊，美人具眼识穷途，尸居余气杨公幕，岂得羁縻女丈夫。’”
　　袁明清接过雪梨汁，露出惊诧的目光：“学姐你真厉害，一眼就认出来了。”
　　慕容晓歪着头对着她笑：“我最敬佩的就是红拂女了，对了，我明天中午会把几本参考书和资料放在门卫室宣原大爷那里，你记得早点去拿，不然他会直接当废纸卖了的，‘里程杯’的备考笔记我多复印了一份，你给谢进一份。”她瞥了谢进一眼，目光很快又收回来，又笑声说道：“小颂，咱们父母是世交，也做了邻居几年，你别怪姐姐偏心，有小清在，你胜利在望。”
　　袁明清抬眼望去，只觉得她不仅事情办得利索，话也说得厉害。寥寥几句答了疑，也卸了谢进的心防，缓和了诸多关系。
　　“谢谢学姐，下周日培训结束后我请你吃饭。”袁明清说。
　　“傻姑娘，我本来就是请假回金陵的，参加完表姑的喜宴就回燕都，之后的‘里程杯’培训都不去了，我很看好你，你要好好加油啊！”慕容晓浅浅地笑了笑，接过谢进手中已经打开了的雪梨汁转过身往前走，她要继续把剩下的路走完，坚定不移地走完。
　　谢进忙着追了上去。
　　被摄影师下达指令去扶梯站好的袁明清也来不及思考这个忙是不是帮完了。
　　周一下午，袁明清去门卫室领参考书，发现那个散发着自信的让人景仰的女孩将她的全部资料做了装订，并且详细做好了标记，备注好用途。干净陈旧的红色笔记本扉页写着：一条路走到黑吧！
　　袁明清会记得，她所到之处，光辉烂漫。
　　走廊里，唐颂抿着嘴，递给谢进一张纸条，冷淡地看了他一眼。“慕容晓的飞机班次，你跟袁明清两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