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不利》周寸心

26、双检单

　　唐颂那只修长洁净的手停了下来，他粗略检查了一遍，对自己的解题终于表示出了满意。
　　慕容晓点了点头，笑着对袁明清说道：“你搭档不错哦，团体赛要加油！”
　　袁明清嗯地应下来。
　　“小颂，你也是哦！”慕容晓又眯着眼睛笑了笑。
　　唐颂神色略带不满朝她看了一眼。
　　袁明清和谢进原地僵化了，嘴唇颤了颤，一个音都发不出来。终是谢进张了嘴，“你们……认识？”
　　慕容晓甩了一下头发，不客气地拿起桌上的饮料，说道：“小颂，我就笑纳了。”等她咕咚咕咚地喝了饮料后，她才回答了谢进的问题，“嗯，我跟小颂算是发小哦。”说完，她也不顾唐颂动怒的眼光，提着帆布袋笑吟吟地走了，谢进愣了一会儿，似是打量着唐颂，过后才小步跟了过去。
　　袁明清揉了揉脸颊，咳了一声，“学姐……”
　　唐颂兀自给袁明清打开剩下的一瓶饮料，截住她的话：“算是我姐，不太熟。”
　　袁明清捧着饮料，含糊地点头，又含糊地说了声谢谢。唐颂指了指黑板，问：“这题还有问题吗？”
　　袁明清慌忙摆了摆手，“没有没有”。他写得再清楚不过了。
　　瞧见她掉了线，有点傻气的样子，唐颂用手指点了一下她的额头，“走吧！再不走错过公交车了。”他垂下来的手轻轻地抖了抖。
　　袁明清想起什么似的，递过小册子，“帮你拿的学习大纲。”
　　唐颂翻了翻，说道：“我第三次课过来。”
　　果然，文化馆石像前，几个人一脸的八卦。
　　“袁明清，你可下来了。”黎晓春面带憾色，“你们刚刚是没有看见谢进一路狂奔，我第一次看到非行尸走肉版本的谢进。”
　　黎晓春说的夸张，可是经过刚才在楼上的那一幕，此刻没有任何事情能引起袁明清的好奇心了。
　　李真扫了一眼袁明清手上的饮料，又低头掂了掂自己手提袋里的零食和饮料。
　　蔡妍悄声走过去，顺手接了过来，道：“李真你也太贴心了，给我们准备了吃的。”
　　李真感激地笑了起来，说道：“大家多吃点。”
　　黎晓春看了看袋子里的运动饮料，说道：“你这个人怎么没有常识？”
　　李真呵了一声，习惯性地寻找袁明清的目光：“袁明清，你来说说，我跟黎晓春，谁更没有常识？”
　　“额，很明显，你没有常识的多一点。”袁明清直言不讳。
　　张述一语成谶，督导欧阳秋一来还真就不走了，这一下子平白多出了很多事情。他不走不是因为不想走，而是不能走，走不掉。教育院干扰了舆论，没有报纸杂志或者平台敢发出不利的消息，欧阳秋却是处境堪忧。
　　金陵南郊某小学劣质校服被闹上了新闻，老胡抓住时机在《教育周刊》上的评论栏里大肆指责学校领导中饱私囊，监管部门监督不力。作为同时混迹于娱乐圈和文化圈里的名人，他粉丝众多，这一评论把校服事件闹得更大，惊动了有关部门，层层追责下来，结果调查发现是教育院有人受贿，劣质校服事件涉及了数个服装加工厂，片区里的多所中小学，若干学校领导，部分执法人员。这下好了，老胡惹火烧身了，又赶紧删除先前的评论，对有关部门的问责行为及追查效率表示了高度赞扬，洋洋洒洒地占了半个版面。
　　李真扔下从宣原大爷那里捡过来的报纸，怒喝道：“这老胡还真不是个东西！”
　　“那个主系表，就是个墙头草！”高雯轻声哼了一声。
　　“什么主系表？”李真问。
　　一旁的黎晓春解释道：“早上你不在，刘莹让我们讨论老胡的小作文，袁明清做了精准总结，十句有八句是主系表结构，经典句式为‘某某是怎么样的，因为某某的某某某是怎么样的’，刘莹告诫我们句式表达要丰富。所以我们现在叫老胡为主系表！”
　　李真笑得前仰后合，也说了一桩趣事：昨天上午欧阳秋在保镖的护送下去迦南做演讲，结果他刚上台还没自我介绍呢，下面学生集体背诵了严复之前念的‘白发死章句’那首诗，老师们拦都拦不住，欧阳秋就灰溜溜地撤了。迦南的教导主任惋惜人白请了做演讲的钱白掏了，一个班主任说没白掏钱，至少让同学们变得团结了，还背下来了李白的一首超考纲诗歌。
　　正在几个人嬉笑间，张述的大嗓门响起来了，“唐颂袁明清去老沈办公室一趟！”尽管他还没有迈进教室，他庞大的身影笼罩在以教室前门为中心半径为两米的圆形地带。
　　端坐在位子上的唐颂没有认可过谁，此时却觉得张述是真的彪悍，他把唐颂和袁明清的名字连在一起读时非常有节奏感。
　　“好”。
　　唐颂说好的时候声音清淡，冷冽当中有一点和善。
　　张述怀疑自己听错了，产生了错觉。他没反应过来，立马又被李真勾住后颈抓走了。订正古诗文默写的荀慧忍不住抬头看了唐颂一眼，只见他眉目温和。
　　袁明清慢步走来，神思漂荡，如同一条跳上岸的鱼儿，连翻身都懒得再去做了。唐颂转述了张述的话，对于找老师，她心里稍微有点不耐烦，但是没有流露出来。
　　办公室里，沈樾从躺椅上坐正，严肃地说道：“你们两的双检单有点问题。”他边说着，边拿起碗盖盖住了茶缸，袁明清蹙了蹙眉，几不可闻的酒味被她捕捉到了。
　　唐颂始终神清气闲：“什么？您能复述出它的全称吗？”
　　在他脑子里检索双检单三个字可以跳出来很多信息：产品出厂质量双重检测、海关1+1信息检查……
　　沈樾摸了一把下巴，醒酒汤没有完全让他清醒，他有些结巴地说着：“就是那个……检测单子，考查对教改的基本认识，有选择题，判断正误。”他比划了一下，又指了一下桌上的一张A4纸，发现自己愣是没说明白，终于放弃了，转而看向袁明清。
　　袁明清悄悄扯了扯唐颂的袖子，不想为难老师，见他果然垂下眸子，作出虚心受教的姿态。
　　她快速回应沈樾：“嗯，非客观性普通心理价值观及性格偏向检测与非一致性大众审美取向及能力自检。”
　　沈樾稍微用了点力道拍了拍桌子，满意地笑道：“对喽，就是那个，我也知道你们在准备竞赛，没时间看让你们自行下载的《教改基础手册》，是第六版的，最近应该没有更新，你们看最新版本的就对了，这样吧，我给你们通融一下，你们周五下午的活动课请一下假，去学校计算机室进系统再提交一遍。”
　　说完，他默认眼前的两人定是明白了他的意思，自顾自地拿起茶缸去其他老师那里闲聊。
　　“唐颂”袁明清动了动唇，“我们的双检单没有过？”
　　唐颂淡然说道：“沈樾都说不出全称，这个应该没有那么重要。”
　　“你知道那个什么《教改基础手册》吗？”
　　“不知道，回头我发给你。”唐颂按了按她的肩膀。
　　袁明清忍住了难受，讷讷地说道：“唐颂，这是我第一次挂掉的检测。”
　　回到教室，张述摆明了等候许久，双手叉腰，呵呵地问：“找完老沈了？有什么好果子吃吗？”他早就知道沈樾中午去参加了以前同事的喜宴，火急火燎地找学生应该没有什么好事。
　　袁明清神色幽怨，以一副受害者的姿态瞅着他，等待良机出现。果不其然，蔡妍款款而来，踩了张述一脚，清声说道：“瞧你幸灾乐祸的熊样。”她又转向袁明清，问：“老沈找你们什么事情？”
　　“双检单。”
　　“哦，是那个呀！”
　　蔡妍迅速给高雯使了个眼色，高雯立马领悟，从桌洞里找出一个文件夹，沉思了一会儿，指风呼呼地翻到倒数几页，只见上面写着双检单参考答案。
　　袁明清有些错愕。“所以你们都人手一本？”
　　蔡妍捋过耳畔的碎发，讪笑道：“经验之谈，全文下载五分钟，找到答案三分钟，誊写答案一分钟。”
　　袁明清摇了摇头，心里想到，一般来说，形式主义都由现实主义击破。可是她现在面对的形式是第六版，而现实是……她指着答案旁边的几个字，咬了咬嘴唇，说道：“这是第五版，我要答的是第六版。”
　　“呃，确实没有帮助，我们撤了。”蔡妍得出结论。
　　张述还是很仗义，回过头开导道：“办法总是比问题多，你想想看是不是这个道理。”
　　袁明清眼里飞出一把小刀，等人群终于散去，她终于冷静下来，找沈樾帮忙打印出来最新的《教改基础手册》，与高雯的第五版目录做了对比，发现新版增加了两章五小节，大幅修改了第六章。她找到在天台上闭目养神的唐颂，唐颂把他最近总结的几套题型交给她，只说：“别傻了，沈樾是只老狐狸。”他又继续闭目养神。
　　袁明清心下明了，就算不能信沈樾，至少要信唐颂，所以她干脆也不上心了，将双检单抛之脑后。最后，沈樾急了，晃晃悠悠地进班巡视，拐弯抹角地向袁明清透露内部消息：“这次双检单上的题型增加了名词解释。”
　　袁明清试探性地问道：“沈老师，您这也太不诚实了吧！”
　　沈樾嘿嘿笑道：“被发现了，我又没有说你们之前的双检没有通过，之前的双检结果太假了，教育院最新通知，每个学校都要选两个人参加双检闭卷，你们两个是众望所归，哎呀……别那样看着我，至少在老师心中你们是最佳人选。”
　　这才是最大的现实。
　　袁明清摊开手，道：“沈老师，麻烦您给我交个底。”
　　沈樾亮出底牌，“名词解释都是第六章的。”
　　“这参考手册可是有一百多页呢。”袁明清叹了口气。
　　沈樾急了，提高嗓音说道：“选择题和判断正误都没有换！”
　　晚间吃饭，袁枚瞧见袁明清吃饭时都是目不转睛地看笔记，问：“在看什么？”
　　袁明清仍是一目十行，漫不经心地答道：“双检单。”
　　“你爸前几天好像也在填什么双检单。”
　　袁明清连忙放下碗筷，擦了擦嘴，望向明镜。明镜说道：“我填的是你们沈老师发的链接，是家长版的双检单，答案都给了，尽是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袁明清却是乐了，帮明镜打开准点播报的新闻，说道：“这沈老师一套一套的，搞得心机重重的，不过难怪教育院会出欧阳秋这一号人物，还真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