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不利》周寸心

24、 默契

　　后续异常平静。
　　那天学校正常放学，第二天依旧是正常上学，上课，下课。一切都井然有序，就好像昨天学校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袁明清在道法课上发呆，下课铃声响了，她都没有反应过来。黎晓春扭过头来向秦晋借笔记，她知道袁明清在道法课上是不记笔记的。
　　沈樾没有因为她旷课来找她，在走廊遇到时，还笑着跟她打招呼。
　　没有人问她昨天下午怎么不在，有个课间周易跑过来找她对数学试卷的答案，她随手从桌肚里拿了数学书，刚把书放到桌面，她意识到她没有参加考试，她犹豫着怎么开口，周易嫌她动作慢，一把拿过她的数学书从她书后面翻到了数学卷子。
　　仔细对过一番后，周易露出沮丧的神情，“哎呀，我最后一题第一小问就做错了。”
　　袁明清夺回卷子，这张卷子确实是她写的，上面还写着她的学号和姓名，是她的笔迹。
　　唐颂也没有告诉她投稿是怎么解决的。
　　趁着体育课跑步的间隙，袁明清放慢脚步对蔡妍说：“我昨天不在教室……”
　　蔡妍把她的肩膀往下按，轻声说道：“你昨天下午肚子疼去了医务室，唐颂把你的试卷送到了医务室，你在那里写完的。”
　　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数学课发答题纸，按照惯例，郭斌喜欢先念分数，再狠狠地骂几个不及格的，然后才讲题。今天他脸上露出愉快的笑容，实在是反常，教室里的一大群人更是坐立不安。
　　郭斌说道：“这次考试袁明清和唐颂都拿了满分，最后一道大题做的步骤虽然不一样，但是殊途同归，正好为我们提供了两种解题思路，我们同学做题时一定要注意数形结合，这节课我会着重讲一下这道题，大家先来领试卷……”
　　袁明清佯装镇定地拿到自己的答题纸，李真出乎意料地交了白卷，考了零分，他酷酷地比了个朝脑门开枪的手势，一脸的不在乎。
　　课间孟湘想借袁明清的答题纸订正，张述一个大步抢先，以庞大的身躯挡在袁明清和孟湘中间，作托腮状，“真相只有一个，啊咧咧！这是单调递增，我草稿本上算出来了，但是给写错了，我得再对对其他题，孟湘你去借唐颂的。”张述的大嗓门引来了一阵哄笑声，孟湘哼了一声，“班长，你太讨厌了！”说完就扭头走了。谁都知道孟湘喜欢柯南，她接受不了张述拙劣的模仿。
　　蔡妍适时地朝张述竖起了大拇指。袁明清瞬间感觉自己得到了解脱，打心底里对张述充满了感激。
　　放学时，唐颂戴着耳机先走了，黎晓春快速做好值日后正准备问袁明清走不走，蔡妍拉着她问周末去辅导班的事情一起走了。袁明清察觉到张述似乎是有话跟她说，一直坐在那里边慢悠悠地收拾书包，边吹着悠扬的口哨。
　　现在大家学业忙，又要准备竞赛，放学都走得快。
　　袁明清等人都走掉了，就剩下她和张述时，开口说道：“班长，谢谢你帮我解围。”
　　张述说道：“那你还要谢谢我接下来要告诉你的事情。”
　　袁明清愣了一下，无意地瞥了一眼唐颂的座位，看来张述是知情人士，可以解答她的问题。
　　“唐颂肯定是不会跟你说的。”张述清了清嗓子，说道：“做成这件事情，有三个男人帮了你，第一个男人就是唐颂，他提前去找郭斌给你请假了，说你不想缺考，会在医务室写完试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写了两份答题纸，并且提前交卷，这是个聪明的男人。”
　　袁明清当然是知道的，以那份数学卷的难度，如果她没有考到满分，或者如果唐颂不提前交卷，才会让别人觉得奇怪，她只是没想到，唐颂会如此迅速地写了两份，打消了大家的疑虑。
　　在袁明清的思绪飘的很远的时候，张述继续说道：“第二个男人就是李真，体育老师监考，李真为了帮唐颂争取时间，做了一些小动作吸引注意力，最后你也知道，交了白卷，光荣牺牲，这是个勇敢的男人。”
　　袁明清这才明白，原来李真的白卷和零分是这么来的，她内心五味杂陈。
　　“第三个男人嘛，就是门卫室的宣原大爷，唐颂拿到你的稿件交给了宣原大爷，宣原大爷原本就是从唐氏集团保卫科退休的，他把学校的信件和你的稿件一起交给了邮递员，赶上了那天的邮班车发出，这是个……老男人。”张述看了看唐颂的空座位，又看了看袁明清，琢磨了一会儿，说道：“想不到你跟唐颂蛮默契的嘛，这招瞒天过海的二次方用的特别厉害。”
　　默契？
　　袁明清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尴尬，只得朝他笑了笑。
　　“你要谢就谢唐颂，”看到袁明清犹豫的样子，张述补充说道：“他这会儿应该在长泽路的游泳馆。”
　　袁明清面露疑惑，“他没去打篮球吗？”
　　张述也是很疑惑，“李真有结对活动，还有篮球训练，唐颂估计一个人打球也觉得没什么意思，不过最近他们两的关系确实有点奇怪，蔡妍却说这是正常的，说我不懂，我确实搞不懂。”
　　他戴上白色的棒球帽，把背包往身后一甩，说是约了人，先走了。
　　这是一家看起来十分高档的游泳馆，名牌车里下来一位穿戴时髦的女士，旋转门里马上出来一位穿着黑西装的男人，举止得体，从他们简短的对话里才知道他只是里面的工作人员，他接过钥匙帮她把车停去车库。袁明清站在街道对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运动鞋，又往旁边退了几步，她第一次知道游泳馆也有私人的。
　　袁明清不会游泳，学校旁边也有一家游泳馆，大人小孩都可以进去，三十块钱一次，黎晓春跟高雯会约着去，蔡妍总是劝她们两当心点，她讨厌这种有公共浴室的游泳馆，也讨厌里面时不时冒出来的油腻男人，说得多了，黎晓春和高雯也不再去了。
　　旁边是一家咖啡馆，透过玻璃袁明清看到了熟悉的面孔，很快唐颂家的司机也看见了她，朝她挥手，径直走出来问道：“小清啊，找小颂？”
　　袁明清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紧张，挤出一抹微笑：“嗯，找他问件事。”
　　见过几次，司机应该是把她当作了唐颂的朋友，“我带你进去吧！”
　　“不用，不用了，我下次再问。”
　　袁明清礼貌地跟司机说了再见，她担心司机会过分客气，几乎是跑到公交站台的。等公交车的时候，她的心情逐渐冷却下来，心里懊恼她真是头脑发热，来到了这个她不熟悉的地方。
　　袁枚今天回来了，明镜打来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家吃饭。
　　“爸，我在长泽路，一会儿就回去了。”袁明清揉了揉眼睛，她感到手背湿润润的，她蹲了下来，觉得自己太不争气了。
　　“袁明清！”
　　穿着校服的唐颂朝她跑过来，大声喊着她的名字。
　　袁明清又胡乱地擦了擦脸，站起身。
　　路灯突然亮了起来，让两个人都有点猝不及防，暖黄的光落在他们身上，在他们周围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圈，仿佛圈住了一个世界，隔离着外面浅浅深深的虫鸣声，漂浮的尘埃在空中发着轻柔的光，安抚着夜色的不安。
　　唐颂跑得很急，额头和脖颈都是大颗粒的汗珠。他看到袁明清略显狼狈又有点惊慌的模样，率先开口：“袁明清，你来找我问什么？”
　　显然是在袁明清走后，司机告诉了他。
　　袁明清说：“明天在学校问也行的。”
　　“我怕你忘记问了。”唐颂缓缓说道。
　　路灯下，唐颂站得离她很近，他的眼神分外地干净和专注，让她看不到犹豫和彷徨，她想起图书馆里、摩天轮上、牛顿俱乐部里他带来的安心。
　　袁明清鼓足了勇气问他：“你怎么知道第二小问我会先设切线的斜率？”
　　她想了这个问题想了很久，虽然只是一个小问题，可能是运气吧，但是她还是想知道答案。
　　唐颂深呼一口气，说：“你加练的习题跳过了立体几何，着重练习了这几年新增的创新型函数。”
　　这个答案有点出乎意料，袁明清轻声笑了起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们已经这么熟悉了。
　　“袁明清，我们要参加团体赛了。”唐颂告诉她。
　　“我知道，郭斌跟我说了。”袁明清暂时抛开对郭斌的看法，说道：“以结果为导向的话，你参加个人赛不是更有优势吗？”这也是参赛的名单下来后，她迟迟没有找唐颂商量准备计划的原因。
　　唐颂仔细打量着她，“我觉得团体赛也挺好的。”
　　“唐颂，那我得先告诉你，我没有学过奥数，对‘里程杯’没有太大的信心。”袁明清实话实说。
　　在她小时候，小区里同龄的孩子们都在上奥数班，袁枚为了谋生计早出晚归，工作得很辛苦，袁明清觉得不应该增加妈妈的负担，所以告诉袁枚自己不想去上补习班。后来，她确实找到了自己的学习方法和习惯，对补习班更是无感，假期里在其他孩子苦学的时候，明镜会带着她去钓鱼，户外远足，要不然就是她一个人带着耳机，泡在市图书馆里看书。
　　唐颂并不在意，淡淡地说道：“反正都是从头学，我其实不太喜欢奥数班的那一套淘汰机制，所以小时候听了一次课就没去过了。”
　　谁都以为唐颂是一个充满好胜心的人，不会把弱者放在眼里，一定特别热衷于竞争，享受看到其他人被淘汰带来的光荣。
　　此刻，袁明清觉得唐颂很坦诚，他一直是个真实的人，有骄傲的一面，有仗义的一面……她再次想到了“里程杯”团体赛，便问：“唐颂，团体赛是需要默契的，你知道什么是默契吗？”
　　“不言而喻。”唐颂说。
　　的确是不言而喻……
　　袁明清说道：“我觉得默契从倾诉开始，我们是搭档，可以说自己真实的想法，减少沟通上的误解，增加对彼此的了解和信任感，你刚刚说了你对奥数班的看法，就是一个开始，那我也来说我的，我以前填同学录时，里面的信息很多是胡乱编的，因为我不想显得格格不入，其实我喜欢看悬疑推理，最喜欢看阿婆的作品，我不喜欢任何宠物，我不穿吊带裙是因为肩膀上有一道疤痕，我其实没有什么朋友，有时候会孤独，有时候害怕亲近其他人，我没有参加过团体赛。”
　　她今天敞开心扉说了很多，他静静地听着，一点都不嫌烦，等到袁明清说完，唐颂开口说道：“袁明清，我想跟你一起参加团体赛。”
　　袁明清愣了愣，是不是有人说过，怀疑的反义词除了确信以外，还有少年。
　　“嗯，那我们以后会越来越有默契的。”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