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不利》周寸心

23、督导

　　建安带动了金陵城的竞赛热潮，学生的积极性也突然爆棚，书店里的竞赛书籍卖断了货。
　　袁明清很怀疑走这条路到底对不对，当她正站在建安高中四个大字面前发呆时，于斯琳抱着英语试卷走过来，她的女儿昨晚发热，今天早上出门匆忙忘了把批改好的试卷带过来，趁着没课的空隙又回一趟家拿。
　　“袁明清，正好找你，中午没事的话，去办公室帮我改听写，你在想什么呢？那么出神。”
　　“没事，上完体育课有点口渴出来买水，于老师，我先进班了，沈老师说他大课间要开个班会。”
　　袁明清进入教室时，大家都差不多到齐了，沈樾看着最后几个人进来，方才开口：“宣布一件事情，迦南高中的学生代表下周会来我们学校参观学习，学校希望大家都展现出建安风貌，给兄弟学校留个好印象。”
　　“不对啊，老沈，你之前还说迦南是我们的宿敌，怎么这会儿又跟人家称兄道弟了。”张述乐呵呵地，露出一口白牙，论起插科打诨他属第一。
　　“我们跟迦南是良性竞争，还是亲兄弟，面子还是得保住，”沈樾摆了摆手，“别打岔，我还没有说完呢，每个班级推荐一位学生跟迦南的学生结对，咱们班有没有自愿的人选？”
　　沈樾环视了四周，没有人应答，大家都一声不吭。张述也不吱声，不想贸然揽事。
　　“那就学生会骨干吧！”沈樾不愿耽搁，直接做了决定。
　　李真一个激灵，指了指自己，“害，不会让我去吧？”
　　他刚才还沉迷在赢球的胜利喜悦之中，不料一入学生会深似海，真的是被张述坑了。学生会推荐时，张述跑去找蔡妍，最后李真临时顶包。
　　“学生会对学校的情况十分了解，把宣传工作做到位了，学校肯定是有奖励的。”沈樾采用了老战术。
　　“那行吧。”李真咕哝着，他这周的篮球训练估计又没有什么时间了。
　　“怎么这么不乐意，同学们都要打起精神来，迦南领队的老师随时会推门进班听课的。”沈樾望了望门口，发现刘莹站在走廊里等，便说道：“李真你有什么不清楚的就来问我，我就说这么多了，不再占用大家的时间，语文老师在等。”
　　刘莹推了推鼻梁上的银框眼镜，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说道：“柳咏，你能不能认真审题！‘除诗歌外，文体不限’。你倒好，回回给我写诗歌！是天生反骨？还有周助，我以为你会更懂事些，作文八百字真那么难写？字数不够要扣分的！谢进，你作文又一个字都不动……”
　　被点到的人除了谢进依旧趴在那里之外，其他人都努力表现出深刻反思的样子，殊不知这更显的做作。要让柳咏转性不作诗了，比愚公移山还难。至于周助的八百字，难度也是堪比倒拔杨垂柳。
　　刘莹遇上了真正的拦路虎。
　　李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最后似是认了天命，自嘲道：“看我如何打入敌人的内部，策反他们。”
　　黎晓春还真的变了很多，上课认真听讲，课后问袁明清和秦晋借笔记。秦晋这样一个不紧不慢的人居然也参与了内卷，报名了“里程杯”。就连李真都感叹起来：“全班不会就我一个人没有报名吧！”
　　在春夏交接之时，建安发生了一件大事。历史上的很多大事在当时发生的时候都是毫不起眼的，不过由于各种因缘巧合抑或是人为刻意而成为了往后一系列事件的转折点，正所谓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建安来了一位教学督导，来人是在激进派和保守派经历了一场拉锯战之后才确定好的，据说是教育院一个研究文学的畅销书作者级别的大师，就连《金陵教育》的特约评论员老胡也用“春风化雨”、“精兵良将”等字眼来描述这位督导。
　　沈樾让张述带几个人临时收拾出来了一间办公室，周助把地拖了三遍，张述双手叉腰站在门口督促任务进度，“这环境真是好，冬暖夏凉，窗明几净，楼上严复，楼下财务，左右正副主任，四面楚歌，保准让学督满意！来了还就不想走了。”
　　周助较起真来，“人家不是学督，是督导，一字之差！”
　　“哎哟，果然群众不只眼睛是雪亮的，耳朵也是好使的，我给忘记了，学督是历史残余，督导是世纪新声。”
　　这位督导来的时候就给建安一场“惊喜”，或者说是骚乱。他临时进了国学班授课，引得一众师生慕名过来旁听，他也颇为得意，没有办法，学校通知转场去大礼堂听讲座。袁明清那天本来心情谈不上不错，但也不坏。她最后只记得了他开头说的名字：欧阳秋。
　　欧阳秋对文学的造诣颇深，只是演讲最后的内容着实让人失望，在解答环节，对教改无任何想法，直接否定了建安自由散漫的学风和不思进取的教风，呼吁学生们要以致力于经济仕途为己任，向他看齐，名利双收，并且中西结合，引经据典，列举了世界史上那些功成名就，实现财富自由，走向人生巅峰的知识分子。
　　他在台上自以为挥斥方遒，底下却鸦雀无声。
　　在建安相对单纯的环境里浸润太久，忽然不知打哪里来了一个传道士，念了一段经文，大家需要时间做反应，原来这个传道士念的经文是很久很久以前就有人唱过的经文。早年间金陵的知识分子就读书无用还是有用来站队，闹得沸沸扬扬，甚至通过《金陵教育》等报刊杂志打起了口水仗，最后哪派都没有占到上风，倒是捧红了几个段子，落得一场笑话。
　　愤怒在慢慢地酝酿，翻涌成排山倒海之势。
　　严复呸了一声，“不知所谓！”扔下这几个字，几乎是拂袖而去。
　　陆陆续续有学生站起来声讨欧阳秋，他们已经失去了耐心和尊敬之心，言语里也没有任何的顾忌。
　　“滚回教育院！”
　　“您说的不对，我们怎么能如此功利，无论何时，知识分子都不该失去本心。”
　　欧阳秋抬起拐杖，随后前排的同学听到地面发出闷哼一声，欧阳秋用他特有的烟哑嗓怒斥：“哪位同学？”
　　“张述在此！”
　　礼堂里回荡着一个豪迈的声音。
　　不愧是张述，沈樾此时有点欣慰。
　　欧阳秋仍旧想继续：“百无一用是书生……”
　　“欧阳督导。”为了避免造成更大的骚乱，舒赫朝欧阳秋摆了摆手，以校长的名义中断讲座，一边让班主任组织各班学生回班，并且安抚学生的情绪，防止发生极端行为，一边让几个主任安排欧阳秋去办公室休息。
　　那天严复在办公室里吟了一天的诗。
　　“鲁叟谈五经，白发死章句。问以经济策，茫如坠烟雾。足著远游履，首戴方山巾。缓步从直道，未行先起尘。秦家丞相府，不重褒衣人。君非叔孙通，与我本殊伦。时事且未达，归耕汶水滨。”
　　群情激愤。
　　整个学校对此议论纷纷，学生会的骨干们集合到一起商量写信投诉教育院，以阻止教育院的公关。众所周知，他们的公关有“侵略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十六字口诀，化解过各种级别的公共形象危机。
　　李真结对活动一结束就急忙跑回教室里凑热闹，“邪门了，今天的食堂太冷清了，没几个人都去吃饭，都气饱了。我以前就觉得老胡满嘴跑火车，没想到他还真的是一个糊涂蛋，那个欧阳秋还自称是欧阳修的后代，这水平有点辱没先祖啊！我迦南的搭档说，欧阳秋下个月还要去他们学校做演讲。”
　　“别，让他们学校放假吧！”高雯难得发表自己的看法。
　　“我呸，就他也谈狄更斯？听完后真的要去洗洗耳朵了。”蔡妍皱了皱眉。
　　“且看教育院怎么收场吧！我们欠一个交代！”爱生气更爱学习的周易今天没有那么爱学习了。
　　袁明清静静听着，手里的外刊杂志翻到中学生写作比赛这一页，主题是教改新方向，主办方是金陵城教育院，评审团来自《外文世界》的外籍教授，教育院每次办活动都不会错过往自己脸上贴金的机会，她注意到纸质稿投递的截止时间是今天。
　　其实于斯琳很早之前的某个早读提过一次，但是她做事全凭自己的喜好，一向反感这种考试类型的作文，平时连范文都不发，所以班上也没有学生重视。
　　“是个机会。”袁明清整理了一下思路。
　　“有点冒险，但是值得一试。”谁不都曾想，唐颂投了赞成票。
　　唐颂走过来是要跟她说一件事情，看到她的时候又觉得不用说了。
　　设想是好的，可是存在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如何写。
　　袁明清找了蔡妍讨论英语写作竞赛的文法，蔡妍在外文地道的表达上给予了很多帮助，可惜的是她对于这种比赛也不太熟悉，所以她们其实还摸不透评审的标准是什么。
　　正在此时，谢进扔了一本书到袁明清桌上，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参考答案。”
　　袁明清愣了愣，拿起书，看到封面写着《英语优秀作文选》，扉页有市图书馆的印戳，里面有一页是折了角的，是慕容晓之前参赛获奖的优秀作文，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借来的，她扭过头朝着已经戴上耳机趴在桌上的睡神说了句“多谢”。
　　她们细读了一遍，袁明清的头皮发麻，“我算是明白了，参照八股文。”
　　蔡妍也勉强忍住不快，不懂慕容晓当时是出于怎么样的心态写了这篇对比中学和西学的文章，可是能够写得这么有气势也是难得。
　　袁明清心里有个想法，也许慕容晓当时可能就是想恶心评委吧！
　　第二个问题，时间不够。
　　截止日期以邮戳日期为准。
　　“邮局在都望路，不算交通时间，我们放学时他们就下班了。”张述露出了严肃的神情。
　　袁明清看了看后面的挂钟，“下午还有一节体育和数学。”她脑子里面已经开始了构思。
　　“体育课没关系。”李真觉得能兜底，脑子里已经想到了各种计策，实在不行，下下策就是装病。
　　“下午调课了，数学连堂考，郭斌就有点恶心，不让逃课。”金静冷不丁地说道，她是个好学生，思忖了一下，提议道：“大不了我们去找他商量。”金静一说完自己就泄气了。
　　袁明清揉了揉脑门。
　　“糟糕，校外来了好多家长聚集，连警卫队都出动了，宣原老头说学校暂时关门，未接到通知不允许自由进出，楼下的班级已经在收缴手机登记社交网络账号了。”李真冲过来宣布了这条消息。
　　公关已经开始了。
　　“那还真是糟糕。”黎晓春懵住了，她之前对言论自由还抱有过幻想。
　　袁明清站起身，下了楼，一时间还想不到去处，她只不过是想清静一下。
　　唐颂在楼梯口喊着她，“跟我走，带你去一个地方。”
　　袁明清跟着唐颂穿过操场来到综合楼的一个空教室，一进门就能看到两边靠墙放着资料柜，厚厚的专业书籍和复习材料令人生畏，这里布置的不太像上课的教室，打扫的倒是挺干净，袁明清瞅了一眼黑色书皮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问：“这是哪里？”
　　“牛顿俱乐部。”
　　袁明清愣了一会儿，她想起了严复，时间不容她多思量，她找了个位子坐下来继续写。她措辞异常谨慎，在谋篇布局上费了一番功夫。这边的教室听不到学校的铃声，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把完成了的稿件交给了坐在一旁的唐颂。
　　袁明清揉了揉手，说：“我不知道写的行不行，我尽力了。”
　　唐颂阅读过后，说道：“剩下的事情我来。”
　　袁明清并不清楚接下来要怎么把稿件投过去，可是她觉得有唐颂在她很安心。
　　“对了，几点了？数学考试怎么办？”
　　“三点了，数学试卷我已经帮你交了。”唐颂回答她。
　　袁明清记得唐颂中间出去了一趟。“你帮我写的？”她还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唐颂识破了她，“模仿了你的字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