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不利》周寸心

22、恐惧和虚伪

　　期末考完，寒假开始，没几天袁明清就收到了沈樾发来的成绩单，各科加起来居然跟唐颂只差了零点五分，她总觉得有点侥幸。
　　在被父母训了半天后，黎晓春接纳了秦晋的建议，一起去了数学补习班。
　　蔡妍约她们出来玩过一次。
　　黎晓春激动万分，“总算见到你们了，你们知道嘛，那个补习班里有四五个咱们班上的同学，张述、周易、阮娴，还有那个谁，不怎么说话、方脸、黑色眼镜框的那个，哎呀，我怎么突然叫不出他的名字？”
　　“我知道，你说的是庄宇晖。”蔡妍替她说了出来。
　　“对对对，就是他，秦晋可真厉害，在咱们班宣传工作很到位。”
　　“那也挺有意思的，我都有点想去了。”蔡妍歪了歪脑袋。
　　黎晓春噗嗤一下笑出了声音，“虽然你动机不单纯吧，但还是来嘛。”
　　“怎么了？”蔡妍也笑得眯起了眼睛，“我在家其实也挺无聊的，我现在很适合跟熟人多见见面。”
　　两个星期前她跟她的男朋友已经分手，现在确实需要分散注意力。
　　“欸，袁明清，你寒假不会就宅在家里吧？”
　　“我还就真的呆在家里，闭门造车对我来说也不错。”
　　“没有联系你的……学习搭档？”
　　蔡妍说的神秘兮兮的，勾起了黎晓春的好奇心，“谁啊？拜托拜托，给我透露一点。”
　　袁明清摇了摇头，“我早就比完赛了，完成了严复交代的学习任务。”
　　“只是学习任务？”蔡妍摆明了不相信，“我看了新闻，唐颂他爸收购了欧洲的一家公司，估计他跟他爸妈一起去了欧洲。”
　　“果然是得天独厚！”黎晓春不由地感叹起来，她接了一个电话，回家吃完饭得过去继续参加补习。
　　在黎晓春走后，蔡妍继续说道：“占得先机太重要了，咱们也没有办法改变出身和基因，不过，我倒是挺好奇他为什么会到建安来，我就去问了我们小区的一个初中老师，那个老师曾经教过唐颂，他说唐颂必然会有一番大作为的，所以呀，我觉得他所在的世界跟咱们的不一样，人家眼睛里看到的太阳都跟我们看到的不一样。”
　　“听起来有点宿命论的感觉？”袁明清淡淡地说道。
　　“拿破仑说过‘我承认我个子矮，但你如果以此来嘲笑我，我会砍掉你的脑袋来缩短我们的差距。’这够霸气的了吧，袁明清，你信不信，只要唐颂他们家愿意，动动手指，甚至什么都不用说，就可以成为教改的风向标。”
　　袁明清不得不承认蔡妍说的很有道理，她想起一桩往事，读小学一年级时，她在班级里总是会被人嘲笑，班上还有一个女孩子，长得特别漂亮，家境优渥，成绩也还行，老师们和同学们总是围着她转，就好像她真的生来是一个小公主，她说什么都是正确的，做什么也都是正确的，其他人只有服从的份。终有一天她可能会承认家境的差距是无法逾越的，但是她得一直努力到最后才会服输，因为接受就意味着她对这个世界可能真的感到绝望了吧！
　　“你下过棋吗？”蔡妍问。
　　“下过象棋。”
　　“那你知道教改这一盘棋里谁是将吗？谁又是卒？”
　　“将帅无，棋局终，舒赫是将。卒只有过了河价值才会有所增加，沈樾是卒。”
　　“我果然没有看错你。”蔡妍像是变了一个人，话语如此的沉稳和冷寂，“我爸爸跟我说过下棋的人具有绝对的正确性，在任何时候正确性即生命，公正都要为此让步。”
　　袁明清不解地问，“你怎么突然说了这些？”
　　蔡妍的眼睛闪过一抹泪光，“我爸得罪了人，很可能要调到其他地方去了。”
　　袁明清真的担心蔡妍会哭出来，在她的印象里蔡妍是一个明媚的女子，可是此刻她从蔡妍的脸上里看到了深刻的恐惧。
　　“别怕，我们终有我们的选择和坚持。”袁明清不知道是在安慰蔡妍还是自己。
　　新学期刚开始，严复气得吹胡子瞪眼，差点把茶缸给摔了。他原本以为唐颂一定会选牛顿理论研究，也叮嘱过袁明清选这门课，他们两个人在上学期的物理竞赛上表现优异，推荐他们加入建安的牛顿俱乐部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结果这两个人都同时掉链子了。
　　大清早的，沈樾也有点蒙，他之前在系统里明明看到唐颂选的是牛顿理论研究，现在打印出来的选课名单显示的却是国学经典鉴赏。
　　沈樾采取不干预的做法，而严复更喜欢单刀直入，课堂上唐颂表现的无可指摘，除了那一股子骄傲的倔犟，于是他转移矛头，找了袁明清。
　　袁明清知道严复的暴脾气，跟他说话一定要有理有据。她慢条斯理地解释道：“严老师，您看，我们这一届不分文理科，现在的政策不也是鼓励学生全面发展全面提高吗？建安的优秀毕业生慕容晓就是文理科全才，我想以她为目标，除了数理化之外在其他方面也花一点时间，再说刘莹老师也是金陵有名的古汉语研究专家，值得我请教和学习的地方太多了。”
　　她说的理直气壮，简直就是有理想有抱负，有大局观，让严复也无话可说了，哼哼了两声走了。
　　唐颂选了国学，引起了激烈的讨论。李真摆出了早就知道了答案的架子，在这一片嘈杂中，袁明清其实挺好奇唐颂为什么选的是国学。毕竟，说真的，语文实在不算唐颂的强项。也许这正是人家的意图所在呢，袁明清心想，对唐颂的敬佩多了一分。
　　尽管全校老师都把唐颂视为天之骄子，身为语文老师的刘莹却有点头疼，她对唐颂满意不起来，她很轻易就察觉到唐颂对语文的热情远低于数理化。可是唐颂居然选了如此冷门的国学，她多少有点感动他的上进心。因此，在备课的时候，她也愈加用心了。
　　国学班开课时，教室里只有十几个学生，刘莹让唐颂分享自己选这门课的原因，唐颂说：“有人告诉我，对于一个寻求知识探索真理的人来说，打破文理科的偏见，不让自己受约束很重要，我觉得很对。”
　　袁明清有所触动，没想到唐颂记得自己说的话，并且表示了认可。
　　一番话下来，刘莹对唐颂的印象好了很多，甚至说是有了一个全新的看法。唐颂在课堂上说的话在当天就传到严复耳中，严复捋着胡子，自叹不如，赞许小子有出息，彻底搁下此事，当然，日后跟唐颂在物理学科上的争执依旧是半分不少。
　　时间匆匆流逝。
　　“里程杯”竞赛报名开始了。
　　郭斌在数学课上强调了竞赛的含金量，对唐颂、袁明清在内的竞赛生投来期待的目光，“每三年一次的‘里程杯’是青少年竞赛圈里最轰动的赛事，可谓是群贤毕至，少长咸集，由于战线长达一年，基本上只有高一高二学生才能参加，以前学过奥数的更要抓住机会，比赛分为个人赛和团体赛……”
　　袁明清对此充耳不闻，低着头研究着数学周刊上最新的数独题。
　　秦晋并不喜欢数学，只觉得数字太神奇，不只是用于指代物品的价格，还可以标示人某些方面的价值，我们身上贴了很多数字，这有些无可奈何。
　　下课后，一大堆人围着郭斌问东问西，有没有考试范围，有没有培训，会不会给高考加分。
　　秦晋问袁明清是否报名。
　　袁明清摇了摇头，“还没有想好，感觉没什么动力。”她趴在桌上，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她这学期都没什么动力，对竞赛也都没有兴趣，似乎觉得让成绩保持在一个安全区，父母和老师不操心就是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黎晓春说她变得佛系了。
　　金静在班级里统计参赛名单，李真回头带着审视的目光，问道：“你不会还真的不思进取了吧？”
　　温雅婷这次居然在报名上也犹豫不定，她上学期数学竞赛拿了三等奖。
　　课间袁明清和黎晓春去洗手间，孟湘跟温雅婷在走廊聊天，温雅婷说：“我学的有点痛苦，我感觉我真的不够聪明，有时候告诉自己，算了，别白白浪费时间，我以后都不参加这些竞赛了，有的时候又很不甘心啊。”
　　黎晓春挠了挠头，“原来学霸和学神之间也有鸿沟。”她欢快地说着，心理也平衡了。
　　周五下午，国学课下课后，袁明清跟同学讨论小组调查报告的撰写，讨论结束之后，她发现唐颂没有离开，等在门口，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她问：“有事？”
　　“袁明清，你上学期的化学竞赛表现很好。“唐颂把一叠的竞赛资料递给她，“不知道你在怕什么，我顺手多打印了一份，没有用处的话你就扔了。”
　　袁明清觉得别扭，这话不太像唐颂说出来的，她在怕什么？她有什么好害怕的？她自己都不清楚，他又怎么会知道。
　　唐颂赞同了她打破文理科偏见的观点，从选择国学课开始，他何尝不是在打破大家对他的偏见呢，其实她心里一直都承认唐颂真的很强。
　　吃晚饭时，袁明清跟袁枚谈起学校的日常。
　　明镜问：“明清，你不是最喜欢竞赛了吗？”
　　袁明清放下碗筷，问：“爸，如果你发现自己原来擅长的事情有其他人做得更好，你会不会很沮丧？”
　　“我觉得就没有天生擅长的事情，你在一件事情上倾注的心血越多，你自然而然就会产生满足感和成就感，你写数独，参加竞赛写题目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感受？”
　　“嗯……解出来就觉得开心。”
　　“所以，这不才是你喜欢竞赛的初衷吗？”
　　唐棣结束一个酒会回家时，唐颂正在客厅里看书。
　　“这么晚还在学习？”
　　“在看团体赛规则。”
　　唐棣暗自忖度，唐颂性格孤僻，不是向来只参加个人赛吗？
　　唐棣忽然想起来，唐颂读小学时，参加学校里举办的科技节，考虑到团体赛获奖名额多，而个人赛获奖名额少，老师建议他报名团体赛，当时学校里高年级的学长参赛经验丰富，可以给予很多帮助，获奖一定是十拿九稳的。不知为何，唐颂那天心情异常沮丧，红着眼睛说：“我不想成为只会依靠他人的人，我自己全力以赴的东西，就算是输了也没有关系。”
　　午休期间，袁明清溜出班级，去办公室找郭斌解答疑惑，恰好金静也在。郭斌有些生气地说：“金静，报上去的名字怎么能随便改？”
　　金静低垂着头，辩解：“我今天听说团体赛获奖的名额最后只有一个，我想增加获胜的概率，这样做应该没有错。”
　　“所以你想把周助踢出局？”郭斌的声音提高了几度，整个办公室的老师和学生都朝这边投来探究的目光。“做人不能这个样子的！报了名就不能更改了！”
　　郭斌这回是动怒了，袁明清不想撞枪口，更何况她还没有报名。
　　金静忍着委屈，说道：“麻烦老师您再考虑一下。”说完她鞠了一个躬，跑出了办公室，还差点撞到了袁明清。
　　郭斌抬眼看了看袁明清，问道：“来拿作业？正好我有事找你。”他的脸色舒缓了很多，“严老师跟我推荐了你和唐颂，还说你们两上学期还是学习搭档，效果很理想，我综合考量了一下，团体赛就你和唐颂参加吧，其他人参加估计希望不大，你们两我很放心！”
　　不是说不能改了么？
　　袁明清呆愣了几秒钟，不曾想过郭斌也会这么虚伪。她的表情变得僵硬起来，时间会让人有慈悲的药，阅历让人染上虚伪的毒。
　　袁明清想到了小学的男班主任，期末把三好学生的奖状颁给了小公主，还假模假样地劝导考了第一名的她要继续加油，虚伪的人总是乐于施舍他的仁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