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不利》周寸心

20、差距

　　袁明清也发现了黎晓春的异常。黎晓春带着复杂的心情问她是不是喜欢李真。袁明清想都没想，直接摇头否认。她开始疏远李真，课间趴在桌上睡觉，不怎么理睬李真，更是索性一放学就拎起书包逃跑般离开教室，不想跟李真一起回家。对袁明清的转变，李真也郁闷起来，脸上的笑容也少了许多。
　　可是，有一天他们还是上了同一班公交车。
　　李真给袁明清让座，袁明清拒绝了。
　　李真也站起来，说：“行，站着更好说话，袁明清，你太奇怪了吧，是我哪里得罪你了吗？”
　　袁明清说：“没有。”
　　李真是真的急了，问：“总得给个说法吧？不然，我心里很憋屈。”
　　袁明清说：“我喜欢唐颂。”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这样说出口了。李真愣住了，也是没想到她就这样说出口了，谁说她是个书呆子？他们没有再说话。袁明清知道他不会告诉唐颂，知道他不会告诉任何人。
　　唐颂实在是一个让人生畏的理由。
　　但是，她选择了这个理由。
　　袁明清告诉唐颂天气不好周六不去学校了，自己在家里学，唐颂给她发了一些资料，让她有问题随时联系他。她一次都没有主动去联系他。
　　她想起明镜在饭桌上对她说的话。“你们班的唐颂很厉害，听说他是唐氏集团未来的继承人。”
　　明镜还有很多话没有说出来。袁明清这一次却出奇地敏锐，捕捉到了他企图表达的全部信息。
　　袁明清跟唐颂乘坐学校的专车去参加市赛，车上还有其他班上的几个同学，还有高二高三的。唐颂的大名他们早有耳闻，所以主动搭讪的同学不少。
　　“唐颂，听说你是严复的爱徒，还总是把严复给气得吹胡子瞪眼的，哈哈，干得漂亮！”
　　“唐颂，我这一群人不会是来给你这个物理天才当陪跑的吧？”
　　“唐颂，你在哪个考场？考完后跟我们交流一下呗。”
　　“唐颂，不如加入我们的牛顿俱乐部吧！”
　　……
　　物理俱乐部？某人可能会感兴趣吧！唐颂没有答话，撇过头，不经意间看到窗玻璃上映着袁明清的影子。袁明清正顾着翻自己的包找东西。她急匆匆地跑到前头跟司机说，身份证不见了，可能是忘记带了，想要下车。
　　车停住了，袁明清快速下了车，唐颂起了身过去问怎么回事，告诉带队的老师他会跟袁明清一起准时到考场，然后也下了车。
　　袁明清到路边拦车，听到唐颂喊声回头，没想到他也会下车。
　　“你身份证在哪儿？”
　　袁明清微微愣神。“我应该是把它当成书签，夹在图书馆的《费恩曼物理学讲义》里面了。”
　　唐颂拨通沈樾的手机号，请他去图书馆找找看。沈樾正好在学校备课，联系了图书馆管理员，拿到那本书时，袁明清的身份证也从中掉了出来。
　　沈樾说他会在开考前送到考场去，让他们两个赶紧去考场。总算是虚惊一场。
　　袁明清发挥很稳定，仔细地检查大题，想到同一楼层某个考场里的唐颂，她突然觉得很安心。
　　在他们考试的这个周六上午，黎晓春在中心公园里约了李真。李真穿着卫衣套着棉服懒洋洋地走过来，背上背着篮球袋，像是顺便路过公园似的。
　　李真和黎晓春最近没怎么说话，他当然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黎晓春今天穿了一件很淡蓝色面包服，围着一条白色粗毛线针织围巾，下身穿着黑白格子毛呢A字短裙，搭配黑色打底裤，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短靴。她的两个辫子上夹了着草莓发夹，今天打扮的格外可爱。可是李真看不到，只是问这么冷的天约他干嘛。
　　“唐颂不是今天去考试了吗？你一个人去打球？”
　　何止是唐颂去考试了，袁明清也去考试了，李真几乎可以肯定唐颂对袁明清很特别，至于这个特别能否直接等于有意思，他还摸不准，因为据他所知，在唐颂的字典里是没有“喜欢”等类此的词汇。唐颂的脑回路简直是不可理喻。
　　但是李真很羡慕唐颂，羡慕他的学习成绩，羡慕他的家世，羡慕他的一切……以至于他时常在唐颂面前感到自卑。然而，他知道他也有一个优点是唐颂及不上的，那就是他的朋友多，四面八方的，男女老幼，他很容易跟别人打交道，并且让人家喜欢自己。
　　他的自尊心在作怪，不太甘心地说道：“唐颂又不是我唯一的朋友，球场上还会找不到一块打球的人嘛。”
　　黎晓春“噢”了一声，她相信李真是拥有很多朋友的人，有一起打球的，一起上辅导班的，一起玩游戏的。
　　“有事快说！”李真不耐烦地催促道。
　　有一个老奶奶推着一辆三轮车卖鸡蛋卷，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李真想起在袁明清还愿意搭理他的时候，他给她带过鸡蛋卷，当然不只是她一个人，是包括她在内的班上的好朋友们。她说她喜欢吃这种充满怀旧感的老式鸡蛋卷。
　　李真不禁怀念起他们的那段时光，其实就在前不久。可是现在情况变了，他还没想过袁明清会那么直接地告诉他她喜欢唐颂。不，傻子都能听出来那是个借口！不过，这也让他花了一周才想明白，袁明清只是为了跟他保持距离。擅长跟人打交道的他总是不费力气就能知道每个人的想法，不管是说出来的，还是没有说出来的，就好比现在他知道黎晓春心里在想什么，这么冷的天，这么糟糕的天气，除了喜欢竞赛的那两个，谁没事会约到一起。
　　李真还是错了，他唯独不确定袁明清的想法。遇上唐颂，谁知道袁明清会不会变成另一个人？遇上袁明清，唐颂会不会也变成另一个人？
　　简直是糟糕透顶……李真变得越来越不耐烦。
　　黎晓春攒紧拳头，忍不住有些失望。“李真，你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呀？”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最终问出口了。
　　李真有点措手不及，思虑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道：“我帮你追唐颂，你帮我追袁明清。”
　　他错解了她的意思，不知道是不是有心。
　　黎晓春的心里凉透了，咽下伤心和难过，努力不让自己掉眼泪。“好啊。”她说。
　　一周后，物理比赛结果出来了。袁明清拿到了市赛一等奖，唐颂是特等奖，《金陵教育》刊登了赛事讯息，还拍了她和唐颂的照片。
　　采访的时候，袁明清就站在唐颂的旁边，他们刚刚和颁奖老师拍了大合照，露出生硬的微笑。敬业的记者恨不得把话筒塞到唐颂嘴里，惹得唐颂不快。袁明清顺手把唐颂的奖杯拿过来，记者又来问她对唐颂这位优秀的同班同学是怎么看的。
　　袁明清有点窘迫，她无论怎么回答都不太好。
　　唐颂举起她的奖杯，缓缓开口：“她叫袁明清，她也很优秀。”
　　关键时候，他的情商总是很在线。
　　袁明清很感激他这么说，可到底特等奖和一等奖还是有差别的，她心里这么想，要不然记者怎么不记得了她刚刚也是上台去领奖了的，是因为主持人对唐颂这位百年难遇的天才的赞誉过长？还是她的存在感太低？
　　仅仅是作为唐颂的同班同学让人记着，让她产生了一些压力。在接下来的颁奖活动中，她一直在走神，为了参加这场比赛，为了走到这里，她走得很辛苦。她想起明镜对她的鼓励：“你啊，不要想太多，正常发挥结果就不会差的。”
　　她跟唐颂还不是一个赛道上的，越往后可能她越会发现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只是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兴趣产生了关联，而这个关联最后并没有让她窃喜，反而让她产生自卑感。毫不费力和竭尽全力达成的结果终究是不一样的，她已经疲惫不堪，可能以后不太愿意再跟他出现在同一个比赛中了，她有点讨厌竞赛了。
　　回去的路上她整个人陷入在阴郁之中，这种天气真是糟糕！待在家里睡到自然醒不是很好吗？
　　唐颂的心情也不舒畅。他觉得袁明清跟自己的距离忽远忽近，就像天上的云彩，风很轻易地就把云彩吹散了，聚在一起的不是原来的云彩。
　　回到家里，阿姨问他去颁奖活动怎么样。唐颂把奖杯随意地扔在沙发上，然后上楼倒在床上，晚饭也说不要吃。
　　唐棣加班回来，只说：“还从来没有见到过他这么不开心的样子。”
　　北风呼呼，新年的钟声敲响。
　　黎晓春约袁明清元旦一起去游乐场，来的人包括唐颂和李真。
　　袁明清还是觉得看到李真有些尴尬，索性唐颂也在，她的心里稍微平衡了，两个都让她想敬而远之的男生同时出现在她面前总比单独面对其中一个要好许多。
　　“袁明清你怎么了？孟湘说，你昨天差点给她拿错服装？”黎晓春问道。
　　孟湘正好借此机会发了一顿脾气，袁明清仿佛是一团棉花，突然摆出逆来顺受的样子，浑浑噩噩地听着她忽高忽低的叫声。孟湘自讨没趣，被温雅婷喊过去做上台谢幕准备。
　　“这几天不在状态，所以记性有点差。”袁明清说道。
　　“你这学期的竞赛表现不都很好吗？”
　　在她期盼已久的数学竞赛里，袁明清又拿了一个一等奖，同时，唐颂又拿了特等奖。
　　黎晓春逐渐意识到了差距，袁明清也意识到了差距。差距总归是让人产生自卑感的。
　　李真不想讨论学习的话题，他说：“我们先排队去坐过山车？”
　　黎晓春赞同。
　　可是，袁明清恐高。
　　唐颂不是为了玩的，准确地说，不知道是为何而来，他有一点苦恼。
　　最后李真和黎晓春两个人去坐过山车，袁明清和唐颂在附近的一家儿童餐厅里等。
　　袁明清随身携带了一套真题，可是拿出来之后，她根本不愿意写。她跟唐颂唯一的默契就是非必要不说话。她趴在餐桌上，竟然睡着了，迷糊间，只听见门口两个小孩子在争吵个不停，对面坐着的唐颂轻轻地合上书，站了起来，走近他们，弯下身说了几句话，小孩子们停止了争吵，欢快地跑开了。
　　门外有一棵开花的树，袁明清揉了揉眼睛，认不出是什么花，出声问道：“诶，这是什么树？”
　　唐颂听到了，视线也落到窗外的树上。“迎春花叭。”他出神地说道。
　　袁明清瞬间就清醒了，确信了那棵树开的就是迎春花，娇小嫩黄的花朵一朵接一朵吐露着春天的心事，密密麻麻，令人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