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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上元(上) 灯火阑珊处 ...

  •   灯火阑珊处,回首却见你。
      上元灯节。

      “世子爷,您可别再乱跑了,不然让夫人知道了,小的就要被发买了。”
      小斯在后追赶着一位少年,那少年身穿锦衣华服,水段云衫,简直就是人群中最亮眼的花孔雀。

      那少年疾步在人群中穿梭,有意想甩开身后的小斯。
      “你放心,母亲若是真要罚你,最多不过去喂马、劈柴,不出半月我定将你调回我院里!”

      “小心!”
      少年撞上了一辆卖花灯的小车,人仰,车没翻,但花灯掉了一地。少年没心思在此停留,从袖口中摸出一粒金子扔在了那老汉手中。

      在那老汉的“谢谢”声中,少年依旧疾行。
      这中看不中用的花灯买来作甚?

      猜谜解谜,套圈游戏,射击比赛,擂台棋赛,景喻玩的好不痛快!

      相比较而言,家里那些东西太无趣了些。

      忽的有人大叫一声:“来人呐,捉贼啊!”

      “别跑!”
      景喻腾的一下追了出去。

      小贼速度极快,期间飞檐走壁的功夫不似寻常。

      景喻追得紧,那小贼慌不择路,竟自己逃到了官府门口。

      景喻只一脚的力道,小贼就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官府大门上,哐啷哐啷,什么珠钗美玉,银票银两一个劲的往外落。

      官府今日沐休的人多,但效率还算高,三下五除二就搞定了,将失物登记归还。

      失主们还未来得及道谢,景喻小爷转身就走得无影无踪。

      景喻摸摸腰间,玉佩怎的不见?

      原是落在别处小巷。

      小巷光线不足,灯火阑珊。
      景喻寻了一路,没寻着玉佩,却见到一姑娘。

      那姑娘曲坐在地,嘤嘤哭泣。
      黑灯瞎火,景喻出声询问:“在下在此处遗失一枚玉佩,姑娘可有见着?”

      那姑娘:“嘤嘤嘤。”
      景喻:……

      于是景喻走上前些,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姑娘,我——”
      姑娘闻声一惊,连哭泣声也停止了,警惕的看着眼前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自己面前的家伙。

      景喻将手中的火折子递给那姑娘,“那我换个问题,姑娘何缘在此哭泣?”

      那姑娘眨巴眨巴了她那双还含着泪的眼睛,蚊声道:“我……我与父亲吵了一架,出走却不知到路了。”

      景喻在心中暗笑,这姑娘倒是纯真。
      竟然说出走便出走?

      “如果姑娘愿意相信我,帮我找回玉佩后,我定送你回家。”景喻让自己的话听上去尽量可信。

      “我怎能轻易相信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

      还挺谨慎?

      景喻叹了口气,语气失落,“看来你这儿是没有了,算了,我再到别处找找吧。”

      说着景喻便转身要走。

      “公子,你等等!”
      姑娘端着火折子,从地上站了起来,用力攥紧了手里的物件,“我在此处确实捡到一枚玉佩。”

      闻声,景喻立马掉头,勾了勾嘴角,“姑娘想好了?”

      “你怎知我手上的就是你要的?”
      火折子的光亮有限,但景喻还是看到了先进的火苗在她的眼睛闪烁。

      “姑娘想我如何证明呢?”

      “好说,只要你能说出这玉佩的三处旁人不知的细节,我便承认你是玉佩的主人了。”

      “本就是我的东西,为何要你承认才作数?”景喻嗤笑,这该如何是好?

      “就凭这佩子在我手上,虽说不是我的东西,可从我手出去的东西怎么能随意。”姑娘越说越离谱,且不说她身上这件水色襦裙是阙云楼的新品——有市无价,光是头上戴的一支金翠步摇就价值连城。
      这样不缺钱的大户人家,哪有花钱不随意的?
      难不成是家底快败光了,出来和情郎私奔迷路了?

      景喻的眼睛微眯,盯着那姑娘看了好一会儿。

      半晌,景喻才如实开口。

      “这玉佩原是子母佩,我的这枚正是子佩。正面为白虎图样,反面为麒麟图样,外面一圈儿是云纹,底下的穗子是红珠串的,流苏和那玉是一个颜色。哦,有一点应当是寻常人不知的,”
      他每说一句便走进一步,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走到了姑娘的面前。
      “那红珠串上数第二颗珠子摸上去有些划痕,是我儿时不小心弄的。”

      姑娘呼吸一滞,脸也有些发热,原因是登徒子景喻现下只离她一拳的距离。
      就连那脸也快贴上她的了!

      是这男子太过轻浮,还是她久在深闺不出,现在世道变了好多……?

      微红的火光照着眼前这人的脸,他生的好看。剑眉星目,唇红齿白,两颗尖尖的虎牙给他添了几分灵动的活泼。
      火苗在他眼里跳跃,那姑娘一愣,竟发现他鼻尖侧有一点小痣。
      饶是听了这么多话本子,她觉得这颗痣定有什么故事……

      “姑娘这么痴痴的看着我,我都要有些不好意思了。”景喻语气有些贱兮兮,这哪里是不好意思,分明是盛情邀请好吗?

      姑娘一把推开了景喻,就差说上一句——这是另外的价钱。
      看你孔雀乱开屏的价钱。

      “公子还请自重,小女子不胜感激。”
      那姑娘内心冷笑:不然把你玉摔了。

      “既如此,姑娘何不将玉佩还于我呢?”

      姑娘自是听懂了他的意思,要是不给,怕是会继续纠缠。
      她抬步向巷子口走去,“等公子送我回家,自然会有人送到公子府上。”

      “姑娘何必呢?现在就给我岂不省去许多事?”景喻从没见过这么迂回的人,除了他那位白须飘飘的教书先生。

      “走吧,世子爷。”姑娘一手拿着火折子,转头会看他,杏般水灵的眼中闪过几分晦暗不明的,不过很快就消失了。

      “既知我身份,还敢来框我一顿,胆子倒是不小。”景喻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你……究竟是不是……”

      “喜欢我啊。”

      姑娘一哂,没有说话。
      过于自信且到处开屏的男人最招人烦了。
      即便他真的很好看也不例外。

      “现在姑娘还不肯告诉我你是哪家的小娘子么?难不成想跟我回去拜见我母妃?”景喻双臂环抱在胸前,嘴里开着玩笑,身子前倾,气氛一下子变得暧昧起来。

      这句话什么意思在清楚不过,但在景喻这又有些不同。
      因为——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景喻的母亲是个狠角色。

      当年,怀着六个月大的崽子的景王妃,提着剑杀到王府的北苑,将景王最得宠的小妾抹了脖子。
      在她的淫威下,王府好几年都没再抬过小妾进门。她手底下的王府井然有序,景王都得听他那“柔弱不能自理”王妃的差遣。

      听说就连景喻幼时都没逃过一劫,管教很严。景喻每次偷跑,里仁巷都免不了震三震。

      奈何景喻天生的纨绔命,三天两头上房揭瓦,而再严厉的管教也不能把亲儿子搞死不是?
      景王妃的职业生涯遭遇严重滑铁卢。只能寄希望于有个能管住儿子的好儿媳妇。

      这姑娘光是听到景王妃的名号,就已经感到害怕了。

      她偷瞄一眼,心中暗道:看景喻现在的状态,是严厉管教下人极必反了?

      可是……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讲什么吗?在你母妃面前蹦跶简直是夜里被埋尸级别的体验!你不要出来找死还拉个垫背的啊!

      姑娘眉头紧皱,犹豫再三、深思熟虑之后道:“我是澄江府二小姐,江宁儿。”

      *

      景喻帮忙安排好马车,为了避嫌没打算跟着。

      他目送着姑娘离开,嘴里念念有词,轻笑一声,眉毛上挑,“好一个澄江府二小姐。”

      “夏小姐,你骗人的技术也太不到家了……”

      暗卫从阴暗处走出,“主子。”
      他恭敬奉上一个小竹筒,什么也不多说。

      景喻拆开看了看,吩咐暗卫烧了。
      “看来计划要提前了。”

      暗卫躬身准备离开,却被景喻喊住了,“等等。”

      暗卫一脸“主子肯定还有什么大事要我办”的表情,景喻双手叉腰一副理所当然的姿态,“你去查一下这个夏莞栀平常都喜欢什么。明日该办点正事了。”

      另一头,马车缓缓驶入街巷,停在了一座府宅前。
      牌匾上赫然写着“澄江府”。

      夏莞栀拎着自己身上有些脏的裙摆,从一旁的侧门入了府。

      正巧看到她的侍女彩舟小心地扶门探着身子观察。
      彩舟忽的眼睛一亮,“小姐!你终于来了!”
      彩舟赶忙过来扶她。

      “小姐,你怎么这么狼狈。都怪彩舟没做好接应……”

      “宁儿呢?”

      “江二小姐在她房里。”

      “嗯。”夏莞栀看她欲言又止的样子,“还有什么?”

      “江二小姐吩咐过水房,现下热水已经备好了,小姐赶紧去清洗一下吧。还有……”
      彩舟是个话痨,再去沐浴的这短短的一段路,她一连串讲了很多,连宁儿小厨房的张妈家有闺女出嫁都要讲一讲,听得夏莞栀头大。

      “好了,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夏莞栀只觉失策,没探到什么有用的,还搭进去一件她喜欢的裙子……

      虽然她喜欢的东西多,但这件真的不便宜!能让她都肉疼的东西,除了宫里那几位的,整个京城用手指头都数的过来。

      进来朝中大行节俭之风,只怕这样贵的东西要好些日子不能穿戴出门了。

      夏莞栀向来都是这样的,阳奉阴违。
      在家里戴戴首饰,穿穿好看的衣裳还能遭谁的弹劾不成?

      侍女将热水一瓢一瓢地往浴桶里舀,夏莞栀心里藏着事,闭目养神。

      不对,看景喻的样子,他应当是猜到自己的身份了。
      早知他没这么好糊弄,她也不会这样试探了。

      沐浴更衣,夏莞栀来了江宁儿的闺房。

      “莞栀!”
      江宁儿从床上爬起来,赶紧拉夏莞栀上床。

      “没想到上元的最后两个时辰是要在你这儿过。”

      “得了吧你就,是谁昨个就传信来说要在我这借宿一晚。你爹爹怎么说的?”

      “我们家那位夏丞相啊,根本不关心他亲闺女的死活,这门亲怕是没机会退了。”

      “那你这苦肉计岂不是白做了?”江宁儿担忧地问道。

      “我今日见到这传说中的纨绔,发现他并不想传言说的那般无能。相貌也是一等一的,他若是没有这么个凶悍的母妃,我倒是觉得这门婚事还尚可。”

      听夏莞栀这么说,想来景喻也真的没有这么不堪,江宁儿面含笑意,打趣道:“这纨绔不过是空有一张好看的皮囊,这就将你迷了去?”

      “你怎么好打趣我?你可是马上就成我嫂子了,当着妹妹的面议论外男,这么不知羞,我要告诉哥哥去!”夏莞栀娇嗔道。

      “莞栀!你再这么胡闹,我……我……”江宁儿的脸已经涨红了,半天憋不出来一句话。

      江宁儿放弃挣扎了,装凶狠:“叫你哥哥教训你!”
      话毕,她便将双手伸向了夏莞栀的腰间,给她挠痒痒。

      “好嫂子,我错了还不行么。”夏莞栀天生怕痒,一直在笑,连忙求饶。

      “好吧,已经够晚的了,今日便先放过你。”

      好嫂子江宁儿熄了油灯,两人一起歇下了。

      *

      第二日卯时,夏莞栀和江宁儿一同梳洗打扮。

      这时丫鬟来报信。
      “夏将军来了。”

      院子里传来夏麟烨的声音,“夏莞栀!离家出走你好大的本事啊!快出来跟我回家!”

      “将军!这是女眷的院子,外男是不能入的!将军!”几位小斯将夏麟烨拦在院外。

      完了,是哥哥!

      夏莞栀抱着江宁儿,将头埋在她颈肩处,撒娇道:“宁儿——你一会儿帮我说说话吧,求你了。”

      江宁儿满口答应,心里却想着要站在夏麟烨那边。

      待到洗漱完见到夏麟烨的那一刻,夏莞栀觉得自己完了。

      她哥还穿着军装来的!
      这回好了,他哥来真的!这下是真完了。

      夏莞栀决定带着坚毅赴死!

      她颤颤巍巍地开口:“哥。”

      夏麟烨这才看向她,“你还知道有我这个哥啊?大家闺秀上元节出走,你是想让谁看我们家的笑话?”

      “哥,你别生气嘛,我出走还不是为了……”

      夏麟烨将夏莞栀心里活动看穿,“别想了,景王妃今日来府中下贴了。你就跟我回家安心待嫁吧。”

      “啊?!”景、景王妃!
      夏莞栀吓得久久回不过神。

      回到丞相府,夏麟烨带着夏莞栀去见景王妃。

      来到前厅,父亲正同一位雍容华贵的女人交谈。
      那女人想来就是景王妃了。

      “这就是莞栀吧?都这么大了,快让母妃瞧瞧。”

      夏莞栀内心慌张,怎么连“母妃”都对她自称上了。她脸上带着假笑,仿佛写着“您这一句母妃我实在不敢接”。

      一旁的景喻不禁笑出了声,“母妃您这也太着急了点吧?”

      “还不是你小子名声太差了,京城那些个贵女都拒了你的婚。要不是你还有门子娃娃亲,我怕你这辈子都娶不上媳妇。”
      景王妃越说越气,但声音一直都很温和,这句嗔怪听着像个娇美人,细声软语的。

      “是是是,母妃说什么都对。”景喻嬉笑着回话。

      夏莞栀心中不免吃惊,这么祥和的相处模式?与传言里真是相差甚远。

      这门所谓的“娃娃亲”到现在算是真正定下了。

      婚期定在今年六月份,待夏莞栀过完十六岁生辰便迎娶进门。

      虽是这么就定下了,但夏莞栀心里是当真不痛快。
      夏莞栀脸上笑嘻嘻,心里问候全家。

      奉父亲的命,准媳妇夏莞栀在送行队伍中。就在快送景喻到门口时,这小子突然暗地里朝夏莞栀递了个眼神,全然不顾周围的人,几乎是贴着她耳朵道:“影下月墙移,吾心寄其中。”

      说完便不管不顾地大步走了。
      留下夏莞栀一人被迫承受了众人“你们是不是早就暗度陈仓”的眼神。

      风拂过夏府门前的空地,卷走了几片落叶,也带走了什么人的心。

      *

      莫名其妙。

      夏莞栀捏捏耳朵——她的耳朵其名其妙地在发热。无非是想退个亲,怎么还将婚期提上日程了?
      今年六月,确定不是卖闺女吗?

      就因为那世子爷见了她一面便喜欢上了?

      “影下月墙移,吾心寄其中。”——这是今天,送景喻时他临走前说的。这其中的关窍她倒是明白。可是……他竟有这种本事?看来养的人不少。

      夜幕降临,正是歇息的时候,夏莞栀院子的月形墙的影子在地上变换着方位。房里烛光微弱,盆里的银炭正晓得旺,时不时飞出一点小火星。

      夜半听见了院子外打更的声音,夏莞栀窸窸窣窣地从榻上爬了起来,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简单盘了下头发,披上披风仿佛夜里睡不着即将外出。她将原本熄了的灯又点上,手里捧着个汤婆子,不像在等什么人。

      夜色中,一个人影从印着月光的窗子前经过。

      夏莞栀的心揪了一下,接着她将防身匕首藏在袖子里后,才装作不知道似的把一扇窗子撑开。她觉得心里像有什么在乱跳,毫无节奏与章法。

      那人影从窗口探身,烛光照亮了他的剑眉星目。景喻嘴角带着不怀好意的笑:“怎么,夏小姐不请我进去坐坐?”

      他全身着黑衣,俨然一套夜行派头。夏莞栀好像没听懂弦外之音,大步上前,盯着他星光熠熠的眼睛:“景世子怎么在这里,莫不是飞错了院子?”

      她说话时带着一副深然不知的天真,好像根本不知道景喻会来似的。

      景喻轻笑出声,好个浑然不知,还诬陷他王闯别人院子。真不地道,他想。

      旋即,他毫不留情将屋内的不自然戳破了。“看派头,夏小姐是要出去赏月的?”

      “是又怎样。”

      “那夏小姐光是睡上一晚的蜡烛钱怕是需要不少银子。”这话气不像是心疼银子,倒像是“你们家好有钱,我配不上”的落寞感。

      可,几根蜡能要多少钱?这简直是在危言耸听!

      不过,一个准备起夜赏月的人是不会点这么多灯来照明。至于原因……显而易见。

      谎言被轻易揭穿,夏莞栀脸上没有丝毫挂不住,“是啊,这些还是香熏的蜡,是要花不少钱的。”

      “方才夏小姐说我是来错了院子,可现在我既知来错了院子,会怎会到此刻还未离去?”意思是:我就是来找你的,现在外面太冷了,想到屋子里坐坐。

      景喻说话时呼出的热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了一团团白气,而他背后则是更加清冷的月光。他单薄的身影让夏莞栀心尖一软,给他开了门。

      下一幕两人已面对面坐下了。

      “吾心寄其中,”夏莞栀不再装了,挑明了说,“你的‘心’呢?”

      景喻将一个小竹筒放到桌子中央,“下月你母亲要办梅花宴,你们家那个红姨娘会惹上乱子,而且我担心书房可能会来点不该来的人。”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夏莞栀的反应,挑起一边的眉,“我可是带着诚心来的,夏小姐怎么忍心连个笑脸都不给我。”

      又来了,这景喻撩人不知是得了谁的真传。夏莞栀不管这真传是谁的,都希望他不再害人。
      之前是乱开屏的孔雀,现在是……不知礼数的登徒子?

      夏莞栀将竹简里的纸条用蜡烛点燃,带着火焰余温的灰烬落在陈木桌子上她脸上没有景喻所希望的笑,问他:“你为什么选我。”

      景喻避而不答,“灰全掉在桌子上了,打算怎么处理。”他下巴朝那块燃烧后产物扬了扬。

      “我都算过的,咱两生辰八字不和。你娶了我会犯冲的,没准还克夫呢!”夏莞栀打定主意退婚。

      “因为这点事,你就要悔婚?”景喻自来不信这些八字什么的,不过是人们找的借口罢了。“你怎么知道是我选的你?就不能是我母妃?”

      “你们家的情况似乎和外界传的不一样,世人皆说你是个纨绔。昨日见着你却让我觉得办没这么简单。”夏莞栀在袖了中握紧匕首,大拇指在镶嵌的红色宝石上摸索。她慢慢说着,眼睛捕捉景喻的面部表情变化。

      “你猜错了,我还真就是个纨绔。”景喻翘着腿,衣服衬出贵气,但身上写满了游手好闲,“半夜都敢擅闹你这小小的院子了,你当真觉得我像个好人?”

      这边夏莞栀眉头一锁,悄悄将桌下的机关一拉。霎时间,房间内所有的烛光都灭掉了,唯有窗子透进来点月光可以让人影依可辨。

      黑暗之中,飘逸的儒裙旋了个圈。那绣着白梅的蜀锦鞋才踏出一步,就与另外的鞋撞上了——景喻不知道什么时候拦在了这里——而夏莞栀则与他的胸膛碰了个满怀。

      “夏小姐这是什么意思?就算我不是好人,你也不能谋害未婚夫婚啊。”景喻笑吟吟的声音在幽暗的屋子里荡,正巧云层滤月,可以说是一点也看不到了。

      “放开!”夏莞栀大声喝道。怒气顶上了天灵盖,她就着景喻一手捉着她,一手环着她腰的姿势。将头埋进他肩窝张开自己还算秀气的小嘴,在他锁骨处死死咬了一口。

      铁器生锈和一丝甜腻的味道在口中散开。

      人血并不好吃,夏莞栀知道,但景喻丝毫没有故开的意思,反而将她腰间的力道收得更出了些。铁锈味在周围的空气中间散开。

      僵持了好一会,夏莞栀的桎梏才被解开。当她摸向袖间时才发现匕首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夜深人静,景喻捂着咬伤,递给夏莞栀一粒药丸,“我的血有毒,再不吃你尸体一会都该凉了。”

      “不吃,万一你给我的是毒药怎么办?”夏莞栀突然想到刚刚自己情不自禁就咬上去了,总觉得的血有点甜丝丝的,搞不好真有毒,“你没骗我吧?”

      “没有,谁会蠢到谋害你这么个笨蛋。”景喻多少有点气急败坏的意思,亏他之前还觉得草包有那么点聪明劲儿。

      夏莞栀半信半疑吃了解药,又顺手将附近几盏灯点亮了。屋子瞬间亮了起来。暖黄色烛光映在两个脸上,两人都不约而同想到了初见那天。
      “我倒是想起了那天。”景喻幽幽说道。

      那天的小巷里,夏莞栀记得她等人时看到的那片狭长星空,记得理那杖玉佩的样式。
      废话,才过去一天。想忘都难。

      半晌,一句极小声的“抱歉”从夏莞栀也许十分精致小巧的喉腔里发出。声音带着内疚与少女娇羞,令人心头一颤。

      景喻倒是一副乐在其中的表情,“就当是个见证吧,见证我们成为正式的朋友。”

      夏莞栀不是傻子,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们家世代为皇戚,也只是姻亲关系,出过几位皇后而已。

      就像如今,当朝皇后是她的亲姑姑,而她大部分时间都是对外称抱病养在家的,看似与世无争,实则家里人已经为她铺了十几年路了。

      因为她是皇储资格证的试金石。

      只要她出嫁,皇帝就会册封,并许以东莞的一块银矿属地作嫁妆。

      东莞作为东南边重要的城池,地理战略位置自然是好,那么矿山的重要性更是不用说。

      但银矿这么个烫手的火山芋还真不怕你有野心,就怕你没胆了接。

      如今圣上正值壮年,一旦谁那里蠢蠢欲动,他可是一清二楚。圣上似乎命中无子,宫里十几位公主就是没有一位皇子,就算有皇子出世也必定早早天折。

      因而这场试炼的主要波及对象是符合过继条件的王爷及世子。
      目前最有优势的继承当属圣上的胞弟翊主。不仅战功赫赫,还品行端正,民间呼声也高,再有就是其它年轻的王爷和老王爷的世子们了。

      至于这一批人中,景喻则是丝毫没有竞争力的废物纨绔。这批矿落在他手里在世人看来是没威胁的。调动起争夺之心,这就是那老奸巨猾的皇帝想看到的。就算没有婚约,夏莞栀也会因皇帝赐婚参与进来。

      鹬蚌相争,皇帝才是渔翁。不论最后,皇帝有无子嗣,这批矿只会为上位者铺路。

      本来打算一辈子不嫁来躲避血雨腥风的夏莞栀看着景喻坚定的眼神又想到那已是板上钉钉的婚事,不由地都起了嘴,不情不愿道:“好吧,盟友,相信我们会相敬如宾地实现合作共赢的。”

      景喻还是笑吟吟地盯着夏莞栀,抬手吹响了口哨。哨声回旋在屋内,飞来了一只乳白色信鸽。“她叫鸳鸯,你当个宠物养着吧,记得不要喂肥了,我们之间还得靠她传信。”

      谁家好人喊鸽子喊“鸳鸯”?

      夏莞栀狐疑地看看鸽子又看看景喻,她觉得这种指鹿为马的事她做不来,也还是接过鸽子道了谢。

      “那,下次再见吧,”景喻理了理自己的夜行衣,从里面翻出什么东西,“对了,解药你还是常备着吧,免得发作。”随即把东西丢了出来——是几个小瓷瓶。

      在夏莞栀讶异的眼神中,景喻早就消失在夜色的深处了。

      接着,待夏莞栀看清瓶上的字才松了一口气。只是普通的解丹和一些金创药,不是刚吃的药丸。

      夏莞栀起身,抬脚踢到了什么东西,咣啷响了一声——是她的匕首!她拾起来,发现上面附了字:红宝石不适合你,用粉宝石吧!
      嘴角在烛坐下微微旁起了一个上扬的弧度,粉色的宝石在火光下呈现出好看的颜色,她轻声低喃:“明明就是你选的我还不承认。”

      这一夜的第二次交锋标志“反皇室围剿”同盟正式形成。

      尽管屋外寒风瑟瑟,也抵不住银装在盆中爆出的火光暖人。

      自夏莞栀定亲以来,更是越发少出去玩了,整日在房里研究银矿的方位以及内部矿区的信息。

      鸳鸯时时飞往于两座府邸之间,夏莞栀将鸽子放回笼中,打开小竹匣:明日我来。
      夏莞栀这时才反应过来,明日便是梅花宴了。她倒要看看能出什么幺蛾子。

      天色渐渐翻白,寒梅傲立枝头,贵妇人将以宴送梅迎春。

      二月春寒料峭,这时节开得起梅花宴的只有夏府的梅园,只有在这里才能赏到最后一批晚梅。

      “这儿小心点,那儿的点心都放置规整了吗…”这位说话忙家的中年女人是夏莞栀母亲大夫人的贴身管象,院里的一等女使。

      梅花宴几乎年年办,今年轮到夏夫人。

      夏夫人正拉着手帕交金夫人的手在院中闲聊。无非是“家中儿女不成器”、“那个小妾又不安分了”、“你用的哪家的姻脂水粉”等。

      “听说前些日子你们家莞栀订亲了?许的哪家?”金夫人不失气度,话里不显落寞,可夏夫人知道她是钟意自家用女做儿媳妇的。

      “前些日子景王妃上门了,说起早些年约下的娃娃亲还没兑现,就挑了我们家莞栀。”夏夫人尽量说得自己并不知情,但金夫人也是个通透人,也知道了夏夫人从未答应让女儿做她儿媳的原因。

      唉,只能说她与这孩子命中无缘吧。只是谁不好,偏是景喻占了这便宜!

      另一头,夏莞栀同自己将过门的准嫂嫂江宁儿在梅花海里赏……雪。

      “莞栀,就你特立独行。人家都赏梅,独你看雪。”江宁儿衣服上的狐茸在微风中飘动,洁白的颜色与雪色相映衬,“我不陪你了,一会儿叫人见了笑话。”

      “等你嫁进来几年就知道了,这梅花年年都一样,早没看头了。”夏莞栀眨眨眼,示意江宁儿看,“这雪就不一样了,虽然也是年年有,可变化多着呢。”夏莞栀手下正捏着雪兔子。

      江宁儿心里不禁想:我的傻妹妹,还长不大呢。

      “呀,你快别陪我了,去找哥哥吧。”夏莞栀才说完,腰间痒痒肉开始变着法讨她乐,让她扭着腰肢逃离魔瓜。“宁儿!你就会这招!”

      江宁儿反驳:“招式不在老,在管用。”

      “温润如玉”说的是一种人,而这位温润如玉的公子正缓步而来。声笑语中,他的声音混了进来,“可否让我同莞栀……说上几句。”他中间的停顿是在犹豫是否改口。如今心上之人将做地人妇,而他却也喊不了几声“莞栀”了。

      夏莞栀看向金沐宸,她知道这样儒雅的男人是不会越界的也知道他更不会纠缠。于是她狠下心道:“今后就不再见了吧,我已是待嫁之人了,这样叫我就更不合适了吧。”她只当他是朋友。

      金沐宸看着夏莞栀头上的发髻,扯了个笑出来,“怎么将头低着,你又没做错。”然后便释然了,从此他的心里永远住着一位莞栀妹妹。

      另一头,景喻收到消息,微微皱眉。这金沐宸跑去后院干嘛?

      另一头的梅花宴上,一大桌子上围坐满了穿戴不俗的妇人们。梅花宴吃得就是个“雅”字,谁穿得越艳越俗,那么就会成了一时的笑谈。

      而红姨娘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妾室自然是“艳压”了在场所贵妇。在那些捧高踩低的人眼里,只要让红姨娘难堪,就能讨好夏夫人。

      于是在妇人对骂中,双方越骂越激动,最后激动死了一个。红姨娘作为死者生前的主要人身攻击对象,嫌疑最大。

      事情传得快,很快传到了内院的闺阁小姐们中。

      听了故事后的夏莞栀一脸不可置信,这比话本里还精彩。

      夏府上的大夫被小斯领着来了前院,只见那贵妇人死状的凄惨,犹为吓人。医者正了正那尸身,不一会便给出了答案:“回禀丞相,这位夫人乃是中毒致死。”

      话者刚落,红娘娘便双腿发软,滑跪了下来,“我可是碰都没碰她一下,这人不可能是我杀的啊!”红姨娘艳红的裙罢染上了污雪水,一下子暗了许多。红姨娘被说得面容憔悴,她楚楚可怜地看向夏丞相,“老爷——”

      当然闲言碎语可永远不管当事人如何解释,红娘娘泪如雨下,撒泼大叫,“我与她无冤无仇,何苦来害她性命啊!”

      “自然有仇怨,”那死去的贵妇人的婢女跪下同夏丞相诉苦,“今日我们夫人在夏夫人的卧房内发现了一盆有毒的盆景。后来才知道是这红姨娘送给夏夫人的,她定是怕事情败露,才杀人灭口啊!”

      红姨娘气急败坏,“你胡说!我何时给夫人送过盆景。”说完,她便有些悔了,虽不是她亲手,但也是借了她的手送的,若是真查起来也是说不清的。

      很快,下人核对了府上的赠礼记录,夏夫人房里的那盆花是由红姨娘派人采买再由管事的嬷嬷放到府里的各个院子中。

      那嬷嬷对质时咬死了是红姨娘指定了夏夫人房里的这盆,红姨娘矢口否认说是自己的下人自作主张。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关键看证据。花是和另一种熏香搭配使用的,而熏香只有红姨娘院里有。

      红姨娘被押入柴房时,仍在喊冤,看的众人唏嘘,他们这才想起来红姨娘是谁——是贵妃塞给丞相的贵妾!

      如今这手段怕有内情。

      前院正闹风波之时,书房里却潜入一名面生的小厮。

      小厮在书房翻找,突然传来一声呵斥
      “你在做什么!”书房外有人厉声斥责。

      那小厮只得停下手动作恭敬迎上前去,“管家,我在给老爷整理藏书。”

      “老爷的书还用得着你?前院乱着呢,你在这鬼鬼崇崇的,想偷点什么买钱别以为我不知道,该回哪儿回哪儿去,听到没有?”管家睨他一眼,将人赶出了书房。

      那小厮从书房退出去之后,来到一处隐蔽是院墙,翻身出去了。

      同时,在前院看戏的景喻俯耳听着下属传来的消息,微眯了眼睛“叔叔这么着急呀,好戏还没开始呢。派人跟着了?”

      “跟了,确实进了翊王府。”

      “将消息传给夏小姐吧。”景喻对下属道,看向了重重围墙遮挡的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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