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短篇合集》矮枝闲行

5、上元（下） 灯火阑珊处

　　灯火阑珊处，回首却见你。
　　上元灯节。

　　梅花顺着风飘过后院落在夏莞栀头上，前者幽香暗来、后者闻事大笑。

　　“红姨娘今日事是自掘攻墓，有人陷害她？这是恶人自有天收。”夏莞捧着个汤婆子，还是冻得直哆嗦，“宁儿姐姐，我们回屋子里去吧。”

　　江宁儿点点头，又想到点什么说：“我听说那喻世子也来了，当真生得一副好皮囊？”

　　“自然。”夏莞栀不以为意地点点头。

　　“你说你这婚定得快，成亲日子也定得快，夏世伯就如此爽快嫁女？”江宁儿很是好奇其中缘由，这样快成婚的，天底下怕只有这一对。

　　“宁儿姐姐就别问了，也算不上快吧？我自小便是告诉说要做他家妇的，娃娃亲么不是？”夏莞栀也不知道怎么说，难要和江宁儿说她和景喻要争皇位了，联手要快吗？

　　回到房里，夏莞栀褪下大氅，逗起鸟来，“鸳鸯你怎么不吃啊？”

　　“这是…？”
　　“喻世子送的鸽子。”
　　“…”亏你也叫得出口。江宁儿暗暗吐了口气。

　　夏莞栀拆下信鸽脚上绑的东西，放进了自己的袖口中，没让江宁儿看到。

　　“宁儿姐姐，你不是想去见见喻世子，这会应当还在前院。”夏莞栀看着江宁儿，“让哥哥陪着你吧。”

　　江宁儿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好吧，且看他一看！

　　＊

　　前院，事件以红姨娘发卖逐出相府作结。夏丞相向贵妇的家属致歉，邀其至书房商议事宜。

　　“承德，是我对不住你。”夏丞相手按在那位官员的肩上。

　　“丞相，我……”官员说不出话来，“定是那人所为啊！”

　　夏丞相将今日书房之事告之，“幸而未能得逞。”

　　那官员走后，景喻来到书房门口，“岳父大人。”

　　夏丞相嘴角抽搐，他有点不喜这小子自来熟的样子，但还是没让他改，“进来吧。”

　　“如今证据尚且不齐，他们就这么急着来抢，说明此事于他而言极为重要，是一丝一毫也不能出差池的。”景喻端起茶盏吹了吹，细细品茗了一番，夸道：“这茶不错。”

　　“为今之计只得查找证据，徐徐图之。”景喻用茶盖刮着茶水面，后又放回到桌上，“若我算得不错，下个罪证马上便会送入我们手中。”

　　“南疆？”
　　“岳父大人猜得不错，正是南疆。”

　　景喻走出书房，刚踏入前院就看见了江宁儿，“江姑娘。”他作揖。

　　“世子认得我？”江宁儿福了福身。

　　“大舅哥还是认识的。”景喻向夏麟烨颔首，“大舅哥不近女色，待在他身侧的姑娘，恐只有还未过的嫂嫂了。”

　　不近女色，只近我？江宁儿的头微微转向夏麟烨，耳根子发红。
　　“世子这是要走了？”夏麟烨随看不上这纨绔，可也不反驳那声“大舅哥”。

　　“是，大舅哥代我向莞栀问好。下次我再登门拜访。”

　　“正好我送宁儿，一起走吧。”

　　出了夏府，景喻告辞。江宁儿才挑起话头，“莞栀能同意，准是被这张脸迷去了。”

　　“绣花枕头罢了，好看有什么用，他这样的身板我能打十个。”

　　“是，我的夏将军才是最厉害的。”江宁儿偷亲了夏麟烨一下，转身便头也不回地跑进澄江府了。只剩下夏麟烨一个人在风中乱了阵脚。

　　红梅覆雪，寒夜笼罩，二月之风，春寒料峭。
　　今日梅花宴不到半日便让人兴致全无，成为历年来最差的一届相亲会。

　　夜里，夏莞栀左等右等也等不来景喻，只好愤愤不平地睡了。

　　收到景喻消息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一早了，夏莞栀看着信纸白眼微翻，“竟然说天色太晚不便亲自来见我？”那日谁半夜擅闯她闺房的？“说这种话实在是有些冠冕堂皇了。”

　　觅月伺侯夏莞栀梳妆，“小姐，这世子爷……准姑爷到底是个什么人物？您为何这么说？”

　　“傻丫头，你只记得这是个登徒子，你家姑娘我是被骗上贼船的。”夏莞栀除了“病弱贵女”的身份不能不出门外，还天生自带胡说八道的本事。
　　以觅月对自家小姐了解，估计是胡海的，“还是让彩舟来吧。”

　　“别啊，好不容易打发她那个话匣子，你又叫她来干什么。”夏莞栀看着完成大半的妆容，决计今日出门，但想想又放弃了。

　　“画得这么美，出门定要叫人知道我没病了。”
　　于是，夏莞栀去了夏夫人那里，美其名约尽孝。

　　“莞栀来啦，看看你娘院里新做的秋干。”夏夫人正被推看秋千玩。
　　“少吹些冷风。”夏莞栀叮嘱。
　　夏夫人从秋千上下来，“昨日的事你知道多少？”

　　“都知道，母亲当我是一般的闺阁小姐？”夏莞栀扶着夏夫人回屋坐下，“父亲和母亲为我铺了十五年的路，我哪有不看看的理。”

　　“你知道我本不愿……”夏夫人话没说完便被打断了。

　　“我知道母亲的一番心意，我自己选择了这条路，便是刀山火海我也要闯的。”

　　“那你也干万小心着些，六月就要出阁，娘是真舍不得。”

　　“母亲，那红姨娘可说了什么？”夏莞栀给夏夫人按着肩，没回应“舍不得”这句话。

　　红姨娘是贵妃给丞相的，不好动手，但现下正是从她嘴里套东西的时候。下毒扰乱宴会的当然不是红娘娘，不过是替幕后之人背了锅，若是还能吐出点什么来，也算物尽其用。至于这事后之人，夏莞栀心中早已有了猜测。

　　“只说出点小事情，比如偷了点府上的金银变卖什么的。”夏夫人摸着夏莞栀的手，将她拉着坐下来。

　　“不急，贵妃的事她也藏不了多久了。”夏莞栀回握住夏夫人的手“母亲放心，将来出了阁，我常回来看您。”

　　转眼便是三月，正草长莺飞，百花齐放，尽争春。

　　京中关于景王一家的传闻又起了。“景”是国姓，景王的“景”是不是封号的争论盛行开来。一说是封号，若这样一推景王乃是倍受先帝皇恩；一说是景王不受待见，连正经封号都没有干脆以姓相封，实在草率。

　　联系起喻世子的草包纯跨属性，众人的观点却又更倾向于后者些一瞬间竟同情起景王来。自己不受先帝待见，儿子又是个不成器的，若不是出生皇家，普通人估计都得气出病来。

　　景喻这几日颇为悠闲，似是将“纨绔”进行到底。成天不是闲逛就是带着未婚娘子闲逛。吃喝玩东是一样不落，书房是不去的，校场是不来的，凡是与学沾边的，一项不干。

　　马车里，景喻与夏莞栀并坐着。
　　“我们这是去哪？”夏莞栀窗声细细看了一眼。京城的街道热闹宣嚣，但他们的车显然无意停留，直奔城外而去。
　　“城外一处庄子上的汤池我听闻有疗养的功效，带你去泡泡。”晨喻将夏莞栀拉回自己怀里，“顺带着让御医给你看看，你那病应该早该好了。”

　　夏莞栀从景喻怀里挣出来，“庄子主人是南疆人吧。”

　　“不，庄子背后的主人其实是我，不过管事的确实是南疆人。”景喻捏着她的手，不让她乱摸。

　　“大祁话说得不会比我还好吧？”
　　“你见了就知道了。”

　　车轱辘沿途辗出印迹，向着城外山林深处行进，慢慢便消失在了视野里。

　　“跟丢了，怎么办？”一个蒙面的黑衣人问他的同伙。

　　另一个看着突然由一道分开变成两道分别驶向两个方向的车痕，沉默良年，“分头追。”

　　当蒙面的黑衣暗卫还在林中小路找不到北的时候，夏莞栀已经美美泡上温泉了。白茫茫又带着地底余温的水汽氛氲开来，蒸得人面上泛红。

　　温泉中间拉了惟帐分隔开来，夏莞柜和景喻“天各一方”，各自安好在泉的两端。

　　泉在室内，内该说是外建了墙体在屋顶，光线不如露天的好、烛火难点用的油灯照明。

　　夏莞栀隐隐约约透着光看到些什么，但并不真切。想到刚才在马车上摸到的，那才叫真材实料。也不知他是怎么装纨绔的又是怎么能练出这膀子肉的？

　　这些时日，两人在一起的日子居多，对对方也算有了些全面的了解。正所谓一眼万年，方知浅深。心有灵犀一点通，形容他们两人毫不为过。

　　泡完药浴，御医来给夏莞栀问诊。
　　“御医是你姑姑请的，放心吧。”景喻怕她有顾虑，特意告知了御医来历。
　　“嗯，你办事我放心。”

　　御医号脉时房内很静，夏莞栀抬眼看站在一旁的景喻，发现他也正看着自己，心跳不由地快了些。

　　那御医似是查觉有异，顺着夏莞栀的目光看到了景喻，不由咳了一声。夏莞栀下意识别开目光，心率才慢慢恢复。

　　“这位小姐只是身子弱了些。前些日子染的风寒已经好了大半。方子按时吃，调整滋补的方子也吃些，身子弱得多补补。”

　　“御医说话总是没错的。”
　　说夏莞栀是“病弱贵女”还是有点根据的，因为从小身体不好、确实鲜少出门，却也没差到年年月月都吃药，长大些跟着父兄学了点防身术，身体才强健些，就是容易病，而且不易凝血伤口好得慢。

　　“你娇成这样子，还想去南疆？南疆毒虫咬你一口，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景喻看着自己的娇媳妇，忍不住说了两句，却也没敢说太重。“我没想说你，南疆凶险，身子养好再去，知道吗？”

　　“我知你忧心我，但眼下时间，若我不去南疆看上一眼，我不放心。战事虽未起，可无论是哪方都还受不住战火摧残。”夏莞栀皱着眉，眼底是无尽的思虑。

　　“这些还用不着想，你先看看这里哪个是南疆来的？”景喻将在子上十个人都聚到一起让夏莞栀辩认。

　　夏莞栀拎着裙摆看了一圈。从样貌上看，这些人都是地道的大祁人，甚至都能说是当地京郊人。

　　又逐个问了话，听不出什么差别，但还是教夏莞栀找到了破绽。“不得不说，若不是我知晓南疆习俗，还真不一定找得出来。”

　　“生活习俗与成长环境有关，这确实很难改掉。”景喻指着另一个管事，将人留下后遗其他人退下后才开始正题。

　　“这位有一半南疆血统，还是从小长在大祁的。你没认出来，可见南疆人与大祁本质上并无差别，只是我们分属自己的家园，立场不同罢了。”

　　“若是交战，双方皆会有百姓流离失所、最妥当的还是议和。”夏莞栀看着两位管事，“南疆的计划有这项吗？”

　　“南疆政局没有看起来那么稳固，也是主和的。”景喻说道，“不过是我们这边有人通敌买国引得南疆狼子野心。”

　　夏莞栀唇角微微弯起，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既然是卖的，定然赚了不吧，我们就让他全吐出来好了。”

　　大祁与南疆在边境发生冲突并且两败具伤的消息时隔三日才传到京城百姓耳中，全国为之震动。

　　一时之间，群情激愤，主战派在早朝时已经恨不得在大际上跳舞，而皇帝却并未发话。

　　主和派说来说去只有一个说辞—国库空虚，钱不够啊！可这点是真真要命，接着便有大臣提议募捐。

　　“既然国库无钱，那老臣先出二十万银两助我大祁开疆拓土！”
　　“下安十万！”
　　“卑职五千两！”
　　“臣三十万！”

　　翊王出列上奏，“臣弟愿出黄金万两，求个出兵南疆的军！”

　　朝堂之下，一片呼然。“那可是黄金，翼镇是下了血本啊。”

　　翼王在喧哗声中跪下，“臣自愿领兵往南疆作战，望陛下准许。”

　　皇帝半倚在龙椅上，“翊王有如此胆识，朕很欣慰。可先皇在时曾让朕好好照顾你，怎能让皇弟身陷战场，前途未上。皇弟之心朕已然知晓，这领兵之权还是交给刘义廉刘老将拿吧。”

　　刘义廉上前一步，“末将在。”
　　“朕封你南卫国大将军，不前往 5
　　南疆驻守。若南疆再犯，给联踏平南夷岭！”皇帝起身着吏部、礼部拟定相关事宜。

　　无事退朝之后，夏麟烨同父亲夏丞相走在一起，他问，“父亲，刚刚当上您为什么不说话？”

　　“捐款不过是走个形式，你当真以为刚和成活的有几个会自己出钱？我不说是因为我在上朝前就已经捐了，此时多说无异于邀功求赏，官场这么些年，你还看不明白？”夏丞相为官多年，夏氏一族也是百年大族，书香门第，官场那点门道要是不熟悉，他也白做这么多京官。

　　“我不明白钱不自己出，那能从哪儿出？”夏麟烨愤然不平，他当然知道这官场没想象地那干净，“但总不至于……”

　　“还能从哪儿来，从下级官员里扣，从百姓手抢。”夏丞相说罢，长叹了口气，“此事你再愤也不要乱了计划。”他是真怕他能傻儿子干点什么蠢事来。

　　“儿子知道。”夏麟烨刚回复完，夏丞相便瞪了他一眼，说：“你怎么还没你妹妹聪明。”后又白顾自说“不生气”“气坏身子不值当等话来安慰自己的那颗苍桑的老的心。

　　回到府上，夏莞栀已在书房里候着了。

　　“父亲，红姨娘招了。”
　　“招了什么？”
　　“贵妃的意图，与翊王有关。”景喻替夏莞栀开了口。

　　夏丞相不满的眼神并未显露出来，只是动作上稍稍疏离了些，“世了可知道大祁朝还没有未婚夫天天往岳丈家跑的先例，这样于礼不合。”

　　“我便开创此先例，岳父大人看这样合乎礼义了吗？”景喻面上带笑，但总让夏丞相心里毛毛的。

　　“算了，先谈正事。与翼王的关系是…？”夏丞相端着茶盏喝了一口。夏莞栀用手掌比出一个“五”，说：“父亲，够多卖这个数的关系。”

　　夏丞相听后，回忆起陈年八卦，没想到竟然还有售后余瓜。他咂咂舌，感叹道：“不知皇上作何感想啊。”

　　另一厢，翊王收到交易账单时的脸都气歪了。他用五万两黄金买了两项证据，还派人将红姨娘灭口。若不是当时梅花宴出了岔子，这红姨娘早该死了。
　　“你派人给贵妃传信，说让她安心当贵妃，笼络住圣心才是最重要的。”翊王站在窗口遥望着月亮，披着外衣，思索不明白景喻这番举到的意图。只是为了这笔钱？五万两黄金于他而言世也算不得小数目，若真是为了钱财，给他也就罢了，只怕另有所图啊。

　　＊

　　月光洒在花园中，树影斑驳，月形墙洞中闪过一个人影。这人停在了打开的窗子前，刚一站定就感受到脖颈处传来刃冷冰冰的触感。

　　“深夜擅闯女子闺房可不是君子所为啊，世子。”

　　烛光影映在那人脸上，剑眉星目，是白天说要“开创先例”的景喻。“姑娘家的舞刀弄剑，也不怕伤了自己。”说着，便用手将颈间的利刃推远了些并拿到自己手中来。

　　“这是那天你用的那把匕首？”他问。
　　“你怎么知道？若是另一把一样的呢？”
　　“我说了，粉宝石很适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