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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病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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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认识了两天的朋友坐在无人的河畔长椅上,一人一杯柠檬汁喝出了酒一样的效果。
两人无意义但很开心地侃大山,怎么聊天都不用担心这个偏僻的地方有人来,抛下矜持,只是为了聊天而聊天。
说好要成为恋人的我们其实只是相识两天的陌生人,但有时候相比熟人,半生不熟的陌生人更能让人展开胸怀接纳。
因为不知道我们会不会有未来,所以才能将自己的过去完全倾诉。
最开始,每次回答我前织的心跳都会异常跳一下,后来她渐渐适应了我们的聊天,心跳速度变得正常了。
她坐在我身边,手紧紧抓住喝到一半的柠檬饮料瓶。我把喝完的饮料挤压成各种形状,秋日的风不怎么强,吹拂着我们的碎发,面庞痒痒的,适应了之后就习惯了。
在织的身边,我感受到了久违的宁静。
我和织相处时不会抱有和千代相处时想要从对方身上得到什么的索取心,或者是和任何人一起时想要胜过对方的胜负心。
织不会为我做什么,她只会倾听,这安静的倾听反而是我最需要的。
“现在时间不早了,明天织还要上学。”
伴随大桥下最后一班车离开的隆隆声,我拍了拍膝盖,站了起来。
织意外地看起来有些意犹未尽,呆呆坐在长椅上,有一会才收拾自己。
我们并肩走上了回家的路。
路上完全没有人。
空荡荡的都市看起来和末日片片场没什么两样,旧街区时不时有几个路灯出现问题,氛围顿时变成了恐怖片。
“其实……不在意我的白天也没关系。”
织帮着我爬上窗,憋出了这句想了一路的话。
“不行。”我斩钉截铁回答,“熬夜缺失的时间加倍补回来效果也不会有好的效果,身体再怎么好也会撑不住的。”
“如果哪天织因为熬夜导致免疫力低下生病没法晚上出门,我会很生气,在你痊愈之后打你一顿的。”
——◇——
她用一种近乎愤怒的语气说完这些话,爬上了二楼,留着混乱的我在原地。
“我只是……想和你多相处一会。”我带着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的委屈嘟囔。
随后,我将我全身的情感宣泄到脚边的小石头上,带着我自己也不知道何处来的烦躁一路踢着石头回了家。
————
没想到那么累了还会做梦啊。
雪花落下会有声音吗。
会的。
我听见了。
我听见了雪花落下成水的声音,听见了远方海洋的潮声。
还有那遥远的,遥远的,已经无法回忆的童谣。
曾经某栋大楼上老人哄婴儿的声音被我录下,一遍遍回拨着。
曾经一个人训斥学生的话被我录下,成了我的回忆。
名为欺骗的魔法将碎片记忆粘在一起,成为了被坚信的真实。
啪塔啪塔的钟声,在室内各个家具的面上反弹着。
平常人听不见的声音反弹后在脑海里形成了无色的模型。
我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个梦了。
无法看见的宛若深海的世界,冰凉又安心不知在谁的拥抱里。
扑通扑通跳着的,冰凉的心跳。
不管用多少温度都无法温暖的巨大美丽存在拥抱着我,拥抱着这个只属于“我”的箱。
我喜欢她的摇篮曲,喜欢她独特的歌唱声,喜欢那普通人听不到的,只属于我的声音。
——再见了。
她歌唱着最后的旋律,松开了拥抱箱的手让自己的孩子上浮。
听不见了,听不见了,听不见了——
从睡梦中惊醒,耳朵里嗡嗡作响。
像从耳朵往大脑刺入两根钢针一样疼痛,手捂住耳朵,但声音被压缩在手掌和耳膜间,反而更加清晰。
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自己身体里的某种东西终于发芽,现在正肆意生长着,搅乱我的大脑。
“啊啊——助听器助听器……”
捂住一只耳朵,在床头柜抽屉里一阵发泄式搜查,将许久不用的丝绒盒子翻出来,手颤抖着,助听器好不容易塞到耳道里。
小时候打架时把耳朵打坏了,连累母亲这些年一直给我打钱调整助听器。
幼时觉得有趣亲切的梦,现在只感到荒诞恐怖。
梦的触感延续到现实。
突然从温润的水中脱出,皮肤干燥口渴难耐。
越是这样,我越是不敢碰自己放在书桌上的水瓶。
我突然很想看见妈妈和已经过世的奶奶。
可是我已经记不起她们的容貌,连她们说话的语调都不记得多少。
寂静的深夜,漆黑的世界。过度沉淀的大脑,不断异变的身体。
我将手伸向了枕头下面,那里放着一把收回去的小刀。
感觉到了安心。
压抑冲动的疲劳里,我再次睡去。
————
美丽的周五,全新的一天。
这是令所有学生哀嚎的一天。
新学生的分班测试,老学生的本学期开学摸底考。
大脑承受着高负荷的运算,头脑发热一直持续到了中午。
啊——好困。
我长叹一口气,从包里取出传说中最提神的十倍浓缩咖啡,还有从学校小卖铺淘来的柠檬饮料。将他们以1:3的比例倒到水杯里,浅尝一口。
嗯,我调配出了这个世界上最刺激的饮品,没有之一。
就着盒饭喝下这刺激饮品,楼下考场的鹰人带着他的那两个三明治又跑到了我旁边,还有我认识没多久的安若学妹也从她们考场跑上来。
安若将我旁边学生的座位搬过来,坐在我旁边。鹰人把我前面的椅子翻过来坐在我前面。
意外有趣的午休时间开始了。
“学姐是自己做的饮料吗,看起来不错啊。”安若将视线投向了我颜色混沌的玻璃瓶。
“啊哈哈。”我干笑了两下,原本打算糊弄过去的,“是咖啡配柠檬汁的混合饮料,味道有达到我的预期。”
“哇,听起来就很提神,我下次也试一下吧。”安若的眼睛闪闪发光。
好像把一个无辜孩子拉到了某种奇妙地带。
“不是特别情况千万别去尝试,我感觉对胃的负担挺大。”
走两层楼就要休息下喘喘气,安若看起来不太像健壮的孩子。虽然我觉得还在承受范围里,但是这绝妙的饮料对胃不好的人就是个深水炸弹。
“嗯,她做的黑暗料理还是别去尝试比较好。”鹰人在旁边抖机灵。
我还想在学妹眼里有个好点的印象啊喂——!
“安若我和你说啊——她曾经参加过学校厨艺社的比赛来着,做出要求菜品和示例图一模一样但是吃——呜呜哇——”
“在学妹面前揭我短是吧,别以为你做出说悄悄话的样子我就不知道!”我一下捂住鹰人的嘴,但是最关键的部分已经被他说出来了可恶啊。
“哈哈。”看着玩闹的我们,安若笑了出来,“秋实前辈不会做饭的话我可以帮忙教前辈的!”
这是何等小天使的发言啊,我松开了捂住鹰人的手,将手在餐巾上擦擦,抱住了安若。
“谢啦,可是短期内我都不会想正式做饭的。”我蹭了蹭安若的肩膀,头也不回,“刚刚说话的是谁呢,我完全没听到呢。”
“是啊,说话的是谁啊。”安若陪着我装傻。
我们一致对外的态度很明显让鹰人有点无语,他打开了猪排三明治,附和我们:“是谁呢,真是不知道。”
“听说两天前别的街区发生了杀人事件,今天放学的社团活动被迫取消了。”安若开启了一个新的话题。
“有听说过。”我草率地应答,抬头想看鹰人的应对。
他想起来了什么,面色沉寂了不少停下了吃三明治的嘴。
“听说是双手双脚断了是吧。”他继续吃着含含糊糊回答安若,完全是逃避的样子。
“是啊,没想到这样的家伙会存在在我们市区呢,社团活动不能继续是真的很可惜。”安若好像不怎么在意,只是提了一两嘴真是万幸。
“首先我对学校没有不满,但是老师经常拖堂,社团活动没法办还是挺寻常的事。”我插嘴解决了这个话题。
“这样啊。”安若的表情突然变得有点悲戚(是的,就是这个词),埋下头继续吃自己的面包。
吃完饭聊了会天,我们就回去考场了。
安若走后,鹰人拉住了我。
“秋实,你又戴上助听器了吗。”
不愧是鹰人啊。
“是啊,这几天听力又开始不好了。”我一如既往,平静地回答他。
他用一种复杂的表情看我,回头回了考场。
“鹰人。”我第一次叫停了他。
“如果你要对我做什么,请提前告诉我吧。”
我们之中有一些东西打破了。
鹰人回头看我,握紧拳头,像给自己下定决心一眼点了点头。
我向他投去一个笑脸。
一考就是一整天,最后一堂课拖了两个小时用于考试。
放学时操场响起的广播告诉着学生们不参加社团活动提早回家,莫名有些奇妙的荒唐感。
今天我还是同鹰人一同回家,走到我们平常约定好的地方,没想到看见了安若和鹰人站在一起,快乐聊着天。
看他们停下来说话,我才走近。
安若有点羞涩地看着我,在鹰人点头后窜到我旁边,挽住了我的手。
“中午回考场的时候我和鹰人前辈聊了聊,才知道我们是一路。”
‘一起回家吧。’安若的双眼闪闪发光盯着我,直白表达出对我的亲昵。
“走吧。”我转头对鹰人说,带着安若往前走。
鹰人在后面翻了个白眼,管他呢。
说是一路,安若的家比我们近的多,路口告别了安若,我和鹰人继续走回家。
“秋实。”
“什么事?”我侧头看他。
“明天我爸回来,今天晚上我能待在你家吗。”
鹰人的父亲是个非常标准的不负责任的男人,因为和安的工作不同分居两地,他给予鹰人切金钱支援,安则负责鹰人的平常生活。
每次回家,他都会对鹰人一阵指指点点,鹰人不喜欢他,但没有逃避他的方法。十四岁之后,鹰人找到了一种——以照顾奶奶为借口住到秋实家。
“要是千代不介意,你就和上次一样留在客厅里吧。”
“……秋实。”
“你今天好像格外喜欢叫我名字。”我咬牙切齿回复。
“……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些事情,”他看起来有点委屈,“如果你身上出现了什么反常的事情,比如说对水十分渴望什么的,那就把自己关起来,千万不要出门。”
他眼神凛然坦荡,那份对自己正义的坚信让我想吐。
不,我说,这时候还装什么正人君子。
“鹰人,你真是个混蛋啊。”
我将视线投向远方。
天边,丝丝缕缕的云彩层层叠叠,连绵不断。
今天的云,好像是卷积云。
——
取得同居人千代的同意,吃完晚饭,鹰人留在了楼下客厅。
我将门,厨房反锁,把备用的被子从柜子里取出来,自己一个枕头分给鹰人。
鹰人带好了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这斯一看就是蓄谋已久。
今天没有作业,算是美好的休息天吧。
我钻回了自己房间,写了两套卷子,就开始什么都学不进去,累的想趴在床上。
期待着夜间的生活,我洗完澡休息,九点早早上了床。
也许是昨天做了个不怎么吉利的梦的原因,也许是白天实在用脑过度的原因。我睡过头了。
戴上助听器,抬头一看——时间指向凌晨一点。
织已经回家了吧。
明明昨天说好要她教我匕首,结果我自己爽约了。
我真的很想学会用那把超酷炫匕首的手法,看织那样熟练使用小刀当时十分羡慕。
抱膝将自己蜷在被里,头埋在膝盖里,微凉的被子让还有点昏沉的头清晰了不少。
至少去看一眼吧。
换好衣服,打开窗,潮湿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我却感觉舒适。
完蛋啊,希望助听器能适应这样的天气。
现在是在夏天和冬天间反复横跳的秋天,是最容易生病的季节。
“啊,出来了,秋实秋实,这里啊。”
如雾的细雨中,某个我认为绝不会出现的人生龙活虎地在我窗下蹦蹦跳跳向我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