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孽徒叫悟空》水熊虫

9、五指山镇 ……心魔已

　　纸符射出来的一刹那，玄奘本能地举袖挡在眼前，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他缓缓放下袖子，只见无数纸符绕着他们飞速旋转，将他们围在中间，形成一个巨大的黄色圆茧。然而奇怪的是，这些纸符并未靠近，似乎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们挡在了外面。

　　“这是……怎么回事？”玄奘疑惑道。纸符相互碰撞，发出暴雨般密集的摩擦声，玄奘的声音被淹没在其中，连他自己也听不清楚。

　　然而齐轩的声音却在他耳畔清晰响起，不疾不徐，道：“师父身上是不是有什么法宝，把这些纸符给阻住了？”

　　玄奘心说你也太瞧得起我了，我要有这本事，还不早把这家伙给收拾了？一转念间，忽又一愣……别说，他身上还真有件东西！只不过那东西从来也没显过什么“神通”，以至于他完全没往这方面想。

　　就在这时，那些纸符仿佛突然被一股什么力量催动了一般，猛地收紧了圈子，犹如万千扑火的飞蛾，疯狂地向二人发起进攻。

　　玄奘被这骇人的场面吓了一跳，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齐轩伸手拉住他道：“师父放心，我猜只要不走出这个‘圆茧’，就不会有事。”

　　玄奘定了定神，发现果然如他所说，那屏障虽然无形无影，但却出乎意料得牢固，任凭那些纸符疯狂攻击，仍自岿然不动，不露半点破绽。

　　黄璧山见状眉心微蹙，左手轻抬，一串别样的纸符从他袖中接连飞了出去，飞往二楼的方向，同时右手在身前迅速变幻结印，加紧催动纸符。

　　玄奘站在圆茧中央，只见纸符们突然齐齐停了下来，如鱼群般幽幽悬浮在空中，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玄奘微微眯眼，道：“……它们这是要干嘛？”

　　他话音未落，便见那些纸符簌簌地动了起来，渐渐聚拢到一起。不多时，便凝聚成了一坨近乎圆形的东西。那巨大的圆形物体浮在空中缓缓蠕动，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几欲破出，仿佛女人即将临盆的肚子。

　　玄奘看得心中发毛，道：“这个看起来好像很……”他本想说很厉害的样子。

　　谁知齐轩忽然接口道：“……很恶心的样子。”

　　玄奘：“……”这么说好像也对。

　　这时，黄璧山右手的结印再次一变，喝道：“开！”那些纸符应声而变，符文陡然变得鲜艳异常，犹似炭火一般。与此同时，蠕动的频率也跟着停了下来，一条缝隙渐渐出现在圆形中央，一个人形的物体从缝隙中缓缓爬出，落到了地面上。

　　那人形初落下时只是个符咒糊成的纸人，面目模糊，四肢潦草，然而眨眼间，便幻化出了衣物四肢，手指骨节根根分明，面庞与五官越来越清晰。玄奘看着看着，忽然意识到什么，不由得脸色骤变。只见那纸人一身白色僧袍，身材清瘦、面容秀丽，一双春水般明澈的桃花眼天生自带三分笑意……不是玄奘自己又是谁？！

　　齐轩看得新奇，悄悄凑到玄奘耳边，道：“师父，没想到那恶心玩意儿原来就是你诶！”玄奘现在没心情和他开玩笑，这黄璧山拿符咒变成他的模样也不知是要行什么诡计。

　　然而还没等他想明白，就听通往二楼的楼梯处传来一串脚步声。玄奘循声望去，只见原先他见到的那些“家人”们竟然又“复活”了！正排着队从楼上走下来。他们胸口处齐刷刷破着个大窟窿，一道道黄色纸符糊在窟窿上方。不肖说，那些窟窿自然就是他和齐轩的手笔了，只是这景象看起来着实有些骇人。

　　“是黄璧山……”玄奘喃喃道：“他把纸人们又‘复活’了。”幻化符可以改变纸人的形态，但并不能提高它们的攻击力，黄璧山将他们全都“复活”过来，也不知是为了什么。他不自觉瞥向黄璧山，恰巧对方也正向这边望来，那眼神颇为耐人寻味，仿佛坐等好戏上演。

　　朱金发大概从没见过这种阵仗，一时竟看得呆了，待得反应过来，才想起应该要拍下马屁，赶紧叫道：“大人真是太厉害了！这等神通，想必天庭里的上仙也不一定能及得上！”

　　黄璧山冷冷瞥向他道：“废话少说，你看好长庚就可以了。”

　　朱金发立刻住了口，去照顾长庚去了。长庚仍半昏半醒，靠坐在棺材边，他似乎已经全然失了神志，完全注意不到周遭状况。

　　只见那些“家人”们陆续来到灵堂前，站到“玄奘”对面。出乎意料的，他们并没有攻击屏障，而是齐齐朝着“玄奘”拜了下去。

　　“……这家伙在搞什么？”这次连齐轩都觉得怪异了，忍不住道。玄奘没吭声，这幅景象映在他眼中，只会比旁人看来更加怪异百倍。

　　灵堂前，“家人”们一边膜拜“玄奘”，一边嘴里喊着：“阿弥陀佛、佛祖慈悲、佛祖保佑……”似乎是把他当做了佛祖。而“玄奘”也却之不恭，眉目低垂，嘴角微微翘起柔和的弧度，目光慈和地俯瞰着这些芸芸众生。

　　半晌，玄奘道：“……他是在演戏给我看。”用演戏这种方式，显然攻击的并非身体，而是心理……看来黄璧山是想唤起他的心魔。

　　齐轩这会儿也看出来了，道：“这家伙是想把你勾出去……不过这手段也太拙劣了吧！”

　　“拙劣吗？”玄奘不太确定，心中隐隐透出一丝不安。

　　只见“家人”们虔诚至极，集体伏拜在地，口中喃喃念诵祷祝。就在这时，他们之中一个二十出头，身怀六甲的女子忽然捂住心口，痛苦地咳嗽了起来。“家人”们立刻围了上去，将她扶在一旁。原先他们全都背对着玄奘，这会儿看来，才发现他们脸上全都隐隐泛着青气，嘴唇发紫，状似中毒。

　　那女子的咳嗽并没有停歇，反而越来越厉害，嘴角边甚至溢出了一行鲜血。女子的丈夫见状，朝着“玄奘”噗通一下拜倒，一边磕头一边哀求道：“求求佛祖大慈大悲，求求你救救我的妻子，保佑她能够病愈，只要她能不死，哪怕让我折寿，不对，哪怕让我代替她死都可以！”

　　然而“玄奘”只是保持着沉默，微笑着一言不发。

　　丈夫见佛祖没有回应他，以为是自己心不够诚，不停地向他磕头，“咚咚咚”的撞击声又闷又沉，听得人心中发颤。其他家人们也一起加入了求告的行列，此起彼伏地向着“玄奘”不住磕头。

　　真正的玄奘站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那居高临下的“佛祖”并未因此而动容，他嘴角边的笑容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漠神情。仿佛众生的哀告在他看来便如同毫无意义的虫鸣。

　　这时，那女子又剧烈咳嗽了起来，丈夫忙停下磕头，跑去将女子扶起。他的额头已磕破了，鲜血流了满脸，将他糊得面目全非，然而那眼神中的悲伤却显露无疑。

　　……女人死了。

　　丈夫伤心欲绝。然而他的悲伤还没来得及彻底宣泄，接二连三的“家人”们开始咳嗽起来。他们似乎是一个大家族，里面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他们像女子一样口角流血，纷纷抓着“玄奘”脚边的衣摆乞求他大发慈悲。然而“玄奘”只微微歪了下头，像看什么无法理喻的怪异生物般看着他们。

　　丈夫再无暇顾及死去的妻子，跑去查看他的父母、兄弟、亲人，然而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一个接一个地发出最后一声叹息，死在男人怀里。

　　身怀六甲的女人不知何时已消失了，身体化作一团飞灰，被夜风轻轻吹起，吹向玄奘站着的地方。那飞灰在他周围不断萦绕，里面附着的魂灵仿佛不愿散去,发出若有若无的轻吟：“我好痛啊！我好惨啊！为什么不救救我？你不是佛吗？你不是慈悲吗？你的慈悲心呢……”

　　灵堂前，仍有人不断死去，那些死了的人在男人怀里消失不见，一并画作飞灰，飘向玄奘身边，化作袅袅叠叠的轻声呢喃……

　　“为什么不救救我们？”

　　“为什么不听我们的祷告？”

　　“为什么看着我们去死？”

　　“佛不是要普度众生的吗？”

　　“佛不是要渡人苦厄的吗？”

　　“你不死，别人就会死……”

　　“佛祖可以舍身饲虎，你为什么不能为了救人而死？”

　　“……”

　　“你不是想要成佛吗？”

　　“你真的有慈悲心吗？”

　　“你以为你真的能走到西天吗？”

　　“你以为取到真经就可以成佛了吗？”

　　“你配吗？”

　　“你配吗？”

　　“你真的配吗……”

　　“……”

　　不知何时，玄奘已分不清那到底是飞灰发出的低声耳语，还是自己内心的诘问，他的眼神开始涣散，不自觉往前跨出一步。

　　“别听！”齐轩注意到他的不对劲，伸手捂住了他双耳。

　　玄奘猛地清醒过来，转头笑道：“多谢！”然而他的眼神依旧是涣散的，那些声音仿佛已经钻进了他心里，再也不是单凭“不听”就可以阻挡得了的。

　　……心魔已成！

　　齐轩皱眉，他能看出玄奘此刻只是在强自镇定，如果任其发展，终究还是会自己走出屏障，于是道：“你自己捂住耳朵，不要去听那些鬼话。”

　　玄奘愣愣盯着他，好半天才终于听明白了似的，“嗯”了一声，抬手捂住了自己双耳。

　　齐轩这才放下了捂着他耳朵的手，跟着迈步一跨，直接走出了圆茧。那些飞灰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一股脑儿向他涌了过来。齐轩一扬手，一大团飞灰瞬间溃散，伴随着刺耳的尖叫，散进上方漆黑的夜空。剩下的飞灰似乎意识到对方厉害，一下子缩了回去，继续在玄奘身侧打转。

　　黄璧山原本就直觉这少年不好对付，只将目标放在玄奘一个人身上，见他随手打散飞灰，眉头一拧，双手迅速结了一个手印。那假玄奘原本冷漠的目光一动，向齐轩走了过来，一边走，一边笑道：“齐轩，你要去哪儿？我在这儿呢！”

　　齐轩头也不回，抬手一挥，那假玄奘登时发出一声惨叫，轰得烧了起来！他一边燃烧，一边不停地在地上打滚，哀嚎与惨呼响彻整个夜空。

　　“……你竟然！”看到自己以无数纸符幻化的出的“人”，被对方一抬手就烧掉了，黄璧山原本镇定自若的神色终于动了动。

　　火光中，齐轩眉眼沉了下来，毫不掩饰地，露出了他原本的样子……乖戾和暴虐的暗流在那眼底涌动，仿佛想要吞噬一切的旋涡。

　　他声音低沉中透着一丝喑哑，道：“你他妈真是……烦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