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孽徒叫悟空》水熊虫

10、五指山镇 你的家人全

　　玄奘独自站在圆茧中央。机械地拿手捂着耳朵，眼神空洞而茫然，脑中除了那一声声的质问，仿佛已留意不到任何事物，连齐轩出去了也没发觉……

　　少年抬手的一刹那，一股气浪排山倒海般袭向黄璧山，他整个人好似被裹进暴风中的飞虫，径直向后飞了出去，“嘭”的一声巨响，砸在屋后的墙壁上。那墙壁瞬间化为齑粉，向四周爆射开来，若不是有封禁符阻隔，他早已飞出了屋子。

　　黄璧山全身的骨头仿佛都散了架，当场跪倒在地，咯出一大口血。碾压式的力量让他瞬间明白，面前的这个人不是自己可以挑战的，对方想要弄死自己，恐怕不比碾死一只蚂蚁更难。意识到这点的同时，一股绝望从心底升起，他不自觉转头望向了长庚。

　　朱金发早就丢下长庚，不知躲去了哪里。长庚此刻独自靠坐在棺材边，他意识似乎恢复了些，见父亲望来，张了张口想要说点儿什么，但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太虚弱了。

　　纸符做的“玄奘”并不耐烧，眨眼间便化作一堆黑灰，剩下没烧完的，也成了七零八落的残破黄纸。黄璧山望了眼那堆兀自余烬未熄的渣滓，又抬头看向头顶的月亮。十五月圆，行近中天，子时四刻将至……一旦过了这个时辰，长庚再没喝到人血，恐怕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他了。

　　黄璧山走到长庚面前半蹲下来，苦笑道：“是爹没本事，没能照顾好你，也没能照顾好你娘，和……”他没说下去，无声地叹了口气。

　　齐轩抱着臂站在一旁，冷冷看着这一幕。

　　长庚虚弱得说不出话，望着黄璧山轻轻摇了摇头，他眼中并未流露出任何不甘与伤感，反而像是终于得到解脱般地，微微一笑。

　　黄璧山看得心中一揪，道：“你不要怪爹……”

　　长庚依旧只是摇头。

　　玄奘身边的飞灰不知何时已散去了，那些轻声的呢喃也随之消弭无踪。一直包裹着他的无形屏障似乎也跟着消失了。

　　齐轩转身走过去道：“师父，我们走吧。”

　　玄奘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他似乎对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毫无印象，眼见黄璧山满身是伤、衣襟带血，长庚气若游丝，一时茫然不解道：“他们怎么了？”

　　齐轩敷衍道：“谁知道？这种邪魔外道修的都是邪法……大概走火入魔了吧！”

　　玄奘自然不信，黄璧山是地仙，怎么可能走火入魔？然而还未等他开口，黄璧山突然右手微抬，一道符咒猛地从他衣袖中激射而出！

　　“小心！”齐轩伸手挡在玄奘身前。

　　然而那符咒并未朝着二人的方向，而是绕过他们，朝天井后的一个角落飞掠而去。下一刻，只听“啊！”的一声惨呼，跟着“扑通”一声，有什么人摔在了地上。

　　“是朱金发！”玄奘立刻反应过来，黄璧山的目标不是自己也不是齐轩，而是朱金发！

　　只见黄璧山身形微晃，已掠至屋后角落处，再转出时，手上已多了一个人。他将被打了定身符，一动不动的的朱金发提到棺材边，同时，一支金刚铁笔从他右手衣袖中倏地滑出。

　　玄奘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再也顾不得其他，朝他们飞奔过去，道：“不要！”

　　然而为时已晚……黄璧山一抬手，金刚铁笔干净利落，直扎进朱金发心口！

　　殷红的鲜血顿时如泉水般喷涌而出，朱金发一双眼睛瞪得死死的，眼神中满是惊骇与不可置信。

　　黄璧山提着他，从供台上拿过一只空碗，在他心口下接了一碗犹带温度的热血，随即便像丢垃圾一样随手将他丢在一旁。朱金发的尸体“噗”地摔在地上，双眼睁得犹如死鱼般滚圆……他大概致死也不敢相信，自己忠心侍奉的大人竟然拿他当了备用药。

　　长庚已是在弥留之际，神志再也支持不住，他嘴角微微张着，双目黯淡而失神。黄璧山让长庚半靠在自己肩上，将盛有心头血的碗抵到他嘴边，给他灌下。长庚无意识地将血咽了下去。

　　玄奘站在一旁看着这幅景象，心中五味杂陈。齐轩却似乎毫不关心，抬手打了个哈欠。

　　长庚喝完血，意识并未恢复，但脸色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黄璧山见状吁了口气。他没有看玄奘和齐轩一眼，只淡淡道：“你们走吧。”

　　话音落下的同时，大门上的封禁符迅速淡去，屋外的街道上，“笃笃笃”的打更声顺风传了进来：“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走吧。”齐轩道。

　　玄奘闻言脚下并没有动，他望着这对父子，一时踟躇不决。按说黄璧山肯让他们走，就应该立刻识趣地乖乖快滚，但这人为了长庚，以后定然还会再行凶杀之事，若不将他捉起，只怕遗患无穷。但若真的抓了他，长庚未免性命不保。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处置，却听黄璧山开口道：“你们不肯走，看来是不打算放过我了？”

　　玄奘听得一愣，他不杀自己和齐轩，已是网开一面了，实不知他们哪里来的资格“放过”他？即便自己盘算着要捉他，也不过是兀自空想而已，道：“我们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只是希望黄先生以后可以不要再害人……”

　　黄璧山一声冷笑，打断他道：“别人不死，长庚就得死，你若是我，你会怎么做？”

　　玄奘一时语塞，沉吟片刻，道：“除了杀人喝血，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你也看到了，长庚其实也并不喜欢你这样做。他天性纯良，你为他一味杀人，只会让他心中不安。”

　　黄璧山道：“如果还有别的办法，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做吗？！”

　　就在这时，只听长庚的声音轻轻响起，道：“……爹。”

　　黄璧山再也顾不上玄奘，立即转向长庚道：“你醒了！怎么样，可还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长庚醒来，闻见口中满嘴的铁锈味，再见到朱金发的尸体横陈在灵堂之中，一下就明白了，道：“爹，你又为我……杀了人。”

　　黄璧山道：“别管那许多了，你快告诉我，还有哪里……”

　　然而他话音未落，忽听天空中一道惊雷当空劈下！那惊雷仿佛一声号炮，片刻间，乌云自四面八方奔涌而来，遮蔽了头顶明月，整个天空猝然黑了下来。黄璧山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眼望长庚，没有再言语。

　　玄奘抬头，只见那乌云翻翻滚滚，其间似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而且似乎……就在他们头顶上方！终于，那云中闪出一道清浅白光，一个人影随白光飘飘而下。少倾，人影轻轻落在天井中央。玄奘看得分明，见是一位紫衣仙人。

　　这仙人宽肩窄腰、高鼻深目，长得极是英挺，腰间别一把黑色长箭，想来应该是他的法器。他背着双手，目光逐一扫过诸人，在撞上齐轩时，脸色忽得一僵，道：“你……？”

　　齐轩掀起眼皮，目光不温不火投向对方。

　　紫衣仙人几欲脱口的话蓦的一噎，表情古怪地变幻了一下，然而瞬息便又恢复如初，微不可察地冲齐轩一颔首。

　　随即，他从袖中取出一副卷轴，摊开念道：“奉玉皇上帝诏，黄璧山听旨。尔真身本为山野黄鼠狼，既修得仙身，受玉皇上帝敕封为五指山镇地仙，本应诛戮妖邪，护持百姓，然尔亲手杀戮凡人，触犯天条。现根据太初历六万八千四百四十六年，所编撰的《第五版天条》，第一部十九章第三百二十一款，判尔坐杀生罪，敕令削除仙籍，即时生效，以儆效尤。钦此。”

　　紫衣仙人读完，收了卷轴，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黄璧山黯然摇头。

　　紫衣仙人只说了个“好。”便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玄奘虽在梦中见过观音姐姐，但还是头一回见到活着的“神仙”，内心不由得有些激动，本想上去和神仙搭讪几句，谁知人家全然公事公办，半句废话也不肯多说。

　　那边，黄璧山瘫坐在地，脑袋无力地垂了下去。他身上原本的那股凌厉之气瞬间溃散，消弭于无形。人还是那个人，但总给人感觉少了些什么。与此同时，棺盖上的传送符倏地消失了。一直不声不响坐在角落里，那个死了妻子的“丈夫”也现出了原形，变回了纸人的模样……看来黄璧山已然法力尽失。

　　那纸人被风一吹，摇摇欲坠。

　　玄奘忽然想到，所有纸人都“死了”，为什么只剩下这一个？再看那颓然无力的样子，简直和黄璧山一模一样。他不由想起那本写满了“卒”字的族谱，心中顿时冒出一个猜测，道：“刚才你给我看的那出‘戏’，其实不是戏，而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对吗？”

　　黄璧山闻言肩膀蓦地一僵，缓缓抬起头来。

　　玄奘道：“那个死了妻子的丈夫，就是你自己吧？”顿了顿，他略带迟疑道：“你的家人全都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