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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五指山镇 真麻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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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奘措手不及,脸色倏地变了,想要往后急退,可还没等他退后半步,就被黄璧山一只手掐住了咽喉。黄璧山一手掐着玄奘,将他生生从地上举了起来。玄奘面庞涨得通红,喉间发出骇人的“咔咔”声响。
只见黄璧山袍袖下的手轻微一动,仿佛有丝无形的锋利空气在空中滑过,朱金发手脚上的绑缚顿时一松。
黄璧山一手掐着玄奘,另一只袖子中滑出一支尺许长的精钢铁笔,侧头对朱金发道:“你来动手,记得取心头热血。”他是仙籍,不能亲手杀人,只能让朱金发动手。
“好嘞!”朱金发活动了一下手脚,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大踏步走了过来。
玄奘只感眼前发黑,想要死命挣扎,却一点力气也用不上,黄璧山掐着他的手纹丝不动。只见朱金发接过了黄璧山手中铁笔,高高举起,幽蓝色的寒光在笔尖一闪而过。他眼中戾色陡然暴涨,握着铁笔,径直就往玄奘胸口刺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听长庚霍然叫道:“住手!”朱金发微一迟疑,举着铁笔的手停在半空。
长庚从地上爬起,踉踉跄跄跑上来,噗通一声跪下,拽住了黄璧山衣摆,道:“爹,求求你不要再杀人了!我……我不想再喝血了!你就算杀了他,我……我也不会喝的!”自打玄奘见到长庚以来,他一直都显得怯怯懦懦,然而这几句话却说得异常坚定。
黄璧山一怔,掐着玄奘的手松了。玄奘只觉喉间一松,噗通一下落回了地面。黄璧山心知他逃不掉,也不去管他,拉起长庚道:“傻孩子,你说什么呢?你不喝人血,只怕过不了今晚子时。这和尚不过一介凡人,他的命哪有你重要?”
长庚拼命摇头,道:“不管他是什么人,我都,都不想……”
黄璧山声音软了下来,道:“……可是这样你会死的。”
长庚仿佛被抽空了力气一般,放开了黄璧山衣摆,低下头,嘶哑道:“可是我……并,不想……活着。”
“什么?”黄璧山以为自己听错了。
长庚喏喏道:“……可我不想活着。”
半晌,黄璧山才勉强从嗓子里挤出生涩的声音,道:“……为什么?”
长庚默然,良久,他悠悠开口道:“我自打出生以来,就从没有离开过这里。因为身体不好,不能走远,只能呆在这洞窟和乱葬岗里。我从来就……就没有过朋友。以前,我偶尔偷溜进屋子,和被关在里面的人说话。他们说,说镇上有很多小孩,他们到了一定年纪,就会去上学,背诗,学写字,学数术,下了课就一边玩一边往家里走。他们会玩很多游戏,捉迷藏、放纸鸢、跑马灯、踢蹴鞠……”长庚说到这儿,嘴角不自觉浮上一丝向往的笑意,然而却转瞬即逝,顿了顿,他道:“不过我从来都没有见过,而且,而且这些人后来都死了……因为我。”
黄璧山眼中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神色,无声地叹了口气。
“有时候我就在想,想我活着到底是为什么?难道就是为了害死别人,然后毫无意义地活下去?”长庚的声音没什么情绪,仿佛是在讲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我有时候就想,或许我就不该出生,或许我活着就是个错误……”
黄璧山缓缓蹲下,歉仄地望着长庚,道:“爹平时忙着给你找药,没能呆在你身边,也很少和你说话,我从来不知道你会有这样的想法……”他全神贯注在长庚身上,对周围的一切似乎都看不见了,殊没发现玄奘已不知何时悄悄爬起,走到了神像旁边。
黄璧山用四道封禁符给岩洞设下结界,按说没人可以从这儿出去。但这洞中其实共有五道符咒,剩下那道,就是神像身前布帘上的传送符了。这传送符和封禁符一样,都是玄字品,又都是黄璧山亲手所绘,从理论上讲,应该属于平级,无法互相压制。所以,如果玄奘没有猜错的话,通过传送符应该还能回到原先的屋子……虽然回去很可能也无济于事,但总比呆在这里坐以待毙的好。玄奘悄没声儿地放下了布帘。黄璧山此刻背对着他,一颗心又全都在长庚身上,压根没注意到这边动静。
玄奘已站到了传送符前,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跨进符咒。然而就在这时,他被人从身后一把拽住了左边胳膊。玄奘一惊回头,见原来是朱金发!
“嘿嘿,小师父,你想往哪里跑啊?”朱金发的胖脸带着笑道。闻言,黄璧山本来朝着长庚的身子一顿,转过了头冷冷看向玄奘。
玄奘心中叫苦不迭,只得赔着笑道:“朱兄你说什么呢?我这不好好的在这儿呢嘛!没想往哪里跑啊!”
朱金发哪里会听他的鬼话,手一用力,就要把玄奘往回扯。谁知就在这时,另一只手从传送符中倏然伸出。那手骨节匀称,手指修长而有力,一把握住了玄奘右手手腕。
被握住的瞬间,玄奘身子一僵,低头看时,只见一只素白人手平白从传送符中伸出。这画面当真说不出的诡异,一刹那,他表情一片空白。朱金发见了这手也是一愣,一时没搞明白是什么情况。
下一刻,那手猝然用力,将玄奘往传送符中拖去。朱金发一惊,这才回过神来,拽着玄奘胳膊就要把他往洞里拖。
玄奘大惊,他现在右手被那诡异的手拽着,左手被朱金发拽着,两边同时用力,自己怕不要是被扯成两半!然而还没等他完全被扯直,一道无形空气猝然从传送符中射出。玄奘只觉什么东西轻轻擦过自己脸颊,紧跟着便听朱金发“诶唷!”一声大叫,鼻血如泉水般四下迸溅。朱金发抓着玄奘的手下意识一松,捂住了自己鼻子。
黄璧山被朱金发身体挡着,并未看见这边情况,待到发现不对劲时已经来不及了。玄奘整个人被那手拖入了传送符中。
玄奘只感一阵天旋地转,被那手拉着,仿佛穿过一道无形屏障,再睁眼时已站在了原先的屋子里。此时夜色仍浓,屋子里静悄悄的,屋檐下白色的灯笼散发着淡淡幽光。
对面的人冲他勾唇一笑,道:“师父你可让我好找!”
“齐轩!”玄奘又惊又喜,道:“原来是你,我还以为……”他话到一半,突然想起还有正事没办,赶紧挣开了齐轩捉着他的手,四下一扫,抄起旁边地上的烛台,就朝自己手心用力扎了下去,鲜血顿时从他掌心涌了出来。
“嘶……”
齐轩:“你干嘛?”
玄奘丢下烛台,在那棺盖边蹲下。那棺盖不知何时已被齐轩翻了过来,铺在了灵堂边的空地上。玄奘半蹲在地,忍痛拿手掌抹过棺盖,道:“传送符的机制是一对一模一样的符咒,如此方可生效。我用血改动这边的传送符,不知道能不能破坏这个符咒。”一边说,一边用血在那传送符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叉。“那仙人洞里除了富商,还有个厉害家伙,要是他追过来,我俩都得玩儿完!”
按说生效中的符咒是无法被破坏的,水淹不烂,火烧不穿,涂改更加无济于事,玄奘这么做也不过是赌一把而已。大门上的封禁符一时半会儿消不掉,除了破坏传送符,实已无路可走。
少倾,见那棺盖上无甚动静,玄奘终于轻吁了口气,转向齐轩道:“小齐施主你不是在乱葬岗吗?怎么跑回这屋里来了?”他被黄璧山捉去后,还以为这少年已独自离开了乱葬岗,即便没去报官,也万料不到他竟会回来这里。
齐轩道:“来找你啊!”他答得理所当然:“我见那个黑影捉了你往仙人洞去了,那洞里道路蜘蛛网似的,我嫌走着烦,就回来这里,打算从这边过去找你。”说完看向玄奘手掌,道:“你不包一下吗?”
他不说,玄奘差点都把这事儿忘了,翻开手掌一看,只见那掌心上的伤口颇深,还在兀自往外冒着鲜血。玄奘从怀里取出一条手帕,随便在手上缠了几道。他刚一裹好,便见那棺盖上刚抹过的血迹陡然变了颜色!
只见那交叉形的血迹颜色越来越红,到最后,简直比刚画上去时更加鲜艳。突然,那血迹犹如滚水,整个儿沸腾了起来!“不好!”玄奘暗叫,拉着齐轩就要往屋后躲。谁知那血迹变得比他们跑得更快,眨眼间便画作一团红色雾气,蒸发至空中……不见了。
与此同时,一个瘦高人影倏地从那传送符中钻出。那人影一身黄衣,背着双手抬步一跨,站到了灵堂中央,正是黄璧山!他淡淡道:“本以为你这小和尚认得封禁符,还算有点儿见识,却原来也是五百个铜钱串一处——半吊子。起效的符咒岂是你说改就能改的?”
闻言,玄奘心中暗暗叫苦,他自知逃不掉,干脆也不逃了,回身笑道:“小和尚见识本就浅陋的很,像什么地仙与凡人狼狈为奸,诱拐他人杀人取血这种事儿,也还是头一回见,真是令人大开眼界呢!”
……也罢,也罢,看来今日就要命丧于此了!玄奘取经未半而中道崩殂,不知观音姐姐看在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会不会让他下辈子投个好胎?只可惜……他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齐轩,只可惜这少年本来可以不用死的,却凭白多赔上他一条性命!
这时,只见齐轩抬手打了个哈欠,表情懒洋洋道:“真麻烦……唉,好困!”
玄奘:“……”
黄璧山脸色微沉,冷声道:“随你怎么说吧,反正也已经死到临头了。”说话间,朱金发带着长庚也从传送符里出来了。长庚似乎已经半昏了过去,被朱金发扶着靠坐在棺材边。
黄璧山紧紧盯着玄奘二人,两只手缓缓抬了起来。玄奘心中隐约升起不详的预感。下一刻,无数纸符如飞蝗般,从黄璧山袖中喷薄而出!那些纸符层层叠叠,犹如漫天飞剑冲进夜空,裹挟着利风,向二人倾泻而来,瞬间将两人身形尽数吞没。
与此同时,屋子外的街道上,夜色静悄悄的,“笃笃笃”的敲击声不时响起,打更人拖长着音调喊道:“子时三更,平安无事……”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屋子里的动静。大门上的封禁符好似一道结界,将屋子内外彻底隔绝成为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