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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五指山镇 叫我齐轩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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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奘回到五指山镇时,天已全黑,他找到原先落脚的小破庙,倒头就睡。这几日跋山涉水地着实辛苦,这一觉直睡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第二日一早,玄奘起身去镇上化缘。他因为本身长得好看,又兼说话讨喜,平时总能化到不少斋饭,至不济也能化到几个馒头、一碗白粥。然而今日一连问了几户人家,不是吃闭门羹,就是被赶出来。他一连吃了几日野果,肚里早就清汤寡水,这会儿更是饿得咕咕直叫。
好不容易遇到一位大婶,答应给他一个馒头,玄奘站在门口,正打算拿钵盂来接,哪知那大婶不知看见了什么,忽得大叫一声:“啊哟!”砰地将门关上了。门板差点拍在玄奘脸上。
“……”
玄奘没接到馒头,转过身来,却见一个富商打扮的中年男人正笑眯眯地盯着自己。那大婶想是见了这富商才如此惊慌,莫不是欠了他钱?
玄奘合十作礼,道:“敢问施主有何见教?”
富商瞅了眼他空荡荡的钵盂,道:“师父可是要化缘?”
玄奘道:“正是,施主若能行得方便,小僧感激不尽!”
富商道:“这个好说。只不知师父可会做法事?”
“会啊,当然会。”念经做法事是和尚的本职工作,玄奘从小就学会了的,做起来最是得心应手。
富商道:“那敢情好!我父亲昨日夜里刚好去世了,我就想能找个师父为他超度一下,也好尽做儿子的一片孝心。这镇子上也没什么正经和尚,今日能碰到师父当真是老天保佑……等师父做完法事,家中自有酬劳奉上!”
玄奘道:“酬劳就不必了,施主能够施舍一顿斋饭就好!”
说话间,那富商领着玄奘来到家中。玄奘一进门,便见一个半大天井。井中皂幛白幡,布置成了灵堂模样,一众家人披麻戴孝,立于灵堂之前。
那家人们本在各自抹泪,见到玄奘进来,忽得全部停下了,齐刷刷转头望向他。那眼神说是悲伤嘛似乎也不是,空洞洞的,不似活人。玄奘不禁打了个寒战,就想退出门口,一转头,那富商已把门给关上了。
富商笑眯眯盯着玄奘道:“师父,你就在这儿安心做法事,我和家人们守了一夜灵,都有些累了,先上去休息会儿。”说罢,领着一众家人去了二楼厢房。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玄奘一人独自立在天井之中。他走过去伸手推了推门,纹丝不动。普通屋门都是从内闩的,防止外人进来,这门明明没有闩上,却推不出去,着实不合常理。
那门本是朱漆的大红色,似乎又刚刷过一遍新漆,鲜艳如血。玄奘仔细看去,见那漆颜色并不均匀,似乎有些地方微微有些色差。
再定睛看时,只觉背上一阵恶寒。原来那鲜红色的底子上,另以红色颜料写有一行文字。两者材质并不相同,只因颜色接近,乍看之下不易分辨。那行字不是汉语,也不是任何一地的语言,而是一道符文!
……这门出不去,恐怕便是因为这道符咒了!
那符咒长得就像个古怪文字的集合体,玄奘仔细分辨,发现原来是一个玄字品的封禁符。这封禁符不比门锁或者封条,一旦设下,整个空间都会被封闭起来,所有出入口都将无法通行,连翻墙也出不去。
玄奘暗忖这户人家恐怕非是善类,把自己骗到这儿估计也不是来做什么法事的。他走到灵堂前去看那牌位,只见上面写着:“供奉黄璧山之位”。那富商明明说,死掉的是他的父亲,然而牌位上却没有“先考”、“慈父”这样的字眼,明显不合礼制。
玄奘越看越怪,再去瞧那棺椁。只见棺盖不像寻常停灵,是打开的,可以看见里面的逝者,而是紧紧合着。不过,玄奘虽然怀疑,自也不会去掀开棺材板来瞧一瞧。
正当踟躇之际,只听那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边推开了。玄奘回头,恰见一个少年施施然走了进来。
“!!”玄奘心中暗道糟糕,叫道:“别关门!”终究还是晚了一步,那少年已将门给关上了。
“嗯?怎么了吗?”少年道。
玄奘扶额。这道符咒应该是个单向的,虽然里边出不去,但外边仍然可以进来。他万没料到还会有人进来,否则肯定一早就把门闩上。结果现在一个失误,让这少年也进来了。这屋子显非善地,这少年恐怕也要凶多吉少。
不过现在照实说只会吓到他,玄奘走过去把门闩上,若无其事道:“没什么。你认识这家主人?是来吊唁的吗?”
“不认识。”少年道:“路过,就进来了。”
玄奘:“……”这也行?
他回身打量这少年。只见他十八九岁年纪,长相颇为俊秀,一身暗金色短打,腰间束一条黑色腰带,长发在脑后梳成一个辫子。玄奘见他一直站着,招呼道:“坐啊,随便坐。”
那少年四下看看,拖过一张桌子和两条凳子,摆在天井之中,又顺手拿过供台上一盘果子,摆在桌上,坐下啃果子道:“师父你也坐啊!来吃果子。”
玄奘嘴角抽了抽,这家伙连供品都敢吃,也不知是胆大还是心大,摆手道:“不了不了,我不饿。”
少年:“当真不饿?”
玄奘:“当真不饿。”
……咕咕咕叽咕。
“……”
少年指指玄奘肚子,道:“师父,你肚子在叫。”
玄奘咬牙:“我听到了。”他从昨晚起就没吃过东西,到现在已经饿得头晕眼花。
那少年一抛,丢给他一个果子。玄奘伸手接住。少年道:“师父,你们佛家常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这死人和活人又有什么分别?这果子是供品还是贡品,又有什么分别?”
玄奘一愣,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不过这家里到底有没有死人还真不好说,这果子多半也不是真的供品。于是走到少年对面坐下,啃了口果子,道:“小施主深具慧根,这话说的很对啊!”
这会儿坐得近了,玄奘仔细瞧去,只觉这少年长得还真是非常好看。他皮肤很白,五官轮廓俊秀挺拔,俊秀之中还透着一股淡淡锐气。左耳耳廓上戴着一枚小小的金色耳环。玄奘自小虽也总被人夸说好看,但觉与这少年相比,似乎便显得有点儿……娘了。
……不过为什么总觉得这人在哪儿见过?
大概是觉察到了他打量的目光,少年掀起眼皮,道:“怎么?”
玄奘道:“哦,没什么,敢问这位小施主怎么称呼?”
少年道:“叫我齐轩就好。”
玄奘道:“原来是小齐施主,小僧法号玄奘。”
齐轩微微点头,又从供台上拿了五六盘果子糕点,放到桌上。玄奘当真有些饿了,拿起糕点就吃了起来。齐轩却只是啃着一枚果子,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玄奘正低头吃着一块糕点,齐轩忽然似有所察,抬眼看向某处,玄奘循着他眼光望去,只见二楼窗户中,露出半个小孩儿脑袋。那小孩儿似乎是在偷看他们,见他们望来,一下又缩了回去。
“这屋里怎么会有孩子……?”玄奘喃喃道。
“怎么?有问题吗?”齐轩道。
“没什么。”玄奘记得刚才并未在屋中见到有小孩儿,只怕这孩子也是不小心闯进来的,道:“你先坐着,我上去看看。”
齐轩道:“我和你一起去吧。”
玄奘心想多个人总算多个帮手,于是道:“也好。”
两人来到二楼厢房。这二楼的格局颇为复杂,曲曲折折、弯弯绕绕,他们拐了好几道弯,才找到那孩子的房间,推开门,却不见屋里有人。
玄奘退出房来,忽得眼角一瞥,只见那小孩儿背影在拐角一闪,随即隐没。玄奘立刻追去,却又不见人影。正踟躇间,又见那孩子从前面岔道跑过。然而待得赶上,又既不见了。如此追了三四次,始终没能赶上。
“他是在引你去什么地方吧?”齐轩抱臂走上来道。
其实玄奘也猜到了,但总不能放着这孩子不管,道:“且看看他是要带我去哪儿。”想了想,又道:“小齐施主你要不先回去吧?”他怕万一这孩子动机不良,莫得凭白把这少年也拖累了。
齐轩却已走到了他前面,道:“无妨,一起去看看呗。”
两人又跟着那小孩儿拐过几道弯,最后清楚看见他跑进了角落里的一个房间。玄奘走到门前,回头发现齐轩没跟上来,也没多想,抬手扣门道:“请问有人吗?”
半晌,无人回应。他又扣了扣门,依旧无人回应。他正打算伸手去推,那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了。只见富商笑眯眯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那小孩儿肩头,道:“师父是有什么事吗?”
玄奘微微一怔,没想到这竟然是富商的房间,道:“哦,没什么,走错了,不好意思!”说话间,眼光不由自主望向那孩子。只见这小孩儿约莫十一二岁年纪,身形瘦弱,皮肤苍白,一副病恹恹的样子。那孩子看上去似乎有些紧张,一直低着头,缩在富商身边。
富商看看玄奘,又看看孩子,道:“哦,是小孩儿家顽皮,和师父恶作剧了是吧?这孩子整天就爱逗客人玩儿,小可在这里给师父陪不是了!”说着弓身一揖。
玄奘心道原来这是富商的孩子,连忙摆手,道:“没有没有,您误会了……对了,这孩子身上是有什么病吗?”玄奘见他形貌委顿,显是身有暗疾,道:“小僧原先学过一点儿浅末医术,若真有病,说不定能帮忙看看?”
富商叹了口气,道:“我也不瞒您说,这孩子当初生产时碰到了点意外,过程不太顺利,从而导致先天不足,是从娘胎里落下的病根。这些年我也请过不少大夫,都说这病没治。师父的好意小可心领啦,只不过这看病嘛,就算了吧!”
玄奘微一迟疑,正犹豫要不要问问他,是否知道门上符咒之事,却见那富商一挥手,已把门给关了。他正待再要敲门,却听齐轩的声音从另一间房中传来,道:“师父,快过来看!”
玄奘立刻赶了过去。一进门,就见房里堆满了各种元宝纸人,齐轩站在一堆纸人中间,随手抄起一只,道:“师父你看,这纸人扎得好逼真呐!”
“……”
玄奘听他出声呼叫,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没想到就是让他来看纸人而已。这家正在办白事,家里有纸人再正常不过。他走过去,轻轻将纸人从齐轩手中拿过,道:“小齐施主啊,我们现在在人家家里做客,乱动主人的东西可不太礼貌喔,万一给人家弄破了……诶?这纸人真的很逼真诶!”
只见那纸人身型匀称,面容生动,完全不似寻常卖的纸人那般僵硬呆傻。而且每一个的服饰都不尽相同,有的作夫人打扮,有的是小姐打扮,更有丫鬟家丁……
玄奘看着看着,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忽然,他身子猛地一僵。
“嗯?怎么了?”齐轩道。
玄奘脖颈僵硬,转向他道:“这纸人……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原来这些纸人的服饰打扮,和他先前所看见的家人们一模一样!玄奘只感身上一阵恶寒,又不能直接和齐轩说,怕吓着他,撒手丢了纸人,道:“这纸人没什么好看的,咱们快走吧!”
齐轩却追问道:“师父是在哪儿见过的纸人?”
玄奘吱唔道:“呃……这个嘛……诶呀,总之没什么好看的!这种冥物都晦气的很,碰多了容易沾上脏东西,再说这又不是……唉,那个,小齐施主,和你商量个事呗,咱能文明点不?这纸人虽然不是真人,但你也不能扒他们的衣服呀!”
那边,齐轩一手拽着个纸人儿,一手正往下扒他的衣服。这纸人做得极其精致,穿戴皆用的是真人服饰。齐轩两下一扯,已将纸人上半身的衣服给扒了下来。玄奘这才注意到,那纸人竟还是个女的!
玄奘吓了一跳,正要上前阻止,只见齐轩一只手已伸向了女纸人胸口。
“……”这口味也太变态了吧?
玄奘赶紧闭眼,合十念道:“阿弥陀佛阿弥托佛……”
却听齐轩叫道:“师父,你快看!”
玄奘在心中暗暗嘀咕,这人摸胸还要让别人看,当真好不要脸!那边齐轩竟还走过来拉他衣袖,道:“师父,你为什么要闭眼?师父,你念经做什么?师父,你看看我,师父……”
玄奘忍无可忍,瞪他道:“小齐施主,我本以为你是个正经人,没想到竟然这般……嗯?这是什么东西?”
只见齐轩手中捉着个黄色纸团,女纸人被他扔在地上,胸口处破了个大洞。
“从她胸口里掏出来的。”齐轩一摊手,将纸团递给玄奘。
玄奘打开一看,不由瞪大了眼,只见这张黄纸上以朱砂写着一串怪文……竟也是一道符咒!不过,和大门上的符咒比起来,这个符咒就显得稍微有些粗糙了,应该是一个黄字品的幻化符。幻化符的原理其实类似于障眼法,可以在一定时间内改变某样东西的形态。
玄奘看看符咒,又看看纸人,心道,说不得,只好冒犯了!道:“齐轩,帮个忙,和我一块儿检查下,看看这些纸人的胸口里,是否还有这样的纸团。”
“行。”
两人这就动手,将纸人衣服除下,伸手进胸口里面掏摸,没一会儿便掏出来许多纸团。无一例外,每个都是一道相同的幻化符。
现在情况已经很明显了,刚才玄奘所看见的那些“家人”,全都不是真人,而是用符咒操控的纸人。符术是五大术法中的末流,易修易破,弊端很多。其中一个缺点就是有时效性。所有的符咒都有时间限制,过了时间就没用了。刚才玄奘进来时,这些符咒应该还在有效期内,所以他看见的是“家人”,而现在时效过了,那些“家人”便又化回了纸人。
玄奘打开一个纸团,见又是一道幻化符,喃喃道:“看来这屋里有个用符术的高手。”他突然意识到什么,叫道:“不好!”丢下纸团便奔了出去。齐轩一挑眉,也迈步跟了出去。
用符咒操控的假人一般都比较迟钝,只会执行一些简单的命令,例如哭泣、上楼。然而那富商却十分自然,说话行动毫无滞窒,绝对是个真人!
……说不定就是写下这些符咒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