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孽徒叫悟空》水熊虫

2、五指山 切，你当我

　　这峰顶是个直径约七八十丈的大平台，光秃秃的，一览无余，只在中心处立有一道人影。

　　等等……这山顶上怎么会有人？

　　玄奘走近。那人本来背对着他负手而立，听见脚步，装过身来，道：“你来了？”这人一身青衣，乃是一个眉目温和的高挑青年。

　　“啊，对，我来了。”玄奘迟疑道：“……阁下可是认得小僧？”

　　青年笑：“与师父曾有一面之缘。”

　　玄奘心说我怎么不记得曾经见过你？又道：“还未请教阁下怎么称呼？”

　　青年拱手：“无名无姓，我乃是佛祖下的一道符咒。”

　　玄奘点头，原来是符咒……等等，这人竟然是符咒！难不成是符咒修成了精？

　　玄奘按捺下内心的惊诧，合十道：“小僧受观音所托，要救出那只猴子，所以只能揭掉，不是……解掉，那个……撕掉，不是……”玄奘想了半天也没琢磨出措辞，只好道：“只能劳驾您移步了。如有冒犯之处，还请多多见谅。”

　　符咒精善解人意道：“好说，好说。只要师父能回答出我的三个问题，我立刻便会离开这里。”

　　佛祖下的符咒自然不可能轻易揭下，玄奘也不意外，向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符咒精微一颔首，伸出一掌，手心处盛有一滴清水，道：“敢问师父，一滴水怎样才能不干涸呢？”

　　玄奘沉吟片刻，道：“把它放到江河湖海里去。”

　　符咒精莞尔一笑，手掌微倾，水滴落进地面，落下处顷刻间长出一株曼陀罗花。符咒精随手摘下一朵，递向玄奘：“敢问师父，这曼陀罗是先有花，还是先有果呢？”

　　玄奘接过，捏在手中轻轻揉捻。按照常理来说，自然应该答是先有花再有果，然而花树是由果实生长而成，说是先有果再有花也并无不可。这问题就如同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一样，考校的其实是因果轮回。

　　玄奘心念一动，摘下一片花瓣，道：“这花瓣是先有正面还是先有反面呢？”

　　符咒精抚掌道：“因与果本为一体，相伴相生，何来先后？师父果然深具慧根。”他随手一挥，连花带树便都凭空消失了。

　　“最后一个问题。”他道：“师父既然想要成佛，那你觉得，佛是什么？”

　　玄奘一愣，这个问题还真是不好回答。他思考了半天，如实道：“不知道。”

　　符咒精眉梢微挑。

　　玄奘干脆破罐子破摔，摊手道：“我又没有成佛，未知生焉知死，我怎么知道佛是什么？”

　　符咒精背着手，摇头叹道：“可惜，可惜……”

　　玄奘自忖已经尽力了，实在回答不出也没有办法，转身就要往回走。谁知下一刻，那符咒精倏地原地消失了，偌大一个山顶上，只剩下玄奘一人。

　　这是……答对了的意思吗？

　　这种无赖答案也能算对，玄奘着实有些意外。不过还没等他高兴半刻，就见面前的地上出现了一道裂隙。那裂隙原本只是浅浅的一道，眨眼间便势如破竹，以符咒精原先站着的位置为中心，如蛛网般迅速爬开，与此同时，咔咔的山岩崩裂声四下响起。

　　玄奘脚步钉在地上，脸也跟着一起裂了：“……”这山，是要塌了吗？

　　他默默流下两行清泪，下一刻，拔腿往悬崖边奔去！以这山开裂的速度，他是无论如何也来不及下去的，左右是死，好歹总要拼一下！

　　他来到悬崖边，抓住一根树藤便往下坠。怎知坠到一半，一块巨大山岩突然从上方砸落，登时将树藤砸为两断。玄奘只觉手上一轻，身子倏地飞了起来，径向山崖下坠去。这儿离地面总有千余丈高，这一掉下去还不得摔成肉泥？

　　他身在半空，忽然心念电转，大声喊道：“如来是个死胖子！”

　　突然，一道金光直掠过来，玄奘还未看清，就已被稳稳接住。他反应过来仔细一瞧，只见接住他的竟是一道旋风！看来这道密语乃是一个召唤术，而被召唤来的东西就是这道旋风了！

　　那风将玄奘裹在中间，一路卷开落下的山石树木，慢慢往山下飞去。玄奘被吹得不住翻滚盘旋，忍不住说了句：“好晕！”

　　话音刚落，那风忽得摇身一变，变成了一柄扫帚。玄奘骑在扫帚上，双手抓着帚柄，心说这玩意儿还挺通人性！而那扫帚仿佛真的具有意识，一边飞，一边东蹿西闪，避开上面落下的石块。

　　然而他还没高兴多久，便听下方传来一阵巨大的咔咔声响。玄奘循声望去，全身血液瞬间凝固。只见中峰底部，和四指平台连接的地方，赫然出现了一道巨大裂缝！那裂缝势如裂帛，顷刻间便环过中峰。下一刻，一股压迫感扑面而来……那中峰竟从根部齐齐断裂，朝着他们压将下来！

　　一时间，山石土木如暴雨般倾盆而下。眼见那中峰越来越近，直如泰山压顶。就在这时，那扫帚忽得一顿，下一刻，如闪电般迅速蹿出，从倾倒的中峰下直掠而过。玄奘一个没留神，差点抓握不住。

　　那扫帚一个翻转，眨眼间便飞出了中峰倒塌范围。他们刚一飞离，只觉一股气浪直扑而来。与此同时，轰然巨响，那中峰彻彻底底、完完全全砸在了四指平台之上。霎时间，烟尘滚滚、大地震动、飞沙走石、土崩瓦解。冲击波以五指山为中心，炸开周围一圈树林，无数树木被连根拔起，抛向空中。

　　玄奘回头看着这一幕，不禁惊出一身冷汗，心道好险好险！那扫帚却并未停下，带着他越飞越远。

　　.

　　玄奘稳稳骑在扫帚上，只感耳旁呼呼风响，成片的树林从脚下略过，甚是惬意，不禁叹道：“这扫帚还真是个宝贝！就是有点儿……硌得慌。”

　　话音甫落，那扫帚倏地消失了。玄奘只感身下一空，从半空中径直坠了下去。他心下大悔，看来是自己说错了话，惹那扫帚生气了！

　　然而下一刻，他便摔在了什么东西上。那东西软软的，掉在上面也不疼。低头一看，原来是一块毯子！想来也是那扫帚变的了！

　　这……还真是体贴呢！玄奘感动地差点儿想哭。

　　不多时，那毯子便将玄奘送到了树林边的一块大石上。玄奘走下毯子，站在石上四下眺望。这大石足有五六丈高，从这儿可以清楚地看见周围情况。

　　向前望，烟尘滚滚，是坍塌了的五指山。向后望，偌大一个市镇，是五指山镇。

　　此刻，镇上大大小小的街巷里挤满了人，黑压压地全部朝着五指山的方向，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合不拢嘴。

　　人群中，一个小孩儿一手拿着串糖葫芦，一边吸溜鼻涕，一边拽旁边母亲的衣袖，道：“娘，那山怎么倒了？是妖怪要从里边出来了吗？”

　　娘：“哪里来的妖怪？我那都是骗你的！”

　　小孩儿：“……”

　　忽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所有人都伸手指向了五指山的方向。

　　只见五指山上方的天空中，一团黑云猝然聚集。那黑云翻翻滚滚，搅成一个巨大旋涡。突然间，一道金光从废墟中直射而出，如流星般射入漩涡中心。

　　……是那猴子出来了吗？玄奘望着五指山的方向，心想。

　　这时，只听身后微微响动，玄奘回过身来，只见阳光之下，微风之中，一个俊秀青年正站在不远处望向自己。

　　这青年一身金色戎装，丰神俊朗，一头半短的金发在风中微微轻扬。

　　玄奘正自纳闷，这人怎么出现得如此突兀？那青年已抬脚向他走了过来，道：“没想到你这废物和尚还有点儿本事，竟然把死胖子的符咒给揭掉了，我还以为你爬到一半就会摔死。”

　　玄奘瞪大了眼，跳开一步，指他道：“你是妖妖……”他总以为妖猴怎么着都该是个猴子模样，怎料竟生得这般英俊。

　　妖猴：“我不叫妖妖……你可以叫我悟空。”

　　“……”

　　玄奘正待开口，忽然感到一个什么东西蹭了蹭他腿。低头一看，原来是那毯子。这毯子现下半卷了起来，四角的流苏戳在地上，后面的中间还有一根较长流苏，正向上翘着来回晃悠，看起来就好像……一只狗子？

　　玄奘想起它的救命之恩，蹲下身摸了摸它背，道：“刚才真是多谢你了！”

　　那毯子听了，立刻开心得原地转起了圈。玄奘心道难不成这毯子的真身当真是条狗子？起身问悟空道：“这是你的坐骑吗？”

　　悟空：“差不多。”

　　果然！玄奘道：“这狗子真乖，它叫什么名字呀？”

　　“筋斗云。”

　　玄奘嘴角一抽，看向这只云。只见它此刻正摇着“尾巴”，坐在地上巴巴地望着自己。“……”这大概是一只被束缚在云的身体里的狗子吧！

　　“对了。”悟空插手道：“你不是让我拜你为师，保你去西天取经吗？既然你救了我，我也会信守承诺。”

　　这妖怪法力高强，脾气又不太好，把他放在身边无异于玩火自焚，玄奘还是很理智的，他道：“你看这样如何？我也不用你保我去西天取经了，你只要把这缔缨解了，咋们就算扯平……你也知道，咒术这种东西都会反噬，越厉害的咒术反噬起来也越厉害。缔缨是三大禁术之一，又属于天字品，你不解开它，万一反噬起来，对你自己也没好处啊！”

　　当今主流术法分为法术、幻术、咒术、体术、符术五大类，每一类中又分“天”、“地”、“玄”、“黄”四品。缔缨便属于咒术中的“天”字品，是最强咒术的其中之一。咒术一类都有个通病，威力越大，反噬越强。缔缨的反噬效果可想而知。

　　悟空没吭声，插着手斜睨着他。

　　玄奘被看得后脊发毛，声音不自觉虚了三度，道：“……怎，怎么样？”

　　悟空突然踏上一步，低沉的嗓音里透着寒意，道：“你这是在跟我讨价还价吗？”说罢两指一错，“啵”地一声打了一个响指。

　　声音甫落，一股气浪凭空炸起，以大石为中心向四周爆射开来，方圆百丈之内，瞬间被夷为平地，只剩下这颗大石还完好如初。

　　玄奘忙不迭举袖挡在眼前，还是被暴起的沙尘扑了满头满脸。“……”不行就不行，何必那么大火气呢？不过这样一来，更加坚定了他的决心，哪怕没法解开缔缨，也不能把这猴子留在身边。

　　连那烟尘都对这猴子敬而远之，统统绕着他身侧飞开，半点也没往他身上落。

　　筋斗云被这骇人的一幕吓了一跳，缩起尾巴躲到了一边。

　　半刻钟后，玄奘放下袖子，呸出嘴里的两口泥沙：“咳，你看，我千辛万苦，九死一生救你出来，你非但没有回报，还给我弄了个诅咒！……诶，罢了罢了，我也不需要你保我去西天取经了，你也不用给我解开缔缨，咋们就此两清，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总可以了吧？”他并非是放弃解咒，只是这猴子定然不肯，他也没辙，大不了再找机会去问问观音姐姐，想来总能找到办法。

　　悟空万料不到他会这么说，兀得一怔。

　　玄奘趁他愣神的片刻，赶紧道：“今日施主得脱大难，小僧在这里祝你否极泰来，福泽无量，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说罢头也不回，转身往石下走去。

　　筋斗云见他走了，跑到悟空脚边直打圈子，似乎很是着急。

　　悟空回过神来，冷眼瞧着玄奘离去的背影，轻嗤了一声：“要不是……切，你当我愿意跟着你吗？”

　　说话间，一道若有若无的红色光线在他左手腕上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