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孽徒叫悟空》水熊虫

12、五指山镇 ……他让我

　　玄奘拿着朱金发留下的钱，去镇上找“职业哭丧队”，来给黄璧山和朱金发发丧。毕竟朱金发那么个大活人，哦不对，大死人，尸体总得处理了。“职业哭丧队”一听是这户人家的活儿，一开始十分抗拒，直到玄奘加了好几次价，才勉强答应下来。

　　送丧的队伍吹吹打打、哭哭啼啼，一路往郊外的坟地走去。朱金发的尸身被装在了那口空棺材里，由四个汉子抬着走在前面。黄璧山的尸身则被装在一个紫檀木盒子中，由长庚抱着。

　　那哭丧队十分敬业，每个人都哭得情真意切、如丧考批。任哪个路人瞧见了，不都得跟着感叹一番，最后得出结论：“真乃孝子贤孙也！”。

　　整个队伍中，只有缀在最后，手中抱着紫檀木盒的那个孩子不哭不闹、神情木然，与身边一众“孝子贤孙”格格不入。

　　玄奘跟在送丧队边，一路念经超度。齐轩则啃着枚果子，走在他旁边，那样子仿佛是要去郊游。

　　玄奘默默念完一段经，恰巧旁边一位“孝子贤孙”正好哭累了，准备中场休息一下，于是向玄奘搭话道：“唉，小师父，我看你眼生的很，是从外地来的吧？”

　　“嗯，对啊。”玄奘认出这小哥原先也很反对哭丧队接这趟活儿，于是道：“对了这位小哥，问你个事儿啊……你们为什么不愿意给这户人家发丧呢？”

　　小哥往左右张了张，悄么兮兮道：“小师父你不是本地人，所以不清楚这户人家的情况。这人家可邪门的很……”

　　说着便讲起，这人家成日里办着白事，却从来没见过他们发丧。还有隔壁人家经常见到有路人或者流浪汉进了屋子之后就再也没出来的，所以镇上百姓全都对这户人家敬而远之。

　　玄奘听了，想起原先向其化缘的大婶，在见到朱金发时惊慌失措的样子……亏得自己还以为是那大婶欠了朱金发钱。

　　两人跟着哭丧队往前走，开道的“孝子贤孙”们高举着哭丧棒，一路撒下满地纸钱。

　　小哥说得来了兴致，打也打不住，道：“唉你知道吗？我们整个镇上都没有姓黄的，往上数三代都没有。这人家邪性的很，又姓黄，我看啊，说不定不是人……没准是黄皮子变的！”

　　玄奘：“……”呵呵被你猜对了。嘴上却道：“怎么可能？这也太扯了吧！”

　　小哥一听急了眼：“小师父你别不信！你知道吗……我们镇原先的那个里正家，就进过黄大仙！”

　　玄奘隐隐似有所觉，道：“哦？还有这等事？小哥能和我说说么？”

　　一片鬼哭狼嚎的背景音中，小哥慢悠悠道：“那都是十六七年前的事儿了。当时的里正有个独子，那孩子是个老来子，家里宝贝得不得了，谁知长到七八岁时，忽然生了一场大病。那里正急得不行，请了许多大夫来看，却总不见好，最后就请了个道士来家里做法。那道士掐指一算，说他家后院里有一只黄大仙。那黄大仙为了修炼，吸走了他儿子的阳气，那孩子因此才生的病。

　　“里正听完，当即就命人搜查后院，果然抓住了一只黄皮子，当场就将那黄皮子打死了。说也神奇，那黄皮子一死，里正儿子的病马上就好了。不过自打那之后，里正就恨上了黄皮子。不仅下令将镇上所有黄皮子的窝都捣了，还公开悬赏，凡是老百姓只要拿着黄皮子的尸体去他那儿，一只可以换十文钱。

　　“当时就有许多人冲着赏钱，到处捉捕黄皮子，开始是装笼子、设陷阱，后来又嫌那样太慢，干脆直接拿毒药来药。就是那种药耗子的□□，先用□□药死个鸟啊兔子啊什么的，再把尸体丢在黄皮子的窝边。那黄皮子吃了带毒的动物尸体，不到半天就死球了，一药就是一窝。嘿，你还别说，那些有手段的啊，一天下来药死的黄皮子，尸体能换两三百文钱哩！”

　　玄奘听得心中阵阵发沉……原来黄璧山的家人就是这么死的。

　　那小哥半点没注意到玄奘仿佛结了霜的脸色，自顾自继续道：“其实啊，我们这五指山镇原先黄皮子特别多！山上啊田里啊，我小时候还经常能够看见的。不过自打这事儿之后，就没再怎么见过了……诶？小师父你去哪儿啊？”

　　玄奘不愿再听下去，他想起长庚，默默退到了队伍后头。

　　“你爹和你说过，你的家人是怎么死的吗？”玄奘并排走在长庚身侧。

　　“嗯。”

　　“那你不恨人类吗？”

　　“不恨……”顿了顿，他道：“我没见过娘，也没见过爷爷奶奶、叔叔婶婶，和别的其他亲人，没有亲眼见到他们是怎么死的。虽然爹总和我说，他们当时死得有多么惨，还有那些我们的同族，被人类迫害得有多惨，但我……我还是恨不起来。”

　　黄璧山为了自己的孩子残杀人类，那里正又何尝不是为了自己的孩子而残杀黄鼠狼呢？手段只有更加残忍而已。

　　送丧队一路哭哭闹闹，终于走到了坟地，将朱金发下了葬，便各自散去了。玄奘和齐轩陪着长庚又走了一段，来到了乱葬岗。原来这乱葬岗和那坟地几乎挨在一起，只不过一个有主一个无主罢了。长庚说那仙人洞就是他家，她娘也是埋在这乱葬岗里的，所以想把他爹也葬在这儿。

　　玄奘帮着长庚一起动手掘了个坑。长庚将紫檀木盒放进坑中，敷上黄土。黄鼠狼不是人类，没有要立碑的说法，死了一埋就算了事。

　　长庚跪在墓前，呆呆出神。

　　玄奘站在一旁，道：“你今后有什么打算？”长庚自打喝下黄璧山的心头血后，仿佛脱胎换骨，整个人精神了不少，连个子都长高了。原先看着是个小孩儿模样，仿佛一夜之间就变成了个少年，眉目竟也颇为疏秀。

　　长庚道：“修行。我爹为了让我病情好些，教过我一些修行的法门。只是那时候我身子太弱，总也不能进境。我觉得现在或许，或许可以试试看。我希望几十年后，也可以像我爹那样，修成一方地仙。”顿了顿，他道：“……庇佑五指山镇。”

　　黄璧山的修行方法没有问题，长庚身体恢复后，资质应该也属上乘。如果他愿意修行成为地仙，倒也是一条正道。而且以长庚的性情，玄奘相信，他一定会是一名非常称职的地仙。

　　金色的晚霞照在乱葬岗无主的荒坟上，原本就病病歪歪的坟头草被朔风一吹，摇摆得好像下一刻就要断掉，一只老鸦“啊啊”叫了两声，扑扇着翅膀飞去了远处。

　　“师父，不早了。我们走吧。”齐轩道。

　　“师父你们走吧，我还想在这儿待一会儿。”

　　“嗯。”玄奘点点头，道：“那我们走了，你自己保重……对了，你还记得，你爹最后和你说的话吗？”

　　“嗯。”长庚望向远方，眼底泛起淡淡的微光，道：“……他让我好好活着。”

　　闻言，玄奘轻轻吁了口气，终于放下了心，和齐轩一起离开了乱葬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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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奘没有地方落脚，只好再回去那屋子。齐轩莫名其妙也跟了过去。两人来到屋中，玄奘直奔厨房而去。他一日一夜没有正经吃过东西了，早就饿的前心贴后背。然而，他里里外外、前前后后把厨房搜了个遍，别说米面蔬菜，连一粒耗子屎都没瞧见。

　　无奈，只好先去镇上买菜。刚好发完丧还剩下点儿钱，朱金发原先答应过玄奘，做完法事给他一顿斋饭，玄奘全当是饭钱了……只是朱金发大概万万没有料到，那法事的对象竟然变成了自己。

　　今儿个是十六，镇郊来赶集的小贩们都还没散。玄奘在镇上逛了一圈，买了些青菜豆腐什么的，想起齐轩喜欢吃果子，又买了两斤鲜果。

　　他正拎着菜篮往回走，忽见道路一旁围着一大团人，一个个儿抻长了脖子，踮脚探头地往里瞅。玄奘好奇心起，也围了上去，见原来是个摊子。

　　“砰！”一声，响木落下。摊子中一个老头儿扯着嗓子道：“话说那妖猴被玉皇大帝招上天庭，封为了齐天大圣……”

　　原来是说书的。

　　那老头儿眉飞色舞、绘声绘色，讲着一段孙悟空大闹天宫的故事，玄奘听得有趣，不觉放下篮子，也跟着站那儿听了起来。

　　故事里把孙悟空描绘成了一个风流成性的浪荡子。自打上了天后，便四处留情，将各路大小仙子都勾搭了个遍。同嫦娥缱绻缠绵，与三圣母暧昧不清，和七仙女眉来眼去，甚至连西王母都不放过。什么芙蓉仙子、瑶姬女神，已有家室的洛神织女，竟而各种妖狐女鬼……感觉只要是个母的，就没有他没勾搭过的！

　　“啧啧啧。”玄奘不禁摇头感叹：“看不出那猴子原来这么风流！”

　　事实证明，这种带着隐秘情欲的香艳秘闻，果然比什么老套的捉妖打怪来得更吸引人。不知不觉间，围着听书的人又多了好几层。

　　边上，一个手拿糖葫芦的小孩儿突然发问，道：“娘，一个人不是只有一个妻子吗？这孙悟空怎么能同时和好几个仙子一起做夫妻呢？”

　　闻言，人群中传出窃窃偷笑。小孩儿妈不好意思地左右瞅瞅，赶紧把小孩儿拖出了人群。小孩不服地嚷嚷道：“我不走，我还要听！这故事还没讲完呢！”

　　他娘一边拖一边不耐烦道：“听什么听！这故事不是你小孩儿家家该听的！”

　　那小孩儿顷刻间就被拖出去老远，叫嚷声兀自从街那头传来：“我还要听！娘你为什么不让我听……”

　　这时，人群背后传来“呛呛呛”几声锣响。玄奘扭头望去，见是一个新摆开的摊子。摊中一位彪形大汉牵着五六只毛脸猢狲耍了开来。人群中顿时有不少人弃了书摊，跑去那边看起了耍猴。

　　说书先生眉角抽跳了几下，面上仍然不为所动，道：“所以啊，这孙悟空勾搭了那么多女仙，那些女仙成天就为了他争风吃醋，对别的男仙全都不理不睬，这能不犯众怒吗？于是呀，那些被抢了现在老婆和未来老婆的男仙们，便联起手来对付他，给他安了个莫须有的罪名，要将他就地正法。那孙悟空岂是坐以待毙的人？于是便率领神猴教公然反叛，赫然挑战十万天兵天将！”

　　“喔~~~”人群集体发出恍然大悟的低呼。

　　原来如此，玄奘暗暗点头。

　　这时，一只手搭上了玄奘肩头，他扭头一看，见是齐轩，笑道：“诶？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