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孽徒叫悟空》水熊虫

11、五指山镇 月亮落下，

　　黄璧山望着他，眼神空洞如死灰，嘴角突然抽搐般地笑了一下，道：“是啊，我就是那个死了全家的可怜虫，可笑吗？……满意了吗？”

　　玄奘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可笑的，道：“那长庚他……”

　　黄壁山眼珠机械地转过去，望向长庚，道：“他就是我那死了的妻子腹中的胎儿。”

　　长庚低着头没吭声，显然知道这段往事。

　　黄璧山继续道：“我的妻子死了，家人也死了，他们全都中了毒，我也中了毒，但只有我活了下来……”

　　“是因为修行的缘故吗？”玄奘道。

　　“是。”黄璧山道：“现在想来，还不如不修，和他们一块儿死了，倒也干净。”

　　修行这东西本来就是七分靠天赋，三分靠努力，黄家大概除了黄璧山以外，无人有此根骨。

　　玄奘道：“那后来呢？”

　　黄璧山道：“后来？后来我就没死成啊……”他语气中带着几分讥嘲。“我守了他们的尸体一日一夜，本想一死了之。但就在我打算自尽的时候，却见我妻子的肚腹竟然微微在动。我妻子当时已经足月，马上就要临盆了。她一死，我也没有考虑过她腹中胎儿是否能活。但看到那动静，我就想，或许那孩子并没有死。”

　　“这孩子就是……长庚？”

　　“是啊。”黄璧山道：“我当场就用刀子破开了我妻子的肚子，将那孩子取了出来。发现竟然真的还有一口气在！……不过我妻子生前中了毒，这孩子也染了毒素，又不是自然生产，所以一生下来身子就非常虚弱。”

　　长庚中了毒，又被闷在腹中一日一夜，竟然还能活着。很有可能是遗传了黄璧山的先天根骨。倘若没有中毒，且修行得法，说不定修为还能在黄璧山之上。

　　黄璧山道：“我用各种灵草丹药给他治疗，但总也不见好转，他的身子依旧一天天虚弱下去。长庚是我在这个世上最后的一个亲人，也是最后一份念想。我绝对不能让他死！我尝试了所有东西，最后发现……”

　　“发现人血可以给他续命？”齐轩冷冷道。

　　“是的。”黄璧山道：“我虽然治不好他，但我可以弄来活人的心头血，让他继续活下去！”

　　长庚坐在一旁，默然不语。

　　黄璧山道：“开始长庚并不知道，我让他每月喝一次的血是什么。我只对他说是动物的血。但后来他越来越大，这事也渐渐瞒不住了。他是个心善的孩子，也不像我知道人类的残忍，不像我这样痛恨着人类。他不恨人，反而对他们充满了好奇，总是想将我捉来的人偷偷放出去。”

　　玄奘心中一动，看向长庚，道：“你原先在屋里将我和齐轩引来引去，其实是想放了我们？”

　　长庚默默点了点头。

　　“所以……”玄奘道：“我当时见到朱金发将你绑起来，他其实并不是想要伤你，只是不想你跑去屋子里放人？”

　　“……嗯。”

　　“……那他匕首上的血？”

　　长庚道：“那，那是他为了不让我乱跑，要给我下定身符，就割破了自己手指，用血来写符咒。”

　　原来如此，怪不得玄奘在检查长庚身体时，并未见到任何伤口。

　　黄璧山轻叹了口气，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我被削了仙籍，以后再也无法使用任何术法。以前我还可以利用地仙的身份，和人类做交换，让他们帮我杀人取血。但现在……”他惨然一笑，道：“恐怕连一个人类孩童也斗不过了。”

　　这人修为尽失，虽然看着还是个人形，但实力大概真的就只和一只黄鼠狼一般无异了。

　　“以长庚的性格，他肯定不会自己去害人。我现在又无法帮他，看来……”黄璧山眼神哀戚，望向长庚，道：“看来他是活不过下个月月圆之期了……”

　　长庚闻言，也看向他爹，神色毫无波澜。

　　就在这时，齐轩忽然插口道：“这倒也未必。”

　　闻言，屋中三人齐齐望向他。黄璧山更是掩饰不住的兴奋，道：“真的吗？！你真的有办法可以救得了长庚吗？”他见了齐轩的手段，知道对方本事比自己高出极多，自己办不到的，对方或许可以。

　　玄奘也道：“小齐施主，你若能有办法救救那孩子，还请不吝仗义援手。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虽然他们也不算人吧……好歹总是个世间生灵。”

　　黄璧山就地拜倒，道：“使君若能救得了我儿性命，黄璧山从今往后仅供驱策，粉身碎骨，死而后已！”

　　齐轩背着手斜斜看向他，道：“先别忙着道谢，等我说完了，你再考虑要不要谢我……”顿了顿，他道：“这小孩儿本来先天不足，后天受损，按说早就应该死了。他不死，那是你夺天时、争地气，逆天夺命抢出来的。说白了，就是拿别人的命换了他的阳寿……他本就是个死人，又如何还能救得活呢？”

　　长庚闻言，颓然若失，喃喃道：“……我果然是不该活在这世上的人。”

　　黄璧山道：“既如此，那你为何还说能救得了他？”

　　齐轩“嗤”地一笑，道：“死总归是要死的，不过……可以换个人死。”

　　玄奘皱眉，以命换命这种做法，不就和黄璧山拿人血给长庚续命是一样的手段吗？

　　黄璧山却若有所觉，身子蓦的一僵。

　　只听齐轩继续道：“凡人的血，终归不能完全契合，所以只能延续一时……”他话音戛然而止，双眼定定望向黄璧山：“但你就不一样了。你是长庚的生父，又有可以用作修行的先天根骨，拿你的命来换给长庚，他就可以彻底痊愈，像一个正常人那样活下去了。”

　　黄璧山似乎已经猜到了，他的声线如死水般无波无澜，道：“……要怎么做？”

　　“简单！”齐轩道：“和那些被你杀死的那些人一样……让长庚喝下你的心头血。”

　　玄奘心中咯噔一沉，虽然早有预料，但这个“能救长庚”的方法实在是让人难以接受。他悄然望向齐轩，感觉这少年说出这话的时候，没有任何不忍或迟疑，反而还有那么一丝……雀跃。

　　“不，不行！不可以！”长庚惶急地扑上来抱住了黄璧山：“我没病！我不用治病！爹你不用给我治病！我什么都不要，我真的什么都不需要！”

　　“没事。”黄璧山轻轻拍了拍长庚揪紧他衣襟的手，柔声道：“放心，没事了……”顿了顿，他道：“长庚……好好活下去。”突然，他抬手猛地砍在长庚颈后。

　　“你这……！”玄奘猝不及防，待要上前阻止，长庚已一声不吭地昏在了黄璧山怀里。

　　“哦？看来你是决定了？”齐轩看好戏般地道。

　　“嗯。”黄璧山将长庚轻轻在地上放平，随即起身来至齐轩与玄奘面前。他神色郑重，抬手抱拳道：“恳请二位在我死后，将我的血喂给长庚，活命之恩，来生定当陨首以报！”说着朝二人拜了下去。

　　这种事玄奘怎么可能会答应他？忙上前要扶，然而手刚一触到黄璧山肩头，瞳孔猛地缩紧了！只见黄璧山胸口正对着的地上，一摊殷红鲜血正快速渗开。

　　玄奘赶紧将他身子扶正，只见那根精钢铁笔已深深插入他心口之中，汩汩的鲜血从他胸前不断流出……人已然气绝了。

　　玄奘脑中霎时一片空白，怔怔矗在原地，动作不得。

　　齐轩慢悠悠走过去在供台上拿了只空碗，在黄碧胸前接了一碗血，走过去扶起长庚，将血给他灌了下去。

　　一阵夜风吹过，带动屋檐下的灯笼，投下惨白阴影，照在黄璧山灰败无生气的脸上。玄奘被风中的寒意吹得一个激灵。他愣愣出了会儿神，将黄璧山的尸体慢慢放平。

　　这时，长庚悠悠醒了过来，他嘴角边犹自带着鲜血，一睁眼便见到他爹的尸体，哭着半摔半跌爬了过来，扑在了黄璧山的尸身上。

　　“挺好。”齐轩道：“连灵堂也不用布置了，都是现成的。”

　　玄奘默默站在一边，抬头看向供台上黄璧山的牌位，忽然觉得有点儿讽刺。再低头看时，黄璧山的尸身已化作了一只黄鼠狼的样子。

　　……黄璧山死了，朱金发也死了，长庚活了下来。前两人作恶多端，死有余辜，这个结果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妥，然而玄奘半点也开心不起来。

　　长庚直哭到没了眼泪，坐在地上呆呆地望着黄璧山的尸体。

　　玄奘也不知该怎么安慰他，站在一旁，默默念诵往生咒，为黄璧山和朱金发超度。

　　齐轩自顾自去了屋后，大概是找地方睡觉去了。

　　这一晚过得惊险而又荒诞……在玄奘的诵经声中，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第二日，当玄奘打开大门时，街道上已零星摆起了早点摊。三五早起的百姓掩在热腾腾的蒸汽后，坐在桌边吃早点。从镇郊赶来的货郎担一路走一路叫卖……昨晚发生的一切好像都与他们无关。

　　也是，月亮落下，太阳升起，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