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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卿伊×廖知庭 2 我无法传达 ...

  •   八月,沂市炎夏。
      万卿伊研究生毕业从上海大律所攒了几年经验,也算小有名气。年初收到同门且同乡学长邀请,回到家乡当律所合伙人。
      连叙旧的空都没来得及找,工作就来了。
      投毒案,根源是拐卖和家暴。
      案发过程简单,当事人被拐卖后生下的孩子举办升学宴,她却没有资格参加,只在后厨忙碌。怨与恨让她迫切想要结束这种日子,于是选择下毒。
      但那群人吃饭的速度远赶不上喝酒的速度,最终只有她最恨的那个人,她的丈夫,直直倒下。其余人慌张报案压制住她,随后也有人出现不同程度的昏迷。
      她在看守所里供认不讳,甚至没有要辩解的意思,只是要求找家人。
      然后多年未见的亲人来了。亲情这东西说来也怪,明明寻找了那么多年,希望都快灭了,可血缘还是让他们下决心去救她。

      案情重大复杂,万卿伊跑完看守所跑市局,忙得不可开交。

      遇见廖知庭那天,她正等着能从负责此案的警察交流细节,结果被告知人不在。
      她就坐在长椅上,捧着值班民警递过来的茶叶,耐心地等,同时看公文包里的材料。
      直到有人喊她。

      廖知庭从技术科下来,手里拿着双层玻璃杯,茶叶浮浮沉沉。制服熨烫得整齐,一丝不苟。
      “卿伊?”看清长椅上的人,几乎不用思考,嘴唇就吐出他日思夜想的名字。

      万卿伊抬起头,就那样愣在那。

      “什么时候回来的?”只一刹,廖知庭忘记下楼的原因,径自走过去。
      “月初。”万卿伊把纸杯扔进垃圾箱起身,尽量得体地笑,刚才还脉络清晰分析的头脑此刻一片空白,“你什么时候调到市局的?”
      廖知庭思索片刻:“去年。”
      他看见万卿伊手中的卷宗,不用多说就了然:“投毒案你接的?”
      万卿伊点头。
      “来跑案源,结果人不在,我想着等等。”

      廖知庭有很多想说的,但时机不对,都哽在喉咙。
      他对这个案子有了解但没参与,尽可能地告诉万卿伊一些。
      万卿伊记得很认真,恍惚间他好像看到高中时身侧总是在疾书的女生。
      一晃,已经分开数年。
      已经好久没见。
      她很久没回沂市了。

      “那……你还回上海吗?”
      好不容易再次和她单独相处,廖知庭安静地递给她纸巾和水。
      大概是真的忙饿了,万卿伊卷起意面往嘴里塞,咽下才说:“不走了。”
      “以后都不走了?留在这?”廖知庭的声音突然急切,充满希冀。
      万卿伊垂着眼,叉子的金属柄被捂热,点头。

      “你怎么样?/最近怎么样?”异口同声。

      两人都顿住,视线交汇又错位,心照不宣地往嘴里送食物。
      意面的番茄酱酸味大过了甜,万卿伊的心头泛上一股酸劲。
      她说:“还不错,这次回来是和学长合伙。我妈身体也不太好,得有照顾的人。”
      “需要帮忙的话,尽管说。”廖知庭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你呢?”万卿伊问。

      这是时隔六年,他们第一次真正地对话。

      “都还好。就是家里一直在催。”廖知庭苦笑,“说我快三十了还没结婚。”
      “嗯。”万卿伊无言,感情话题或许是他们间的一道障壁,只好打哈哈,“没人追你呀?”
      回答倒是出乎意料:“没有。”

      万卿伊没再说话了。
      空气中蔓延着黑胡椒的呛鼻和番茄肉酱的酸涩。
      “光说我,你呢?”廖知庭小心切好牛排,下意识把她还没动的那份换过来,放下时手顿了顿,“抱歉。”
      “谢谢。”万卿伊也怔了,视线聚到他手上,“我妈妈也有在催。”
      “但我现在得挣钱呀,我明白她担心的。但我总要让她过好晚年。”

      大四,万家飞来横祸。
      万卿伊父亲突发车祸,情况极差,在ICU一个月才醒来,身体不大好,她读研期间已经去世了。
      肇事方一开始逃逸,是醉驾。后来归案,几次据理力争对簿公堂,判罚下来了,赔偿金给了。
      她也没有爸爸了。

      那是她此生最恨自己的一次。
      恨自己的专业太过理智,不能将对方钉在狱里偿命。
      恨自己成长太慢,还没让父母享福就已经双亲不全。
      全家的两个男性,爷爷和爸爸,一个顶一个地拿着她当掌上明珠。全世界都在推着她在时代的洪流下往前进,去读书去闯,但他们从不逼迫她要走到哪个高度看哪的风景。
      即使是高中最难捱的岁月,爸爸也从来没说过一句话给她施压。

      “我们卿卿平安就行。”
      他常这么说。眼角的皱纹都拧成鱼的尾巴。

      再也没有这种话了。

      那段时间她正在法院实习,廖知庭在基层派出所实习,忙得不可开交也要抽出时间联系。
      他们那时都坚信距离不能阻隔感情。

      万卿伊写了那么多获奖文章,却在接到噩耗时呆愣愣地说不出一句话。
      高中三年,大学四年,七年的相识让廖知庭练就哪怕一个标点都能看出万卿伊的不对劲的本领。
      只是照常的问候,万卿伊心底却萌生了不敢回复的心绪。
      她记得那晚在下雨。
      雨点淅沥沥落在宿舍生锈的防盗窗上,桌上有开好的长期假条,而廖知庭打来电话的界面一直亮着。
      她在走廊接起,脸上的泪痕被老旧顶灯照得明显。

      “卿伊?怎么了?不开心吗?”廖知庭的声音从听筒涌出,字字句句被担心占满。

      就是这样,普通的问候、日常的问候。
      但万卿伊瞬间泣不成声,靠着墙滑下,脸埋进膝盖,肩膀上气不接下气地耸动。
      走廊的人来往间不敢过问,不管相熟与否,只是默默递纸。
      “廖知庭,我没有爸爸了。”
      语音断断续续,拼不出一个开朗的她。

      葬礼上他见到万卿伊时,她搀着母亲向来往宾客点头,母女两个都消瘦了一大圈。
      可结束时,万卿伊找到他,两只眼哭到红肿,声音都发哑。
      漫天雨丝,凉得浸骨。
      她垂着眼,廖知庭这辈子都不想再听这句话:“知庭,我们分开吧。”

      “什么?”廖知庭的心一刻坠到底。
      “你看到了,我们家现在只有我和我妈妈了。”她伸手在眼下抹了一把,声音很轻很轻,“我这样子哪里能配上你呢,会拖累你的。”

      她的少年时期幸福美满,跌倒了就算跪着也要往前走,拥有最好的亲情和友情。
      步入成人的世界,悲怆骤降,她竟开始质疑自己。
      或许顺利或许跌宕,曾经都是美好的。
      那现在呢?
      她的家支离破碎,她学业还没完成。
      她还尚未完全见识世界的残酷就要担起家里的重担,要去和知面不知心的亲戚们据理力争,护好妈妈、护好爸爸的赔偿款。

      廖知庭稳着心神,温声安慰:“所以我更应该在你身边呀。”
      他把她揽进怀抱,万卿伊的泪比漫天的雨都多。
      她在他怀里把头摇了又摇。

      她不记得那天说了什么,只模糊记得廖知庭抱着她,而自己不停地重复:“会拖累你的。廖知庭,我会拖累你的。”
      “我不怕。卿伊,你看着我。”他试着刮去这场连绵的雨,“我愿意和你一起。”

      可万卿伊总有一股倔,思虑过的事怎么也不会松口了。
      她讲了又讲她的考量,推了又推他的怀抱。

      廖知庭的心快四分五裂。
      他不要放弃这段来之不易的感情,不要放弃这个让他愿意一心扑上的人。
      应该坚定站在她身旁的。

      怎么就擦不干她的眼泪了呢?

      他的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湖边的蒲苇,一开口就会呛,整个身体都因呼吸不畅痛苦。
      “我请了三天假。”再开口时嗓子干涩,“如果后天,你还是坚持的话……”

      万卿伊抬起头看他,见到他从没有过的神色。
      心疼、痛苦、难过、不舍,眼神里又带着眷恋的爱,种种交织,显得他也脆弱。
      她抬起手,顾不上自己的狼狈,试着去抹他眼眶将落的水珠,两种痛钩织的丝带将她的心绞紧。

      廖知庭只是抬手把她的碎发整好,不确定是不是最后一次地唤她:“亲爱的。”
      “如果你依然坚持你的想法,如果我们的纽带少一些能让你的负担轻一点,那我们就恢复到朋友关系,好不好?”
      “也不要因为我这样草率地离开而自责。”
      “我只求你不要和我断联。”

      “好不好?”他深呼吸,口中蔓延铁锈味道。

      “卿伊。”廖知庭放下刀叉看向她。
      她脸上挂着淡然的笑,抬眼:“嗯?”
      “我们结婚吧。”廖知庭说。

      这话太突然,像一只直箭划破六年的时空重重插进她心里,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如果,我是说如果。”廖知庭找补什么似的,却认真,“没有其他人选能够应付家里人,那我们或许可以在一起。就当是互相帮忙。”

      万卿伊反应了足足一分钟:“协议结婚?”
      廖知庭不敢看她了,因为他的话全部违心。
      可他还是点头。

      万卿伊的一颗心不住地震颤,嘴唇张动,无比想问一个“为什么是我”。

      你不恨我吗?
      可她说不出口。
      她知道自己还爱他。

      她看得到廖知庭的忐忑,她亦如此。
      所以她说:“好。”

      “嗯?”廖知庭以为自己听错了。
      “知庭,我愿意嫁给你。”万卿伊直直望进他的眼。

      其实本该如此,如果当时她不退缩。

      “你确定吗?不用……不用再考虑?”
      万卿伊轻摇头,笑着道:“不用。”

      “那……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出来,你是厉害的律师,条款什么的肯定比我想的周到。”
      “我现在有车有房,独居,人际关系很简单,基本上两点一线……”
      他的心脏现在溢满的是番茄的甜腻气味。

      万卿伊抿了口果汁,橙香涌进鼻腔。
      他是在紧张吗?她不知道。只知道自己能听见心跳明显的回响。
      “没什么好提的呀。我相信你。”
      廖知庭有些恍惚。

      “我今晚回去就打结婚申请。”
      “好。等我这个案子结完,我们去领证?”
      “不不,”他急得摆摆手,他要给她完整的流程,就像当年他们设想的一样,“求婚。”
      “好,好。”万卿伊点头,“但婚礼以后再说吧。”
      “嗯,都听你的。”

      好像很突兀,但是实在惊喜。廖知庭面色尽量不漏激动,实则手都在微微颤。

      因为她答应了。
      而且她不要协议。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们也有可能再次开始呢?

      “卿伊。”廖知庭注意到她的动作,“我送你回家好吗?你现在住在哪里呢?”
      万卿伊抽出一张纸巾擦手,缓声:“还是老地方。不过送就不用了,我要回律所一趟,然后回家和我妈说一下我们的事。”

      廖知庭抿唇,长睫耷拉下去,眸中露出失落。
      “那我送你去律所?”他试探着问,“你记得到家后报个平安。”
      不再推脱,万卿伊心里酥麻一片,欣然应好。

      廖知庭的小心太过明显,她难以忽视。
      可,她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他相处了。
      错位的时间太久了,久到她快忘记微信上的聊天界面停止在哪一个节日的祝福,久到她快忘记上一次他们七人聚餐她和他说了几句屈指可数的话。

      她很难否认,在听到廖知庭说“结婚”两个字时,心底早就浇湿的木头奇迹般地燃起了新火。
      分开后她用学业事业把自己填满,才能控制自己不去想廖知庭。
      爱这个东西是很难言语清楚的。
      在公安局见到他那一刻,她奔波的心竟然稳稳落地,在外讨生活的空荡一瞬就填满。
      她不要协议,其实是在为一个可能做打算。

      一个他们回到最初的可能。
      一个她能和他再次亲密无间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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