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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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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大人是在羡慕妾身?”姜枕看向他,眸光无波,平静无比。
其实卫停雩也不确定,自己究竟要问些什么。
“别妾,妾的,‘我’字是不会用么?”卫停雩越听越恼火。
姜枕一怔,他的语气明显变了,甚至有些不耐烦。她本以为他会问询一些关于安昌侯和她的关系,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这些。
邺京在天子脚下,礼教最是苛刻,她一介寡母,独身带着稚子,难免会受到非议。
早些年,银桑楼还不是官署教坊,莺莺燕燕,歌舞升平,令无数世家子弟流连忘返。在京中,早就成了污糟之地。
不管多少年,也不会改变京中人对它的印象。
姜枕成了银桑楼的主事之后,大家也只会将银桑楼的印象强加于她。即便她攀交上一些高官家眷,可大多数人依旧是打心眼里瞧不起她。
自称妾时,实则是在提醒,提醒她的身份。她用了好多年,习惯了也改不了。
“妾的身份便是如此,大人是知道的。”姜枕轻声说着,目光并没有从他身上移开。
卫停雩没料到她会这么说,那双秋水似的瞳孔落入他的眼底,有一种说不出的无奈。
卫停雩心头一震,他极少在京中停留,常年驻守在边关苦寒之地。那里民风淳朴,礼法界限很模糊。况且,她们丈夫大多参军,这几年战事频繁,回来的男郎越发少了,撑起家中一片天的,恰恰是这些娘子们。
对于京中那些养尊处优的贵女,他一直抱着一种轻蔑的态度。
当然,沈温言除外,她算半个男人。
他又想到了姜怀瑜,她教育得很好。不像他年少时,成天像个野猴子似地乱跑。
两人沉默了片刻,他松开她的手臂,脸上的神情恢复如初,淡淡道:“你爱用就用吧!”
他不再继续追问下去,姜枕登时松了口气。
她知道他本意并不是纠结这个称呼的问题,但还是紧张了,还好他没有问下去,否则还真不知该如何回答。
两人一前一后随着小厮到了前厅。
清风苑虽说是别庄,但风景却是不错。
一路上,卫停雩一直在观察四周,要说有些奇怪的地方便是这周围的高墙。
高墙深院,倒显得这里无比幽静。墙边种了不少树木,遮挡住了外面的视线,隔绝一切可以探查的路径。
不得不说,庄子的建造上应是费了不少心思,很多都是重新修建的。
正厅阔气大方,能容纳不少人。
姜枕低着头,生怕遇到熟人,还不忘时刻跟在卫停雩身后。
卫停雩瞧了一圈,寻见一个偏僻的位置。
安昌侯正在同其他人寒暄,见到他们刚至,颇有些埋怨之色,“怎么才过来!”说着,他掠过一旁的姜枕,拉着卫停雩走到中央,高喊道:“诶!卫将军到了!你们还不赶紧来拜见!本侯可告诉你们,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安昌侯别的本事没有,交际的本事却是一顶一的。
他自年少时便混迹在京中大小宴会,每一处几乎都有他的身影,花街柳巷,斗鸡走狗,无一不全。
前些年娶了秋阮作五房,京中非议了许久,不过他却不在乎,主打的是一句箴言:人生得意须尽欢。
便是如此,然而李勤设宴时,他却有事耽搁,否则早就能与卫停雩相见。
卫停雩满脸愠色,但碍于这次来的目的,硬生生压下了火气。
在场的人听到安昌侯说完后,顿时起身,纷纷朝他这里走来。
姜枕转瞬被人推搡出去,只剩下卫停雩应付这些人,看起来颇为狼狈。
这个时候,她不能声张,看到卫停雩求救的眼神,无奈只能耸耸肩,低头退到一边了。
这些人好像见到什么稀罕物似的,团团将他围住。他哪位都不认识,再看安昌侯,倒像终于办完了事一样,躲得远远的。
姜枕余光扫向那些人,侯爷这次邀请的都是京中纨绔子弟,平时就好饮酒玩乐,大多她都见过,但却没有深交。
这时,一位中年男子从外面走了进来,笑眯眯地看着他们,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几分,毕恭毕敬地说道:“侯爷,舞姬已经候着了。”
安昌侯嗯了一声,旋即一拍手,“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请卫将军坐下!”
侯爷发话,在场的人就老老实实地散了,退回到自己的位置。
卫停雩终于从人群中脱困,视线落在安昌侯身上,一脸肃然地望着他,眼睛里像要飞出刀子一般。安昌侯转眼间换了副笑脸,“将军请坐。”
卫停雩脸色铁青,碍于他的身份却无能为力。
他退回坐席,姜枕立刻解释给他,“这些纨绔子弟,平日好玩闹,大人莫生气。”
姜枕说完后,卫停雩拿余光瞥她一眼,恨声道:“这些大晟的男郎,不去战场杀敌,窝在温柔乡里缠绵悱恻。个个瘦弱不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于我朝而言也是累赘,合该送去边关历练几年!”
他不满的语气中明显增了几分怒意,姜枕蓦地失笑,他的话虽没有错,可惜哪有人舍得呢?
卫停雩一口气说完,才发觉她不是卫初,自知有些失态,便转了话头,“你之前可来过清风苑?”
她还未回答,门外的舞姬们已经快步走了进来,在场中央站定。
乐师坐在一侧,手抱琵琶,只等人发话。
姜枕盯着面前的舞姬们,漫不经心地回道:“喏,她们都是妾身教习出来的。”
话音刚落,卫停雩的目光从她身上转到了前方。
铮!
一弦发出调声,乐师手指灵活,转瞬间,琵琶声不绝入耳,悠悠曲调引起所有人的目光。
十余名舞姬红衣金链,媚色摇曳,在场中翩翩起舞。
在场的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场中央,痴痴地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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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教习出来的?卫停雩一怔,说是舞姬,倒像是以色侍人的狐媚子。
卫停雩实在欣赏不来,看她们不如去校场看玄嵬军训练。
他看着眼前的桌案有些走神,脑海里忽地想起姜枕提到这里死过人。
“那个死的人是谁?”卫停雩低声问她,等了片刻,迟迟没得到回应。
他转头正要再问,不期然看到姜枕的侧脸,她在专注看舞姬,根本没有听见他的问话。
他盯了一会儿,目光不禁往下移了移,才发现她的鼻尖痣忽然消失了。
“你的....”他刚开口就被她打断。
“将军你刚问的是?”她抱歉地低下头来,“妾身没听到。”
卫停雩轻咳一声,重复了一遍刚刚的问题。姜枕立刻应道:
“她叫常娟,是这里最出色的一名舞姬。祖籍皎平,才来京城不久就寻到了妾身那里。她极有天赋,在皎平时就学了不少舞步,只可惜是名孤女。”
她顿了顿,缓缓说道:“只怪妾身当时糊涂,听说清风苑彦三娘在招舞姬,便推荐了去。起初听说还不错,彦三娘还时不时送信儿,是一些关于她的琐事。”
再后来,她去了趟皎平。回来后,常娟就失踪了。
彦三娘说得含糊其辞,但大意与李勤脱不了干系。常娟未及笄,平日就喜舞乐,彦三娘很有分寸,不会让她做逾矩的事情,那日李勤兴高采烈来清风苑听曲儿,留宿至第二日,在那之后,常娟就消失了。
李勤来的每一次,都是荣安亲自接待。
姜枕说着,便指着场中角落里身着土色布衣的人,“他就是荣安。”
卫停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正是方才前来请示安昌侯的人。
他一直盯着这里,看到卫停雩看向这边,反而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彦三娘是何人?为何不报官?”卫停雩问道。
姜枕不知该如何解释,常娟失踪之后,她只得了一封彦三娘的信,现在她究竟怎样,自己也不知道。
她曾多次来这里,但都被人拒之门外。而后,彦三娘也没了消息。
而从那之后,清风苑很少设宴,这次若不是安昌侯同睿亲王直接要求,恐怕他们也不会有机会进来。
如今已过了五月有余,她打听不到任何消息。一个大活人断然不会凭空消失,当初在李府,她谎称人死了,其实也在探李勤的口风,见他突然暴怒紧张,便知这件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常娟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
“失踪找不到人,草草结案。”姜枕摸了摸鼻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
“常娟是孤女,世上再无亲人,无人去寻,自然不会有人去管。”卫停雩分析道。
场中舞姬翩然,纱裙之下隐隐透着旖旎。
乐声未停,身边的人也没了声响。
卫停雩沉思良久,猛然想起那日在李府,她若故意说出清风苑之事,引起他的注意,那定是已经知晓他会出现在那里!
想到这,他浑身一震,厉声诘问:“你早知我的动向?你究竟有何目的!”
姜枕顿了顿,“妾身只能贸然一博。别无他法。”她声音带着几分委屈,不甘。看得出是被他忽然转变的神色吓到了,解释完后,她恳求道:“此事了结之后,大人要如何处置妾身都可,但现下,还望大人不计前嫌,帮妾身这个忙。”
卫停雩也不是真的在发难,心中计较的却是被她暗暗算计之事。
这让他不禁联想到刚刚在门口的时候,安昌侯与她之间的一些举动。
他逡巡一圈,场中的纨绔子弟早已沉醉在舞姬的身姿里,而反观安昌侯,却时不时地朝这边张望。
如此看来,这场宴会倒像是专门为他所设。
引君入瓮,让他入局才是此宴的目的。
姜枕的目的他暂且知晓,但安昌侯又为何多此一举呢?
思忖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安昌侯一口饮尽杯中酒,腾地起身,示意舞姬停下,接着朝外面大吼:“谁啊!敢来打扰本侯爷的兴致!”
荣安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先是望向卫停雩,然后在安昌侯耳边说了几句。
姜枕也看向安昌侯,只见他紧皱眉头,挥手道:“让他们进来回话!本侯倒要瞧瞧是谁这么大胆!”
荣安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一脸诧异,脸色变了又变,劝道:“小的自会安排好,侯爷就不必亲自询问了!”
“让开!”安昌侯一把推开荣安,一身酒气打着嗝儿,“滚进来!”
听到他的许可,外面走进来五人,身着府衙碧色公服,长刀别腰,大步走来。
为首之人看了一眼厅上的舞姬,接着望向安昌侯,“下官京兆府少尹闵燃,拜见侯爷。”
安昌侯不耐烦地摆摆手,“到底何事?大呼小叫的!”
闵燃躬身行礼,双手抱拳,沉声回道:“今日附近农户报官,称清河下游浮现一具死尸,现已打捞上来,此处离河岸较近,下官奉命前来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