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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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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野的母亲叫甄芳,是一个温柔而刚强的母亲。
田野父亲田和曾经把他们母子保护得很好。
那时候田和的事业风头正盛,甄芳温柔美丽,田野天真可爱,他们曾经是临江市最普通的一家人,也是临江市最幸福的一家人。
所有的美好,都定格在田野八岁那年。
那年田和出事了,只留下甄芳和田野两人相依为命。
甄芳曾为她的爱人彻夜痛哭,第二天早上又会为了她的孩子强忍悲伤,规划她和田野的未来,她一直弱小又强大。
八岁的田野被保护得很好,天真散漫,在还没来得及了解死亡的年龄,接受了爸爸出远门的谎话。只是偶然看着妈妈红肿的眼睛,他会抱着妈妈问她为什么哭,自己却从来没掉过一滴泪,因为没有需要他掉眼泪的事情。
逝者已矣,生者还要好好活着。甄芳快速将自己从被悲伤中抽离,努力工作,好好养田野,可以说工作和田野就是当时她全部的生活。
就这样平静的过了两年。
等到田野十岁的时候,第一次从同学的话语里意识到出远门两年的父亲可能并不是单纯的“出远门”的那个下午,他一直瞪大眼睛,不知如何自处。
校车将他带回小区,他自己回了家。
甄芳在工作还没回来,他一个人在沙发上呆呆地坐着,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等到甄芳回来的时候,屋子里已经黑了,打开灯被沙发上呆坐的孩子吓到。
田野本想问问甄芳,是不是真如他想的那样。却见甄芳笑着呵斥他吓到自己了,叫他去洗手,说自己买了很甜的葡萄,要一起吃。
田野张张嘴,又想起两年前甄芳红肿了好几天的眼睛和家里的转变,最终什么都没说,去洗手了。
他想不用问母亲,或许事情就是那样的,他不想再看到母亲红红的眼睛了。
本该两年前出现的悲伤,在田野十岁那年猛烈地袭向他,那里面包含着对记忆中高大父亲的想念,以及对死亡的恐惧。
每到深夜他将整个人都藏在被子里,心里想到父亲的样子,面上已经泪流满面,他不敢大声哭,因为怕甄芳听到,只是小声啜泣。
整整一周,向来活泼好动、和同学玩的很好的田野一直心不在焉。
甄芳还是发现了田野的异样。
一个夜晚,甄芳本打算去看看田野,门推开一个缝隙,却见她的孩子半跪在床上,身体倚着窗台,抬头望着夜空,外面繁星满天,月亮大而明亮,一片银辉透过窗户撒进没开灯的房间,将跪座的小孩儿整个笼罩在光芒里,小孩趴着窗户,望着月亮,犹如一个虔诚的信徒。
十岁的田野相信神的存在,所以在又一次被死亡的恶梦惊醒的深夜,他跪坐窗边,泪流满面,犹如一个饱受苦难的信徒,嘴里诉说着对神的乞求。
甄芳看着自己的孩子在窗边哭,听到他说话 “为什么人会死呢?”
“我好想念爸爸啊。他为什么不能和我们永远在一起呢?”
“妈妈又会怎么样呢?她会不会也离开我?”
“我求求你,我愿意做任何事,把爸爸带回来吧,别让妈妈离开我。”
十岁的小孩低下头,身体整个趴在窗户旁,尽是虔诚,他并没有呜咽,只是默默的哭。
门外的甄芳也跟着小孩哭。那是她最爱的孩子,那样一个小小的人,面对死亡是那么无助,又是那么恐惧地乞求着神的帮助,他不该这样,他该永远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孩儿,就像当年他看见自己红肿眼睛的每一个早晨,抱着她的手臂,问她怎么哭了,对她说不要哭,小野不喜欢她一样。他该永远那样的,即使那时的他和直面死亡这件事擦肩而过,仍旧那样天真烂漫。
甄芳在门口想了很多,想要进去安慰自己的孩子,又意识到这是迟早的事情,最终她只是看着小孩儿哭完,挂着泪珠在床上睡去,那时她才轻手轻脚走到田野的床边,温柔的拭去田野眼角的泪水,抚摸着小孩的脸,轻声说“小野要是能再慢点长大就好了”。
多年后,记忆早已模糊,田野只记得自己曾在好几个深夜,乞求哪位慈悲的神明能听到他的祈愿,愚蠢又无助。
第二天早晨,田野和甄芳一起吃早饭。
“小野明天周六,要跟妈妈一起去看爸爸吗?”
田野微微一顿,有些紧张地看向甄芳,他怕甄芳伤心。
意识到甄芳已经知道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点点头,说:“要。”
“我们小野真乖,爸爸肯定想你了。两年都长这么高了,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认出你来。”甄芳语气温柔,笑得也很温柔,手轻轻放在田野的头上,似乎是在抚慰。
田野神情暗淡,说:“我也想他了。”
“我也想他了。”甄芳温和地表达着自己的思念。
十岁的田野看着甄芳,起身走到甄芳旁边,一如两年前那样抱着甄芳,说:“那我们一起去看他。”
甄芳拍着小孩儿的背,语气里满是抚慰:“好,一起去看看他。”
这是一对相互慰藉的母子,也是一对相互支撑的母子。
周六是个雨天,早上起了雾,天一直灰蒙蒙的。但这阻挡不了这对母子的脚步。
母亲手提着祭奠的物品,拉着儿子的手,儿子抱一捧花,两人走在公墓的小道上,一层一层地走向某一个位置。
女人在一个墓碑前停下,上面贴着一张故人的照片,陌生又熟悉。
松开儿子的手,弯腰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她对着墓碑温声说一句:“阿和,我们来看你了。”语气温柔又充满眷恋。
田野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就抱着花站着,看他母亲扫墓,听他母亲跟贴着黑白色照片的石头说话。
……
“我们最近也过很好,你不要担心我们。这次小野也来了,他说很想念你,我就带他过来看看。”“正好你也看看,小野都长这么高了。”
甄芳站起来,示意田野过去。
田野楞楞地走过去。
“小野你看,是爸爸,把花放上去吧。”
田野听着指令,将花放下。
“今天主要是小野要来看你,我就不多说了。”甄芳起身,给田野让出了位置。
“爸爸?”田野看着石碑上的照片,不敢相信为什么一个贴着照片的石头就是自己的爸爸了。
“对啊,是爸爸。”甄芳石碑旁边,用手摩挲着石碑。
“爸爸!”田野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石碑是爸爸,却突然明白,他只能见到冷冰冰的“石头”爸爸,再也见不到有温度的爸爸了。
悲从心中来,田野抑制不住地哭出来,像是追悔当年灵堂上自己充满好奇的打量着悲伤的大人们,内心却笑大人竟然也哭鼻子的曾经的自己。
他哭着,嘴里不停叫着“爸爸,爸爸。”
他说:“你为什么要离开我们啊?我好想你啊。”两年来对父亲的思念,一齐涌向小孩儿。
可怜田野在还不明白死亡的年纪,就先经历了死别,尚未经历过生离,内心却充满思念。
听着小孩儿的话,甄芳也眼眶湿润,走过去,俯身抱住田野。
“爸爸没有离开我们,只要我们还记得他,他就一直在的。”遗忘才是一个人真正的死亡。
“小野不哭,妈妈会一直陪着你的,陪着你长大,看着我们小野变成一个正直勇敢的人,就像曾经的爸爸那样。小野不哭。”“爸爸也会一直看着你的,我们都在的。”
田野回抱甄芳,听着甄芳的话,一直以来紧张的精神放松了下来。
两人在墓地待了很久,田野一直絮絮叨叨的和石头父亲讲话,说自己如何在班级里揪小姑娘的辫子;说自己有一群好朋友,他们经常一起捣蛋,老师如何拿他们没有办法……
又说“老爸不用担心,我会好好照顾妈妈的。”“我会好好学习,不让妈妈操心”“不会再捣……”田野认真的想了想,小声说:“我会偷偷捣蛋,不被老师发现,也不让妈妈担心。”说完,他想起甄芳的话,又觉得自己的话说的不对,又补充道:“我会成为一个正直勇敢的人,像爸爸一样,但是小孩子也要玩的,对吧?”
田野眨眨眼睛,像是说自己正直勇敢和自己调皮捣蛋不冲突。
……
甄芳看看时间,对着田野说:“小野话说完了吗?我们要走了哦。”
“说完了”田野乖巧的走到甄芳身边,拉上甄芳的手。
“阿和,我们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田野见状,也跟着说:“爸爸,我们走了,下次来看你。”
女人拉着小孩儿,下台阶,一步一步走远。
“见到爸爸开心吗?”
“开心。”“下次我们什么时候来呢?”
“小野想他的时候就可以来哦,不过要等到妈妈有空的时候。”
“嗯嗯,我知道了。”“妈妈,什么是正直勇敢?是坐得直吗?”
“呵呵,正直勇敢就是……”
两人越走越远,逐渐听到不到交谈的内容。
突然袭来一阵风,吹得田和墓碑前包花束的纸发出“簌簌”的声音,这风一路向东,似是恶作剧一般吹乱了甄芳和田野的头发。再看石碑上田和的照片,似乎笑得更灿烂了一点。
那天晚上,甄芳陪着田野一起睡觉,田野心里已经豁然开朗,没有再半夜惊醒,而是做了好梦。睁开眼睛,田野只记得梦见了爸爸像和煦的春风一样摸自己的头,就像他们离开墓地时,突然刮的怪风一样弄乱自己的头发。
田野还没来得及分辨,就被甄芳叫起床,催促他洗漱、吃早餐。
之后,田野又变成了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孩儿,似乎什么都没变,他仍旧会揪小女孩辫子,和小伙伴们一起玩,这件事似乎并没有影响他;又似乎什么都变了,他开始认真学习,想要什么就会自己努力去争取,并且上课时坐得很直。
甄芳白天上班,田野白天上学,晚上回甄芳会辅导田野作业,周六、日两人一般都休息,时不时会去祭奠田和。
田野在学校待地很好,甄芳工作顺心,经济上虽不似田和在时那样富足,倒也说的过去。
两人的生活平静又安逸,时光一晃就是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