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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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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后,田野十七岁。
此时他长得已经很高了,完全遗传了田和的身高,脑袋也想田和一样圆圆的,眼睛像兔子眼睛一样大而圆,喜欢认真地看人,有着甄芳一样的薄唇,长相帅气,叫人第一眼望去就挪不开眼睛;人很懂事,从来不叫甄芳担心,总是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别人帮忙;学习也好,完成了他十岁那年许下的承诺;会很认真地完成所有事,一丝不苟,仍旧和甄芳两人相依为命……
田野一直以为他们两人会一直这样过下去,一年后,自己会报一个本市的大学,会出去打工自己承担学费,也可以照顾甄芳。他想过上了大学之后,或许甄芳可以找一个合适的人相互扶持,虽然他并不想这样,但是他又怕自己不能全面照顾母亲,多一个人照顾她总是好的,他希望母亲能每天都开心快乐。
和田野一样,甄芳也对未来充满了憧憬。她想,她会看着田野走上大学,走进社会,看着田野越来越独立,越来越成熟,像是看着曾经的田和一样,也像是看着曾经的自己一样:她会看着田野恋爱、结婚、生子,然后组成一个属于他的另外一个家庭,到时候她也就退休了,到时候可以帮忙照看田野的孩子,如果田野的妻子不喜欢和她住在一起,她就在离田和近的地方租一个小屋,那样她可以每天去看他。说到田和,她的爱人,她十分想念他,多年来他每一天都会出现在自己的脑海,像是没离开过一样,她想她这辈子都不会再爱上别人,因为田和占据了她的整颗心。
这对对未来充满期待的母子,再一次遭到了上天的抛弃。
在这一年甄芳生病了。
平静的生活一下子就被惊涛骇浪打破,一切都太突然了。
甄芳被查出心脏出了问题,需要马上做手术。
家中没什么亲近的亲戚,就算是有勉强算得上血缘亲近的,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彼时,尚未成年的田野,突然接下了整个生活的重担。
田野向学校请了假去照顾甄芳,他被医生叫去谈话,听着自己不明白的学术名词,内心害怕到颤抖,眼神却十分坚定,尚且意气风发的少年,一夜间似乎稳重不少,还来不及的鲜衣怒马,悄然被成熟取代。
甄芳躺在病床上,看着坐在床边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田野。
“对不起,小野,妈妈没照顾好你,还需要你来照顾。”甄芳仍旧是个温柔的母亲,即使她已经刚强的和田野生存在这世界生存九年了。
田野回过神,摇摇头说:“不要这么说,妈妈,谁都会生病,之前都是你照顾我,换我照顾你又怎么了?”
甄芳看着田野,抬手摸了摸田野的脸,问“小野害怕吗?”
田野本来不想甄芳担心,但说不怕又太假,说:“怕,我真的好害怕啊,但是我知道妈妈一定不会有事的。”
“不要怕,我会没事的,我怎么忍心扔下小野一个人呢。”一想到自己走了,这个城市就剩儿子一个人了,她就感觉很心酸,她和阿和的孩子,应该一直幸福快乐。
“我还没见小野结婚生子呢,我才不舍得走。”
“嗯,所以,妈妈也不要怕,不会有事的。”田野反过来安慰甄芳。
田野除了在医院照顾甄芳,就是筹集手术费用。这些年,甄芳的工资,支撑着两人的生活,存不下多少,倒是田和之前留下的存款还有一些,但这仍旧不够。田野尝试将自家的房子抵押,又走遍了离得近的、远的、亲近的、不亲近的亲戚家,终于把手术费凑齐了。
田野握着甄芳的手,将她送到了手术室。手术室关门后,田野一直怔怔地盯着“手术中”的灯牌,连期间有人找他签字都记得不分明。田野尚未成年,手术签字本不该找他的,但奈何他家情况特殊,只能这样了。
将近十个小时的手术,对于田野来说似乎很快,又似乎很慢,他一直僵直地坐在位置上,动都不动,连呼吸都是轻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一片。
直到里面有医生走出来报平安,田野这才松了一口气,僵直的身子也垮了下来,眼睛通红,里面满是泪水,嘴里不停的说着谢谢。
这是自甄芳病倒以来,田野第一次哭。
医生没有多说什么,拍了拍田野的肩膀,叫他也好好休息。
“我最近感觉挺好的,就不用非去疗养院了。”甄芳躺在病床上,说。
“妈妈,怎么能医生的话都不听呢?去疗养院对你比较好。”田野手里拿个橘子,正在剥皮。
“到时候我在家,你照顾我也是一样的。”
“那怎么一样呢。我没人家专业,再说我也不能一直在家照顾你。”
甄芳病倒了,两人一起生存下去的重担全部压在田野身上,还有一些外债,还有甄芳后期疗养的费用,都需要田野承担。
“可我们家还有存款吗?”这是甄芳的担忧。
“没关系,当初找亲戚借的还剩一些,等妈你这边能出院了,我就出去找工作。”田野的想法并不打算瞒着甄芳,因为他知道如果瞒着甄芳,只会更让甄芳更担心。
“可是小野你都高三了,怎么能…….”甄芳不希望田野的生活轨迹,因为她的病而发生改变,就像她不想田野因为田和的离开受到太多影响一样。上次她做的很好,但这次田野的生活注定不同了。
“妈妈,你说什么呢?你都生病了,难道我还能安心在学校上课吗?”
“可是,我不想你年纪轻轻就承受这些啊,我的小野就应该像平常人那样上高中,读大学。”
“妈妈,你放心,等到我赚到足够多的钱,就会回去上学。只是先休学而已,到时候再回去,不会有什么不同的。”
“可是钱哪儿有那么好挣啊。”
“妈妈,没尝试过又怎么会知道呢?我想试试,你也相信我好吗?”
“可……”甄芳还要说什么,被田野截断:“好了,妈妈不要担心我,我不会勉强自己的。你先去疗养院,我要是实在承受不了了,我就去把妈妈接回来,咱那时候再在家里静养,我不会勉强自己的,这样好不好?”
“妈妈说会一直陪着我吗?”
……
甄芳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甄芳出院已经是一个月后了,一个月间,田野为甄芳找好了最适合的疗养院,价格适中,服务很好,环境宜人;也一直在找合适的工作,以期能在甄芳出院后,直接去工作。除了这些,剩余时间,田野一直陪着甄芳恢复,早中晚三顿给甄芳送饭,和甄芳聊些有的没的,像是无数个两人吃完晚饭一起聊天的傍晚。
等到将甄芳接出医院,送进疗养院,田野就开始马不停蹄的工作,他唯一庆幸的是,自己十七岁了,会有人用他了。
不过才过去两个月,田野却像经历过好几年一样,已经完全适应了另外一种生活状态。只是,每每下班回家,看着一片漆黑的屋子,看着他生活了多少年的房子,他总是不免会发呆,像是某种怀念。
十七岁的田野,干过很多工作,什么脏活累活,只要给的多,他都会干,他不会感觉不平衡,觉得自己低人一等或者伤自尊,本质上都是工作而已,没什么不同,生活本就是如此。
三个月过去,田野时不时会累到脱力,躺在地上起都起不来,晴天白体,大大的太阳刺痛他的眼睛,可他连抬手遮眼睛的动作都做不到;有时他会磕碰到,弄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又或者直接流血,鲜红的血液顺着肌肤往下流,看着怖人,他自己却没有感觉。可即便如此,他的工资仍旧杯水车薪,付了每月的疗养费用之后,只剩很少的一部分用来还借款。
田野觉得这样不够,还远远不够。
他不停的又尝试找新工作。
就这样,急切得田野经人介绍去了“暮色”。
暮色是个酒吧,说正经也正经,说不正经也不正经的那种。酒吧主要以女性客户为主,里面清一色帅气男服务生。这里的服务生工作,从晚上七点开始,一直工作到凌晨,一晚上的工资薪水十分客观,有时候阔绰的客人给的小费都够一晚上的工资了。田野凭借干净帅气的长相,几个月干体力活练成的身材,长相和身材形成绝对的反差给人以巨大的视觉冲击,成功进入了暮色。
田野刚开始只是在里面做服务生。
他在那里工作了有一个半月,除了有时候睡眠不足外,其他的都挺满意的。
一天晚上他被经理叫去谈话。
“小田是吧?”经理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抽着一根烟。
“是,经理。”田野安静的站在哪儿。
“来一根?”经理递过来烟盒。
“谢谢经理,我不抽烟。”田野礼貌地拒绝,甄芳闻不得烟味。
“今年才十七?”
“再有俩月就十八了。”
“怎么想到来暮色工作啊?你这个年纪应该在学校读书啊。”经理漫不经心地问。
“家里发生了点事儿,辍学出来工作了。”田野如实回答,却也不多说。
“我懂,不然谁忍心要孩子来这边工作。”经理吐一口烟,空气里满是烟草味,呛的田野咳嗽两声。
经理笑着看他咳嗽,说“缺钱吗?”
“缺。”田野简洁明地回答。
“有没有考虑在这儿卖酒啊?提成挺高的,赚的比服务生更多,还更轻松。”
“我……”田野知道酒吧“销售”这个岗位,只招颜值顶高的人,也知道这个挣得多,但是他们风评都不是很好,私生活挺混乱的。
“我不知道。”
卖酒和做服务生这完全是两个性质,田野想到甄芳,下意识觉得,这个工作和甄芳说的“正直勇敢”背道而驰,甄芳不会喜欢。
“那就好好考虑,小田。卖酒赚得多很多。我想让你知道的是,在我们这儿,除了卖酒你想做什么,或者不想做什么,都看你自己的意愿,我们这边只会签卖酒的合同。”
“你去吧。”
“谢谢经理,我会好好考虑的。”
田野听出来了,明白了,酒吧虽然只是让卖酒,可那么贵的酒,谁又会无缘无故买?总是要付出一些代价的。
田野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确实十分缺钱,可又不想让甄芳失望。如果去卖酒,那么自己不仅能用更少的时间赚到更多的钱,能还清外债。他甚至能够像当初哄甄芳那样,真的回到学校读书,甚至上大学,那样他就会像甄芳说的一样,过上平常人的生活,只是高三这一年可能会累一点。可是他也知道这样的经历会对自己的未来产生影响,风言风语会毁掉一个人,甚至一个家庭,万一不是风言风语那就更可怕了。可如果当下都过不下去的话,还有什么未来可言呢?
……
第二天,田野去看了甄芳。
甄芳正在和疗养院的朋友聊天,看着很开心。
“你怎么今天来了?”甄芳不解,今天才周三,田野往常都是周末过来看她的。
“我今天请假了,想休息休息。”
田野扯谎,其实他现在白天已经不怎么工作了。
“挺好,知道休息就好。”甄芳笑笑。
田野陪甄芳走在林荫小路,将心中的困恼出来,当然不可能全盘托出。
“妈,你一直希望我成为正直勇敢的人,那到底怎么才算正直勇敢呢?”
甄芳温和的笑,说;“这个问题你小时候就问过我,还记得吗?”她说的是,两人第一次去看望田和的时候。
“第一次去看爸的时候。”田野乖乖说。
“那你还记得我当时是怎么说的吗?”甄芳反问。
“我……不记得了。”田野努力回忆了一下,什么都想不起来。
“对啊,你转头就忘了,只是一味地以为是坐得直。”
“所以呢?”田野不解。
“我想说,众口难调,所谓正直勇敢不在别人,而在你自己。只要自己问心无愧就好。我当初只是希望你活的自由快乐。
”
田野顿悟,“我知道了,只要妈你相信我就行了。”
“你是我儿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不相信你相信谁呢?”
和甄芳的交谈,让田野不再纠结,他打算接下那个工作。在这世上他只有自己和甄芳,只要甄芳相信他,他自己也相信自己,那就没什么可以阻碍他的。
当天晚上田野去找了那个经理。
经理对他的到来并不意外,只是没想到他一天就想通了。经理给了他合同,田野从头到尾认真读了一遍,那是他从小到大的习惯,合同上没读出什么漏洞,他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虽然合同只有三年,但他知道合同一旦签上字,这段经历就会跟随自己一生,他别无选择。
这样,服务生田野就变成了销售田野,至少好听点儿说,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