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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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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两人最后抵达机关城入口处时,天色还大亮着,比韩非预期还足足快了近两个时辰。
韩非注意到卫庄带他走的路,许多处是连老师的那张地图中也没标出来的林道,隐匿在灌丛或是山岩的后方,若换作他一个人前来,别说抄这样的近路,只怕都不能一一找出地图上几处隐蔽的小道。
两块高耸入云的山岩紧贴在一起,唯余下中间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走道,卫庄停了马,回身看了韩非一眼:“从这儿到机关城的哨岗,不足一里路。”
阳光透过头顶的岩缝漏下来,在谷底聚成了一条细细的线,韩非看那日光落在卫庄的帽纱上,像是一层金粉:“你不一道进去吗?”
“我与墨家有些私怨,”卫庄说,“再往前,城内会有人察觉。”
私怨,韩非掂量着他这话的弦外音,莫非是暗杀上任墨家巨子那般的私怨么?这个问题逾越,他到底没问出口,卫庄调转了马头:“这次一共四个时辰半炷香,按四个时辰算就是了。”
韩非至今没明白卫庄究竟怎么计的时,还有那不伦不类的“半炷香”,真是要多见外有多见外,笑着说:“金子我会按整结给你。”
若想要按整金算,至少得是半个时辰起,韩非主动加了价,卫庄倒没拒绝,点头道:“好。”
他说完这么一句,自觉这次委托便已经结束了,于是牵起马绳往回骑去。
可韩非却不这么想。
韩非与人打交道,哪怕是纯而又纯的生意往来,也喜欢“交个朋友”,一方面为了所谓的“日后好相见”,另一方面,韩非总觉得从合作伙伴里挑出心仪的交朋友,还是比同朋友谈生意来得更靠谱些。
轻风穿过幽谷,拂动了卫庄漆黑的帽纱,两人擦身而过的瞬间,韩非的眉梢轻轻一动:“阁下近来可还得空?在下还有一事相托。”
韩非统共见了卫庄两次,每次都有不一般的新感,若说上一回他面对这位传闻中的鬼谷传人还有些许的紧张,这一回却全然只剩下了兴奋与好奇。
此刻他正压抑着满腔热情,抛出下一回见面的邀约。
卫庄:“很急?”
韩非仍是笑,他的一颦一笑都在私下里都经过无数次的训练,自有一番叫人见了如沐春风的本事:“为了阁下,倒也可以等一等。”
卫庄收回了视线:“这月底,你来找我。”
韩非有些没想到这次卫庄给出的时间居然这样近,他目送着对方离去的背影,嘴边的笑意犹在,却又与方才他演练过千百回的不同了。
朝歌晴了好一阵,期间卫庄拜访了城内几位旧识,几人谈起咸阳城内的近况,在回到鬼谷的时候收到了韩非放出的机关木鸟。
这会儿距他们二人约定的月底还有些日子,卫庄原以为是他人送来的委托,直到那只格外蠢笨的机关鸟一头砸在桌上,露出了腹部的一个“九”字。
卫庄看着桌上那只屁股朝天的蠢鸟,有那么一瞬间,竟很认真的思考是否应该重做只新的寄给韩非,否则这么个残次品般的东西,要是让人知道了是鬼谷的机关兽,那还真是……
怪丢人的。
不过想归想,制作一只机关鸟颇为耗时,卫庄接下来的行程忙碌,就是有心,着实也没有那个空闲。
他顺手打开了木鸟腹腔内的信匣,一条浅紫色的绢布从匣内滚出来,卫庄此前还没见过有人用这个颜色的绢布写信,倒有几分新奇,取出来一瞧,那绢布里头率先抖出了两朵洁白的栀子花。
卫庄修长的眉头挑到一半,生生止住了,桌上的花儿娇艳欲滴,只怕是才采下来没多久,韩非是从哪里寄来的花?
他闻着馥郁的栀子花香,心头忽然升起一种古怪的感觉。卫庄将那绢布展开,却见那上头写的不是什么委托,只寥寥几句:
“卫庄,后府的栀子开了,煞是好看,寄予阁下同赏。韦菲”
紫色的绢布同栀子放在一个木匣里,时间久了,上头也染上了一股隐约的幽香,信上的字体有些变了,较初时来得更飘逸潇洒些,不过看得出仍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卫庄看了来信片刻,目光最终落在信尾的落款上。他一开始就觉得这“韦菲”不见得是真名,两人头回相见时还有心试了一试,结果正如他所料。
道上找到他买凶的雇主们,不愿透露身份与名姓的多了,卫庄当然也不会介意,只是这位年轻的雇主几次三番找到他,却从未提过的杀人一事,所托的不是斩除机关傀儡,就是护送,眼下还寄花来……
卫庄摇摇头,心中感慨,这些贵族公子哥们,还真是惯会风花雪月那一套。
他顺手提起了边上的毛笔,回信道:“好看。”
代号为九的机关木鸟振翅远去,身影消融在漫天的夕阳中,再也寻不见了。卫庄忽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本不必回这样一封无意义的来信。
无论如何,机关木鸟还是得还回去,卫庄轻而易举地给他找到了一个开脱的理由。
【5.2】
韩非在鬼谷山下的客栈里将机关木鸟放出去后,紧接着收到了旧友张良的来信。
张家在韩国一连出了三位丞相,地位不必多言,韩家的旧府与张家只隔了一条街,韩非与张良因此颇有些交情,只是日后韩国换天,两人间的往来渐渐也就少了。
张良的来信不长,寻常问候后只提了一件事,几日前秦国使臣访韩,中途却遭人毒杀,死在了韩国地界,现在朝中尚对这件事严加保密,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他的信到这儿就止了,韩非在夏夜里静坐了好一会,最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打算提前回韩。
这件事宜早不宜迟,次日一早韩非便拜见荀子,言明了去意。
韩非求学的路上遭遇过劫贼,到学宫时身上几乎没有行囊,如今岁月匆匆一闪,转眼到了离开的日子,他站在空荡的卧室里四下环视,除了几卷著作,还有二三趁手的毛笔,竟再找不出一样非要带回韩国的物件。
好像多年过去,他到临淄除了求学,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他乡客,连点痕迹也未曾留下。
月光漏过窗棂洒进屋内,像是在地上铺开一片寒霜,韩非没来得及为这澄澈的月色伤感,“咚”的一声,一只木鸟从窗户里飞进来,砸在了桌上。
这机关鸟本是个残品,此刻抵达了终点,上了机关发条的双腿还在不住乱蹬,发出一阵怪响。
韩非上前握住木鸟,月下机关木鸟腹部的“九”字格外分明,他伸手取了腔内的来信,那上头照例是卫庄惜字如金的风格,素白一条绢布上唯有二字:“好看”。
都说字如其人,可卫庄似乎是个例外。
卫庄这样一个独来独往的剑客,下笔非但没有肆意洒脱的味道,还称得上一句工整。
韩非看着信上仅有的二字,不由又笑了笑,他当时寄出那封夹了花的信,本是随性而至,没想过卫庄还会回信。
那会儿他饭后出了宅门散步,忽闻风中一股浓郁的花香,随着芳香寻去,但见后院里一束栀子攀墙而出。
初开的栀子洁白娇美,可惜生在这偏僻的路边,无人欣赏。
韩非突然没有由来地想,他那时感慨的,究竟是巷角娇花寂寞开,还是如此芳菲,自己身边却没有能一道赏花的人?
这其实算不上一个问题,因为答案已然在他的心中。
“我明日动身前往新郑,”韩非从收拾好的包裹里重新取了笔,蘸墨写道,“夏末城中景色宜人,不知届时可有幸邀卫庄兄共饮一杯?”
这声“卫庄兄”,他自两人初见时就想提,只是看卫庄疏离的模样,恐怕弄巧成拙,迟迟没喊出口。不料今晚卫庄居然回了他一时兴起写的闲话,这才终于将这声兄称了出来。
一封信很快写完,韩非润了润笔,一时竟有种难以言喻的高兴,他又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看着那个陌生又熟悉的称呼,忽然又觉得整件事理应如此——
就像是他当日看到画像上卫庄那双冷冽的眼睛一般,他理所应当叫出这一句卫庄兄。
韩非重新将木鸟放飞出去,只觉得心中那阵喜悦难平,抬头看去,仿佛连天上的月亮都显得更美了些。
这样开怀的时候合该有酒,可惜今晚夜已深,附近的酒馆只怕都已打烊,韩非直叹可惜,转头看到了墙上挂的长剑。
这把佩剑的形质朴素,是他刚来时屋里就有的挂饰,韩非心中一动,上前将它取了下来。
他多年未曾拿剑,昔日那些剑法招式更是大半还给了先生,只记得拔剑后一个起手式,剑刃在月光下擦出一道冷辉,映亮了他桃花般的眼睛。
经年不练,他执起剑来动作居然依旧干脆漂亮,倒也无怪他提起不再学剑,母亲特寻来的剑术名师也觉得可惜。
原来如此。韩非想起他从前为何放弃学剑了。
他挽了个剑花,将长剑归入鞘中,昔年同母亲说的那句“何愁找不到第一流的高手来我麾下办事”仿佛犹在耳边。
时过境迁,云妃驾鹤多年,可这天下第一流的高手,他却已经找到了——
再不会有比卫庄更好的了。
不是这天下再找不出一个武艺比卫庄更高的,而是在他心里,再没有一个比卫庄更好的。韩非心如明镜。
只是这一回,韩非没有在次日清早收到回信。
卫庄一连几日都在太行山。
月前他在残月谷见了盖聂一面,顺手料理了数十追杀盖聂的秦兵也是真的,可他之所以出手,不过是为了能不被旁人打扰地与盖聂一战。
可惜盖聂并没有同他交手的意思,期间尽顾着身边那个累赘小鬼。
卫庄知道那孩子是盖聂挚交荆轲的儿子,最初他得知师哥有了这样一位好友时,纵使嘴上冷言,心里其实是高兴的,连带着几分羡慕。
剑客总是孤独,可没人想要永远孤独。
卫庄从来不否认他想要个好友,只不过他行走江湖的这些年里,所遇的尽是些蠢货。卫庄从不认为这是他自己的问题,只觉得若是让他与这群蠢人作伴,还不如就这么形单影只一辈子。
因此他就从没明白盖聂选择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亲手杀了挚友,转身又拼死保护挚友的孩子,图什么?
倘若他与师哥易而处之,好友前来行刺,他才不管那殿上秦王死活。
不,卫庄想,其实他们到底不一样,他一开始就不会给自己找个“主子”。
残月谷那一日的相会,他与盖聂还没正经交上手,就被墨家还有项氏一族出来搅局,卫庄心中难平,事后他派了几个刺客远远缀着,打听到盖聂似乎被带进了墨家机关城。
说来也巧,卫庄先前才带了韩非进机关城,转眼自己又来了一趟,“一线天”的岩壁下漏下的阳光依旧细得像条金线,亮得直晃人眼,可卫庄的心情却又不同了。
他看着前方空荡而寂静的深谷,突然没有由来地想,其实与那位聒噪的小公子同行也不错。
韩非虽然常说些叫他没法接的胡话,却也不乏妙语,两人一道骑马赶路,还能间或聊上几句,就不会像眼下这样,尽叫卫庄想起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
除了一较高下,卫庄此行还有一件事需单独同盖聂谈起。
他有好一阵子没见师傅,这原本是常有的事,卫庄初时并没有放在心上,谁知几日前他重回鬼谷,却在主厅内看到了被留下的掌门戒指。
那戒指被放在一件叠放整齐的布衣上,显然是有意为之,而取下掌门戒指意味着什么,似乎不言而喻。
等卫庄再回到住处时已是夏至。
这半个月里韩非陆续给他写了许多封信,可谓时时想念。
自然,韩非就是再如何有能耐,也难寻来那么多只鬼谷的机关木鸟,因此除了打头的第一封,其余的系数被塞进了另一只代号为“十一”的机关木鸟中。
这只新的木鸟是韩非先前求见荀子时,同一并在场的鬼谷子讨要来的,彼时韩非虽开口提了,心里却实在没抱什么希望,不料鬼谷子竟一口答应了,想来该是看在他老师的脸面上。
卫庄看到书桌上那只写了“十一”的机关木鸟时略微有些惊讶,要是他记得不错,这木鸟本该在师父手里。
或许鬼谷子的失踪另有隐情?他怀着这样的疑虑打开了木鸟,匣子里倒出来的居然是整整齐齐一叠信件。
卫庄的眼皮一跳,这时候他已经知道寄信人肯定不是鬼谷子,展开了其中的一张绢布,信上的字体是他熟悉的,不看落款也知道写信就是那个“韦菲”。
韩非这次的来信比从前都要更长些,讲的是他抵达新郑后的见闻。韩非惯写文章,一些再平常不过的小事落到他笔下倒也显得生动有趣。
这木鸟中的信件委实有些多了,卫庄粗略将每封信看了,从头到尾没见半句委托,尽是今日吃了些什么点心,轩辕湖里荷花初绽一类的家常闲话。
若说前几封卫庄还能耐着性子通读,到后头不免也有些腻味,心说这公子哥未免太过闲散了,整日赏花吃酒,连点正事也不做吗?
卫庄素来没有与人聊闲的心思,先前回复韩非寄花的那回,大约只念在两人有几番往来的交情。可单单金钱上的往来,这样的“交情”又能有几分呢?
说到底,卫庄也并不是真缺韩非的那几锭金子。
“夏天就要过去一半了,”那信上写道,“卫庄兄还不给我回信吗?”
卫庄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眉头,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称呼,倒说不上有多么排斥,只是这样言之无物的来信,几封过后,他渐渐看得也有些不耐烦了。
卫庄暂时没想到韩非究竟如何得来鬼谷子手上的木鸟,但这件事在卫庄眼里倒也不怎么关键,毕竟他不觉得真有谁能强行从鬼谷子手里抢来这木鸟。既然是师父自己给的,便自有他的道理。
他将满桌的绢布收了,余光一瞥,看到了桌角那只仰躺的九号机关鸟。
“来信我看了,”卫庄在回信中写道,“以后若你能只提关于委托的内容,就再好不过了。”
他自觉已把话说得十分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