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淮定 刁淮定是一 ...


  •   27
      淮定出了厂门并没有回家,而是信步来到那晚历险的路上。过了桥,上了那条堤上不好走的道,他被人打昏的地方好像就在前面。他毫无目标地走着,只想躲个清静。他自然要想今后的路,还在这儿干吗?这姓梁的不好伺候,等着自己的结果不言而喻。不在这儿干,这一家子安在哪里呢?再搬家吗?自己和女儿都无所谓,可老太太经不住这样的折腾。思来想去,觉得问题可能还在自己身上,太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在江宁就是吃的这个亏。自己的毛病不改改,一家子跟着受累啊!
      晚上,公社一把手林书记和县里的朱主任一同到家里来了,这使得淮定受宠若惊。看来他们了解了白天发生的事。林书记没有客套,开门见山,说:“梁主任批条子给他弟弟的事我们已经知道了,准备进行调查,处理的结果一定告诉你。”
      淮定说:“我早就在准备更新设备,等到产品没了销路再来找新设备,这厂就垮了。”林书记频频点头。
      “我们买设备的申请早就给他了,他没有批准,说我心急了——可我恨就恨在他弟弟轻而易举地就批到了,他心里根本就没有我,没有我们这个厂!”
      “这些我们都知道,还要调查,看他有什么理由。你放心,我不会护短,一定给你一个说法。”林书记说。
      “你们更新设备我是支持的,一开始我就赞成你的思路和规划。仅仅我们一个县就开了四家塑料制品厂,同行竞争我们不反对,但起码要避免内耗,避免资源的浪费。”朱主任说。
      接下来的话题便是劝刁厂长回来工作,工厂不能没有你,我们公社、县里都支持你。林书记说:“我们准备修改一下以前的制度,时代在发展,社办企业会越来越多,不能让旧制度阻止我们的发展,其中有一条,就是适当扩大企业的自主权。至于梁主任,我们也可以考虑调整他的工作。”
      淮定听出了领导的诚意,他早就想息事宁人了,别太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他连忙说:“梁主任是我的领导,他看问题的角度跟我不同,是我应该多理解他
      ——那批条子的事他肯定是被弟弟骗了,如果知道是用来还赌债,他肯定不会批的。”淮定进一步强调,“不管调查的结果如何,梁主任作为我们的主管领导这一点不要变。我算老几?自己几斤几两还是掂量过的。我会像以前那样服从领导,接受监督。”
      第二天,林书记、梁主任和淮定一同进厂,开了个全厂职工会议,说厂里发生的事正在处理,公社支持刁厂长的工作,全体员工,抓革命促生产。全厂鼓掌欢呼。
      梁主任批条子的事有结果了,果然是受了他弟弟的欺骗:梁会计说刁厂长对他近来的工作不满意,他想帮厂长做点事,体现自身的价值,给厂长好印象。梁主任也就相信了。这个说法合乎情理。林书记依然在班子会上严肃批评了梁主任任人唯亲,用人不当。梁主任在会上做了检讨。
      林书记说:“刁厂长为人大度,又是个能人,你既是他的领导,又得重用他,向他学习。那天是他为你求情,不让我们调动你的工作,人家是为你想的——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一吵一闹,结果你被扫地出门,你今后怎么去当领导?”
      梁主任很惭愧也很感动……
      新设备买来了,该抓紧时间用起来。淮定打算把库房前面的那间房腾出来,专门给新设备用。那房子有点破旧,要换门窗,做地平。趁着这两天有空,淮定带上潘海和小梁,一同去河南那家塑料制品厂参观学习,拜师求教。待了两天,大家都对这新设备心中有数了。
      回来之后即动手安装设备,同时从天津购回2吨塑料颗粒,还包括一些添加剂,淮定列了个明细给小李,此时德茂已经回安平去了。
      做塑料盆不能再用废旧塑料了,小工组的人多了,分了几个去食堂——厂子规模起来了,办个食堂不仅仅是职工福利,也有利于生产。
      第一次开机,梁主任也来了。潘海操作,合模,注塑,保压,冷却,开模,
      陈塘厂的第一个塑料盆出世了,红色的,亮光光的!潘海修理了一下盆边的毛刺,递给淮定,淮定再递给身边的梁主任,梁主任再递出来。这些世世代代种田的农民啊,终于见识了塑料盆是这样做出来的,这亮光光的塑料盆跟商场里的一模一样,这是他们厂自己造的呀!
      小李现在的身份已经是厂长助理兼供销采买了,他兴奋地跟大伙算了一笔账:一吨塑料颗粒不到1000元,一个塑料盆用料只有三四两,一吨材料能做多少盆?5000个吧。一个盆卖多少钱?2块吧。这就是10000块,10倍啊——当然还有人工费、其他材料费、国家税收、机器磨损、再生产提留等等,可还是大赚了!刁厂长太高明了!
      小李的话,梁主任也听见了,梁主任也是农民出身,是个“农民官”,半辈子操劳的是从地里刨食,先是自己刨,再是督促别人、指挥别人刨,没想到一台机器能刨出这么多的“食”!他这个分管工业的领导算是切身体会了一下什么叫工业。他对刁厂长开始有佩服之心了。
      厂里的塑料盆很快就生产了一大批,得赶快销售。是商品就得有个名字,也就是牌子,淮定随口道,就叫“陈塘”吧,是我们陈塘厂造的。小李却说不好,太土了,不如叫“荷塘”。淮定笑道:“陈塘确实不咋样,可‘何塘’就更不靠谱了。”小李说,朱自清写过一篇《荷塘月色》,中学生都知道这文章,我们不凡借用一下。淮定大笑,拍板了。接下来还有一大堆的手续,工商局、税务局、供销社,一家家跑,淮定一直带着他的小助理,他早已打算把小李培养成自己的接班人了。
      “荷塘”牌塑料盆终于上市了,而且销路不错,供不应求。

      28
      厂里经营得很顺,日子也就过得很快,转眼又是春节了。
      除夕下午开始放假,近一周的长假,新年初七上班。淮定领着小李在厂里巡查,尤其是库房,灭火器都是不久前配置的,车间里都没有存放原料和产品,这些都是易燃品,全都入了库房。食堂的炉火都熄了,里里外外都收拾得还算干净。最后就是门窗。库房的外墙就是厂外可以通车的大路,墙头上屋檐下的位置有一排透气窗,已经装上了钢筋的护栏。传达室除了整天住在里面的老张之外,厂里的大小干部都排了班值勤,早上8点到晚上10点,除夕及初一都是厂长亲自值班,初二是小李,初三是会计小杨……
      这一年大年夜刁家是冷冷清清,玲玲高中毕业之后在家里闲了半年,便被她大伯淮清叫回江宁去了。伯母卓慧美开了一家售卖电子元件的店铺,雇了几个人帮忙,见玲玲没事做,让她过来管管账,看看店,整日闲着也不是事。淮清夫妇没有女儿,他们都很宠这唯一的侄女儿,怕她受委屈。
      德茂在安平也没闲着,一趟趟往江宁跑,有时也帮着伯母进几次货,渐渐地也成了慧美店里的半个员工。
      生意做得好,慧美想款待全体员工,除了发红包外,除夕在新街口附近的一家大酒店定了一桌,犒劳大家,于是德茂和玲玲都不能回来了。
      德茂在除夕的宴席上见到了消失多年的堂弟刁德贵,他送宁生的父亲回江宁时,还跟德贵见过面,他那时忙得很。后来彩云街18号就被抄了,贴上了封条。
      “为什么?出了什么事?”德茂问。他被当成“五·一六”被关起来,整整“审查”了三年,刚刚放回来。
      “什么是‘五·一六’?”
      “中央文件说,‘五·一六’是一个秘密的□□阴谋集团。”
      “你什么时候参加这个集团的?”
      “天知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德贵愤愤然,“全都是当年的造反派头头,大头头咬出了小头头,小头头再咬出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单单江宁大学有一百多员工被打成了‘五·一六’!”
      “‘五·一六’有什么□□阴谋?”德茂不相信有这样的事。
      “你造□□的反,夺了他的权,你就成了当权派,而且你就是为了这个来的,所以你心怀鬼胎,这就是阴谋。”他举了一个例子,说那天在江宁市清查“五·一六”的“宽严大会”上有一个工学院的学生,不肯乱交代、乱咬人,被当作“抗拒运动”的典型,据说他有“想当国防部长”的“反动言论”,这就是证据,是“野心家”——他被当场宣布判处20年徒刑。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陈胜说这话时只是个卒子,是个有野心的卒子,秦王当然容不下他,必须赶尽杀绝。当陈胜也成了王时,他能容忍手下个个虎视眈眈的盯着他的王位?”德贵说,“‘五·一六’的阴谋说白了就是‘野心家’。造反派就是一个大棒,将一大批当权派赶下台了,大棒的任务也就完成了,该扔进垃圾箱了……”
      德贵在里边也是不肯乱交代、乱咬人的角色,所以他被整整关了三年。这三年是坐牢吗?没在监狱里,而是在‘学习班’里。什么罪?前面说过了,‘□□阴谋’罪。
      他们还谈到了全宁生。转眼几年不见了,也没有他的消息。德茂还问了德贵腿上的伤,他说腿上留了个大伤疤,骨头没事,万幸。
      德茂和玲玲约定,年初三就回去,免得奶奶不高兴。
      奶奶这边的年夜饭只有两个人吃,简简单单,淮定早早吃完了,用饭盒装了一点熏鱼什么的,他要带给门卫老张。
      晚上10点之后,淮定不敢走,陪着老张聊天。凌晨时,烟花爆竹疯狂过后,淮定才敢回去。
      一切都很平静,初三那天德茂兄妹都回来,奶奶把这一天当作了除夕,做了满满一桌的菜。按平时下午就该到了,可现在天快黑了还不见人影。淮定出门到街口去望望,忽然看见前面不远处冒出滚滚的黑烟,再仔细看,好像正是厂子的方向!
      淮定拔腿就跑,没进厂门就闻到那塑料的焦糊味。老张正在打电话,问他小杨呢,说在里面。淮定就往里面跑,见小杨正在用灭火机喷射。库房已经燃起大火,把屋顶都烧穿了,火舌舔着旁边的房檐——这几间房里都是机器,是厂里的老本啊。
      淮定将小杨拉过来说:“你去外面喊人,带桶带水过来,我看着这里,不能烧了这边的房子!”
      放假前备好的灭火机外面有四个,里面也有四个。里面的用不上了,外面的已被小杨用掉一个。淮定拎起一个,翻倒过来对着火头喷,很快就喷完了。再用一个。三个都用完了,他早就瞄见食堂门口的水缸,里面可能有水。奔过去,果然有半缸水。厨房的盆桶多,打一桶水,奔过去,泼向已经舔着对面屋檐的火苗……外面的人陆陆续续地来了,淮定守在最前面,忍受着那火烤,他已经把库房对面的屋檐和门窗上都泼上了水。
      库房已经没指望了,可它边上的车间一定要守住。人多了就好办了,你一桶他一盆的,烤热的墙上浇上水嗤嗤地响,冒着水汽。仓库与旁边的车间靠得太近,而且两排房子不平行,外面间距大,里面间距小;眼看着里面的火已经烧过来了,可人无法往里靠近。终于里面车间的屋檐烧了起来,淮定脱下外衣,弄湿了,包住头脸,端了一盆水冲过去泼上,回来再端一盆水……几个年轻人也学着这么做了,可火势还是控制不住了,车间的一角先烧起来,一点点往中间蔓延……淮定只觉得心口一阵火辣辣的,“哇”的一口吐出血来,顿时浑身发软,倒在地上。
      消防车就是这时来的,车间保住了,机器保住了。刁厂长送进了县医院。
      德茂赶到医院时,淮定还在手术室里。初步诊断为面部、手部轻度烧伤,呼吸道中度烧伤。德茂问吐血是否为呼吸道灼伤所致,医生以为不然,说:“他可能还有胃部或肺部的毛病,吐血的外因是劳累,根源可能在里边。呼吸道灼伤的表现是咳嗽,咽部疼痛,声音嘶哑,呼吸困难,及干湿罗音等……”
      公社的林书记和梁主任都来了,县里的靳书记和朱主任(现在已是云台县的副县长)也来了,上面很重视,淮定是抢救公物负伤的,不仅是工伤,也是见义勇为啊!
      县公安局和消防大队联合调查这场火灾,结论是群众燃放烟花爆竹,击碎了库房的窗户玻璃,引燃了里面堆放的塑料颗粒形成大火。放烟花的人也查到了,几个半大孩子:一个大烟花点燃后忽然倾倒下来,击中窗户,在窗外炸开,玻璃被炸碎了,可能有火星溅到库房里。他们也不知道,不知过了多久,这火就起来了。
      后来据小杨会计回忆,那天起火时,他们在传达室里是一点不知,路人从库房的气窗看到了火光,到传达室来报信,他们赶去时,火已经烧穿了库房的屋顶,连路边的大树都点着了——库房里的都是易燃物啊。
      库房里的原料不足一吨,成品大多在年前就销出去了,剩下的不多,所以估算下来,总共损失几千元。幸亏保住了机器,否则一台新机器少说一万块,还不一定能买到。事后淮定自我检讨,那排窗户早该封死,留了个隐患。
      淮定在医院待了二十多天,自以为没什么事了,便要求出院。医生却建议他去江宁的大医院做个胃镜,从已拍的x光片看,肺部没什么问题,那天吐血与肺部无关,但胃部值得怀疑,而县医院暂时还不能做胃镜,所以还是转院吧,一旦有问题就可以一步到位了。
      淮定自以为身体还不错,不会有什么大毛病,准备回去后休息几天,待脸上那块纱布可以拿掉了再去江宁——他脸上的灼伤还没有完全恢复。

      29
      淮定回来后当天就到厂里去了,见一切都在正常运转,心里也就踏实了。库房已经换上新的屋顶,它已不再是库房了,和前排车间一样,准备留给将来安装新设备了。库房另选了块地,参考了危险品仓库的标准,单独,高墙,水泥楼板屋顶……还在筹备中。
      淮定有眼光,小李是个当厂长的料,有潘海协助,这个厂离了他淮定也能经营下去了。
      淮定此时心里有点纠结,这一次,他是在主动地砸自己的饭碗了,为什么呢?他不是朱县长、林书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他不可能从大局来考虑,他不过是江宁城清扫出来的下放户,但他看到了朱县长、林书记那信任的目光,他不能辜负人家的信任;他还看到了潘海、张菽英、小杨会计、小梁……他们都在捧着这个饭碗,他们的身后是一个个的家庭,大家都不容易!他就是想把事情做好,没想去做官,没想去当什么英雄模范,从来就没想过,何况现在已经50多岁了。他有私心,那就是他的老妈,他的儿女,不能让他们像自己一样,总是漂着没个根。
      下午,朱县长来到淮定家里,他说,看你伤势不重,我就放心了。他这次来访想跟淮定谈一件大事:他要把淮定调到县里去!
      他说随着乡镇企业的发展,县里原来的工业局的职能也应该适应这种发展变化,所以准备增设一个科室,就是乡镇企业服务科。主要工作是促进乡镇企业发展,具体工作包括监测分析企业运行态势,协调解决企业发展的重大问题,定期组织对企业的监督检查,指导企业技术创新和引进、开发、应用先进实用技术及科技成果等等。
      淮定很吃惊,朱县长要他出来做这个乡镇企业服务科的科长,尽管是全中国最小的官,但他从此就是有编制的人了,是政府的人了,他不再总是漂着没个根了。然而,现实告诉他这似乎是不可能的。他对朱县长说:“县长,我已经55岁了……”
      “我知道,最少还可以工作5年。怎么了?”朱县长说,“你是担心走组织程序的问题?这事由我来做,你不必过问,我只想知道你个人的态度。”
      “太为难你了,我一无文凭,二无正当的职业,一个下放户,被你破格提拔成科长?这太为难你了!”淮定由衷地感激朱县长对他的信任,他可以为县长去做事,但不需要那个编制。于是他很直白地拒绝了。
      朱县长沉默了一会,说:“论年龄我比你大,论身份我们都‘下放’,你怎么‘无正当的职业’?你是公认的乡镇企业家,是陈塘塑料制品厂的厂长。”
      最后,朱县长说:“你不是一般的人才,是能人,可以破格任用的,不是说要“不拘一格”吗?这方面的政策我是了解的。你再考虑考虑……我并不为难的。”
      朱县长走后,淮定想了很多,那一夜,他失眠了。
      德茂此时还在家里,他准备陪父亲去江宁做胃镜,等事都办完了再回安平去。玲玲前几天就回去了,那边店里缺人,有点忙不过来了。
      这天淮定忽然又吐血了,感觉和那天一样,只感到心口火辣辣的,一股热流涌上来,吐出来是鲜血!医生的话是有道理的。淮定决定去江宁了。不过他不放心老妈,便让奶奶也收拾收拾,一同去了。
      他们都暂时住在彩云街18号,一家子都过去了,德贵让出来,住他爹妈那里了。
      先去挂号预约,第二天就可以做。第二天德茂和玲玲都陪同去了。德茂他们在外面等了好长时间,父亲出来了,表情痛苦,说肚子里被戳得很难受,一阵恶心,他又吐了口鲜血,全吐在手帕上,玲玲吓得面无人色。
      一会儿,医生来叫家属,德茂去了。医生说:“还要等活检的结果,不过,从影像上来看,基本可以确定,是胃癌晚期。病人平时没有什么症状吗?”
      “二十多天前吐过一次血,以为是劳累的,县医院查过肺部,说没问题,叮嘱我们过来查胃部,没想到这么严重!他平时身体很好,也从没感到胃部有什么不适,怎么突然的就是晚期呢?”德茂此时还没没有缓过来,这个噩耗来得太突然了。
      医生说胃癌往往都是这样,早期没有什么感觉,一旦有了感觉就已经到了晚期了。他说:“病人得住院,看能不能安排手术。”
      德茂出去对父亲说医生让住院,再做进一步的检查。淮定没有追问下去,默默地跟他去办手续,倒是玲玲在不停地问“医生说了什么”,德茂只好含糊其词,说有点问题,还要进一步检查。淮定是何等精明的人,此时他心里有点数了。
      办完手续,淮定住进了病房,他让玲玲回去取他的脸盆毛巾牙刷什么的,玲玲匆匆地去了。淮定对儿子说:“你得告诉我实情,我不是那种怕死的人……我要有个准备。”
      德茂也深知父亲的为人,便实话实说了。淮定让儿子尽快给县里的朱县长打个电话,跟他也实话实说。德茂以为听错了,干嘛这么急着告诉他呢?
      “你不要多问,也不要多说,只报告胃镜检查的结果是胃癌晚期,其他的就不要说了。”淮定把朱县长办公室的电话号码写在纸上,说,出去找个电话,尽快打。
      他希望朱县长还没有开始走他的组织程序,这种事对他朱县长来说有百害而无一利,自己不能害了他。
      这胃癌让他再也不可能成为“政府的人”了。
      他没把朱县长想提拔他的事跟任何人讲,包括自己的儿子。
      奶奶听说淮定住了医院,想跟玲玲一起来医院,被玲玲劝住了。玲玲在医院走廊上遇见德茂,德茂就对她也实话实说了。玲玲顿时哭了,她已经感觉到不对了,但不敢往那方面想,可事实就是那么残酷无情!爸爸才50多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老天爷太不公平了。
      兄妹俩回到病房室,淮定正在和医生谈胃癌晚期的话题,医生见他都知道了也就不再隐瞒什么了。
      淮定问医生手术的必要性,医生说外科切除是恶性肿瘤唯一的治愈性手段,如果癌细胞转移而无法切除干净,那就不必再做手术了。
      淮定像讨论别人的病情一样,坦然地说:“如果我到了‘不必再做手术’的那一步,请务必告诉我,我不想多受罪,也不忍心浪费医疗资源。”
      怀定的病情,刁家的人都知道了,除了奶奶一人,大家都在瞒着她,怕她一时受不了。
      朱县长来了,他一个人来的,没有跟他谈病,只谈工作,也谈儿女。他对淮定说:“我这个人只关心工作,不会关心别人,太粗心了……”
      朱县长得知淮定的医疗费用都得自费时,说:“我回去想想办法,看能不能申请一点医疗补贴。你不要怕花钱,该花的钱我都包下了。”
      过了几天,林书记和梁主任来探视时,便带来了朱县长的一万元现金,说先用着,不要担心,所有医疗费用县里报销。
      他们到来之前,淮定便知道,自己已经到了‘不必再做手术’的那一步了,过两天他就得换一家医院,那是下面的小医院,病床空。他可以在那里渡他生命的最后时光,说白了就是等死,他不能死在哥哥的家里。陈塘那边他再也不会去了,林书记和梁主任也可能是最后一面了。他对梁主任说:“现在厂里的班子是他好不容易搭起来的,信任他们,这个厂还有发展的空间……”
      刁厂长住院的消息,陈塘厂的工人都知道了,他们都知道,厂长可能就不会回来了。小李一直想抽空去江宁的医院看看厂长,只是厂里的事太多,一天一天地拖了下来,等他终于挤出时间准备去江宁时,他得到德茂的消息:刁厂长已经走了,明天上午火化。陈塘厂的人都知道了,都很吃惊:这么快,一个好好的人,一个好人,就这样没了,被老天爷收回去了。
      小李带着全厂员工的心愿,赶到江宁,他没敢去找德茂,怕打扰他,而是在小旅店里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赶往火葬场,他在火葬场见到了德茂。德茂跟家里的人介绍,这是咱爸的徒弟,陈塘厂的李厂长,他代表全厂职工来送咱爸了。
      在告别仪式上,小李见到了刁厂长,他还是平时的样子,就像睡着了一样。小李从小就缺少父爱,和刁厂长相处的日子,他渐渐地感觉到刁厂长就像父亲一样关照他,呵护他,他今天的一切都是刁厂长给的。他想起妈妈的话,“刁厂长是咱家的贵人,你跟着他就会有好日子了……”
      可如今,他就要化成灰了,想到这里,他的眼泪就哗哗地流。
      参加告别仪式的人不多,都是家人、亲戚。奶奶没来,她这几天歇下来就发呆,就流泪,白发人送黑发人,她是最伤心的。玲玲那天告诉她爸爸得的是胃癌时,她就觉得天旋地转了。
      “医生怎么说的?”她问玲玲,玲玲不敢把爸爸不会再做手术已经转院的事告诉她,她说:“先做保守治疗,主要是吃药,看病情的发展再决定下一步的治疗措施……”奶奶对她的话将信将疑。
      终于她知道淮定已经走了,谁也瞒不住了。淮定弥留之际也交代不要让奶奶过来,她年纪大了,不能受这样的刺激。于是,告别仪式那天,让玲玲在家里陪她,没告诉她实情。
      德茂捧着父亲的遗像,木然地坐着,和大家一起,等骨灰出来。一共就十来个人,只有小李是个外人,他和大家一道,等到了骨灰,再去公墓。到了公墓,骨灰盒安放之后,跟大家一起行礼,然后告别。
      家里人走出一截路,忽然发现小李还坐在那里,德茂连忙跑过来,小李坐在那里泪流满面,他在无声地哭泣,德茂搂住他,也哭了起来——这是德茂为父亲哭出的第一声。小李闻声,越发地大放悲声,两个男子汉就这样抱头痛哭起来。刁家的人都吓坏了,以为出了什么事,纷纷跑回来。结果像被传染了一般,一个个都痛哭起来。
      淮定就这样在亲人的哭声中安息了,他享年55岁。
      一行人缓缓地下了坟山,准备上车回去了,忽然来了一辆吉普,下来一个人,德茂和小李都认识,是朱青山朱县长。他认得德茂,跟他握手,德茂连忙介绍:“这是云台县的朱县长……”
      朱县长跟大家打招呼,说早晨才得到消息,连忙赶来,还是没赶上。我得送刁厂长最后一程。他对德茂说:“让大家回去吧,你和小李留下,等会用我的车送你回去。”
      于是他们三人上了坟山,来到淮定的墓前。朱青山见到的是眼前的那块墓碑,他再也见不到刁淮定了,一个好人,一个能人,可惜生不逢时,老天没给他做大事的机会,他是能做大事的,可惜了!
      朱青山运动之前在省里主管人事工作,多年的职业经验,他觉得这刁淮定是个人才,他想把淮定调到县机关确实是想给他一个编制,让他说话办事名正言顺。这么多年来,在中国,像他这样的个体经商一般都会被视为投机倒把,从时下火热的阶级斗争的角度看,这种人差点就划到了敌人的阵营,他们是没有政治地位的。可政府不能只抓革命,还得抓经济,抓生产,否则几亿人就得喝西北风;而抓生产靠人,靠能人,靠有魄力有公心的好人——刁淮定就是这样的一个难得的基层干部,他比起那些自封革命却玩手段谋私利的人不知要高尚多少倍。
      朱青山是有可能给淮定一个编制,让他给云台县做点大事的,可惜,天命难违!他现在能做的只是在县里追授他荣誉称号,宣传他的先进事迹,给这位公认的好公民一点安慰吧。
      朱县长的车把德茂送到了彩云街18号,德茂让县长稍等,说父亲有一样东西要交给你。
      德茂递给他的是一个纸袋,里面有一封信,还有一包钱,正是那天林书记他们带来的一万块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淮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