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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回城 小芩回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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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芩回到家里,把在银湖农场的所见所闻详细地向父母汇报了,她说,他们的秦连长和蔼可亲,让食堂给她开小灶,最后还亲自把她送到车站。
      “不是宁生送你上车的?”父亲问。小芩差点说漏了,连忙补救道:“他们那个班天不亮就去出任务了,中午才能回来。头一天晚上就跟我说好的,让连长替他送我。”
      她告诉父母,宁生确实不能回来顶职,他们那里管得很严,起码要等到三年以后,她把跟哥哥商量好的一一说了。她说:“我去江宁之后,尽快找到房子,然后把你们接过去。这样我们就可以互相照应了。”
      父亲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他出去弄他地里的蔬菜。他有糖尿病,每餐粮食有限量,只能多吃点蔬菜,附近也不好买,只有多种一点,几年下来,他已经成了行家了。从江宁带去的菊花脑、蕹菜什么的都是那种可以取之不尽的“懒菜”,割了一刀很快就能长出来的,一年三季不缺。当地人没见过,剪了回去扦插,都说好。他也种大白菜,用当地的品种,当地人称为“大菜”,只要有点油盐,菜烧出来鲜美可口,而且便于冬天存在地窖子里。
      趁爸爸在地里忙的时候,小芩把哥哥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妈妈
      泪如雨下 又不敢声张,双手捂着脸,浑身在颤抖……
      娘俩统一口径,不对外人说,不让爸爸知道。
      给江宁厂里的回复是小芩亲自到公社的邮局寄出去的,他们天天都在等那边的回信。从春天等到夏天,居然没有一点消息。
      这一天上午,家里来客人了,万万没想到的是妮娜姐妹俩!
      四年多不见了,两人都高出了一大截,比小时候更漂亮了。她们给伯父伯母的礼物都是羊绒围巾,给“芩姐”的是件跟她们身上相同款式的连衣裙,小芩这才注意到,妮妮的裙子是淡紫色的,娜娜的裙子橙色的,而她们给小琴的浅绿色的。她们说,记不得芩姐的身高了,好在这裙子可以自己动手改。
      伯母问,为什么要带礼物呢?你们还没有工作。她们说,爸爸妈妈准备好的,说我们有今天,不能忘了芩姐。
      原来她俩今年高中毕业,被学校推荐到江宁艺术学院,而且她俩在学院的专业考试都通过了,一个月后,她们就是大学生了。姐姐学音乐表演专业,妹妹学舞蹈表演专业。
      “真是可喜可贺啊!”父亲忽然动情起来,这小姐妹让他羡慕,再看看小芩,她也可以跟她们一样的啊,可怜她现在正苦苦地等一个招工的消息,想到这里他的眼里就有了泪水。小芩赶紧把他的话岔开了。
      小姐妹俩昨天下午就到了县里,没敢下来,在招待所住了一夜。她们知道这一段路不好走。
      姐妹俩的身体已经基本恢复了,妮妮的手可以弹钢琴,否则她学不了音乐表演,这个专业钢琴很重要。娜娜的视力虽比正常人差,但不会影响生活和今后的工作了。医生说,幸亏她们从小没有中断康复治疗与训练,现在恢复得这么好,也出乎他们的预料。
      小芩不知道的是这妮娜姐妹已经在江宁城小有名气了,她们经常在学校、在市里演出,甚至参加过省里的汇演,江宁艺术学院是主动找到学校来要人的。
      她们还要去小学看肖老师,没留下来吃中饭,跟伯父伯母告辞了——中午就得赶回县里,否则就没车了。
      可惜肖老师不在学校,可能去参加教研活动了,其他几位任课老师都见到了,都为这姐妹俩高兴。
      出了校门,小芩送她们上了那条一眼望不到头的土路,跟她们告别了,目送她们走了很远很远。此时小芩的眼里也泪水模糊了,说不清是喜是悲,她看不到自己的未来,她只能顾眼前,她纤弱的身子得扛起整个家庭。而她只比妮娜姐妹大两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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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妮娜姐妹走了不久,邮递员到了,送来了一封挂号信,正是他们一家苦苦等待的东西。还是个通知,要求妈妈和小芩在10之内到厂里来办手续,一个是退休手续,一个是入职手续。一家人商量的结果是小芩先去,带上妈妈的所有证件图章。一边办手续,一边联系租房。确定下来就回来搬家。
      这一夜,他们几乎都没合眼,把暂时用不到的东西都打了包,为以后的搬家做准备,尚不确定的那天可是车来了就得搬走的。
      天亮之后小芩上路了,她不时地回头,看那住了好几年的茅屋,就要跟它告别了,居然生出依依不舍之情。走出很远,她依然能看到屋后的那一排杨树,那是她和爸爸一起种下的,如今已经很高大了。
      她到了江宁,找到那家叫“铁路电机厂”的地方,和记忆中的一样,还是那么破破烂烂,像一个堆放废物的仓库。
      找到人事科,一个干部模样的中年女子接待她。她拿出妈妈的证件和图章,还有自己的,自己只有大队开的证明,她的学生证已经没有用了。她讲了妈妈不能同来的原因,想先替她办退休手续。那人笑着点点头,让她填表,一张是妈妈的,一张是自己的。填好后给她看,她很惊讶地说:“呀,字写得很漂亮啊!”
      小芩有点不好意思了。
      她静静地等着,心里纠结着,该上哪儿去租房子呢。于是没头没脑地把这话说出来了。坐在旁边的一位老师傅接话了:“厂里有集体宿舍,姜科长现在就住在这集体宿舍里的,你们不必去租房。”
      她原来就是科长,小芩不知科长为什么也住集体宿舍,她说:“我是为爸爸妈妈租房,他们在乡下没人照应可不行……”老师傅问小芩的爸爸妈妈叫什么,小芩道:“我妈叫袁桂兰。”老师傅大笑起来:“认识!认识!她女儿这么大了!”他仔细地端详着小芩,喃喃地说,“有这么孝顺的女儿,她真有福气。”
      姜科长这边的手续很快就办完了,集体宿舍的钥匙也拿到了。科长对她说:“十天之内的任何一天来报到都行,一旦报到了,就得按时上下班了。”她对那老师傅努努嘴,说:“租房的事,杨师傅肯定有办法。”杨师傅笑了,说:“我那边是城乡结合带,都是些菜农,确实有不少城里的人到那里去租房,不知你们肯不肯去了。”
      小芩很高兴,听说那里离厂子并不太远,马上就要跟杨师傅去落实。杨师傅说这事急不来,你赶了一天路,早点歇歇,明天给你准信。
      集体宿舍就在厂区里,她的那间房里有两张双人床,都是空的——她应该是第一个来的。食堂就在旁边,还有浴室,每天有免费的热水。她发现宿舍里有现成的清洁用具,便把屋子打扫了一下,将两张床上上下下擦了一遍。当她坐在自己的床上,倚在自己带来的帆布包上歇一会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有一天一夜没合眼了。她在江宁的第一夜就这样和衣而卧,在那张没铺没盖的光板床上,香香甜甜地入梦了。老天是公平的,给了小小年纪的她太多的不幸,同时也给了她非常健康的身心。
      杨师傅果然给了准信,有一户人家,夫妻俩一个上小学的儿子,三间房子租一间出来。10块钱一个月,水电液化气两家分摊。小芩第一次听说液化石油气,这可是大城市的福利,省去了买煤的麻烦。
      小芩在乡下买过一次煤,100斤,装两个袋子,自行车后架上一边挂一个,心想带一个人不也是100多斤吗。可人是活的,煤是死的,车龙头不好驾驭,加上乡村的土路又不好走,她一路不知摔了几次,后来不敢骑了,只能推。
      联系搬家的汽车,是杨师傅找的一个熟人,在一个什么车队干调度。确定用车时间,小芩有点拿不准,她问调度这几天的天气,说乡下有一段15里的土路,一旦下雨,车子是无法开的。调度很重视,查了天气预报,还专门打了电话询问,回答是今明两天晴,后天开始有雨,而且有几天雨!
      最好是今天就去,可眼下快中午了,云台那么远,当天赶不回来了。于是定在明天,越早越好。
      第二天一早,小芩就来到车队,师傅们还没上班。等了一个多小时,钱师傅来了,收拾了一下,出发了。
      出了江宁一路向北,到了淮阴,便只有两个多小时的路程了,小芩来的时候计算过。此时还没到吃饭的点,司机却把车停在了一家小饭店门前,说,早饭还没吃。
      赶快吃饭,小芩抢在前面把钱付了。就在吃饭的时候,下雨了,而且一发而不可收,天被雨云罩得严严实实,看来这雨一时是停不了的。硬着头皮继续上路,冒雨开车。
      雨刮器不停地刷,刷到云台时已是下午2点了。此时估计整个云台县都有雨,就算雨停了,那段路也没法走呀。他们把车停在一家旅馆前,下车去问问消息,旅店前台的小姑娘说,上午的报告是晴天,中午就改了,说有中到大雨,而且明天、后天还是“阴,有中到大雨”。
      钱师傅有点为难了,他说停车等待,不仅要增加运费,而且还要承担司机的食宿费。他说:“等个一天半日那也就是算了,万一真的两三天,你就划不来了。”
      小芩觉得钱师傅说得有道理,便果断地做出决定,对他说:“那你就空车回吧,费用我过两天去跟调度结算。让你辛苦了!”
      钱师傅笑笑,说:“看你小姑娘弱不禁风的,待人处事倒像个老江湖,不简单——我家老妹子可能跟你差不多大,她呀,除了在家里撒娇还会什么?”钱师傅给她一个大拇指,驾车回去了。
      小芩在旅店先订下床位,然后打听县里有没有运输队。旅店这方面的信息还是比较多的。说,有官方的车队,贵一点;也有不少黑车,便宜。小芩当然要官方的,她问清地址,借了一把雨伞便寻过去。
      和江宁的那家车队差不多规模,一个大院里停着不少汽车,她找到调度室,讲了自己的需要,说,运费,按你们的规矩来;用车时间,雨停了,乡下的一段土路能走了就行。小芩当场付了全款,比江宁的还少一点,她留下了旅馆前台的电话,说我反正没事干,雨停了我会过来的。
      这雨还真的下了三天,小芩也眼巴巴地等了三天,她无法跟父母联系,那15里的泥泞之路,对小芩和她父母来说无异于红军当年走过的草地。第四天早上,太阳出来了。小芩匆匆吃了早点便赶过去了,车队里发出的第一辆车就是她的。
      那15里土路还是有点烂,车子得慢慢开,终于到了家门前。
      父母刚吃过早饭,一时手忙脚乱起来。小芩让看热闹的孩子到庄上叫几个人来,那孩子还没去,程队长就带着几个人过来了,他们说老远的就看见汽车来了。
      小芩说她总能遇见好人,这程队长就算一个。从城里下来六七年了,队里分粮分草,都把全爹爹一家三口的派人送上门。第一次,父亲问这钱怎么算?队长说,大家都不算,你们也一样,这是上面的规定。父亲不过意,说我是有退休工资的。他说,那点钱,你省着用吧。他们就这样六七年来白吃了队里粮食,更何况队里帮他们做的那些大情小事了。
      谢谢你们了!这么多年,幸亏有大家照顾……全根华眼里含着泪,跟乡亲们告别。他想说的话很多,却又一时无法用言语来表达,只能谢谢了。
      小芩让爸爸坐在驾驶室,说到了江宁再换,你不认路。小芩和妈妈坐在后面,帆布蓬遮得很严密,车子还空出不少地方,坐累了可以扶着家具走走。
      中午在路边饭店吃了午饭,过了江宁的长江大桥,已是下午时分。他们住的地方在江宁的北郊,有个地名,叫鱼苗塘。
      汽车到了鱼苗塘的家门口,杨师傅带着几个人在等他们,他知道小芩在路上被雨困住的事。他先跟小芩的妈妈打招呼,跟她寒暄了几句,说钱师傅回来就夸小芩能干,说她在乡下肯定吃过不少苦。杨师傅问:“我记得你有个儿子的,他怎么没来?”妈妈支支吾吾的,说他离得远,来一趟不容易……
      小芩总能遇见好人,现在她又遇到了杨师傅。杨师傅估算着,应该是这个时间到,就约了几个人过来帮忙。
      对小芩和她的父母来说,这么大、这么难的一件事,有了杨师傅,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搞定了。
      他们的房东姓叶,夫妻俩都在附近的一家化工厂上班,儿子叫冬冬,才上小学二年级。这个地方确切地说应该叫“鱼苗塘村”,叶师傅的父母就住在他们前面,左邻右居大多是村里的原住民,也有像小芩他们这样的外租户。村民的土地被化工厂征收了,他们的家前屋后已经没有可以种菜的地方了,年轻人大多被招
      到厂里,年纪大的一般就赋闲养老,打牌下棋,种花养鸟,叶师傅的父亲会打太极拳,每天早上都会有一班人跟着他打太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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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芩帮着妈妈收拾屋子,后来又陪爸爸去电信局。先跟财务科打招呼,以后每月的工资不再往云台县汇了,他留下了鱼苗塘村的地址。再去卫生所,父亲全根华这时才知道,像他这样下放后改为退休的还有不少人,而且大多陆陆续续地通过不同渠道回来了。上面有文件,下放户的问题正在一步步地解决。可这么大的一个烂摊子,得一步步收拾。电信局是江宁的下放大户,已经规划在南郊的一块属地上建一批房子,集中安置像全根华这样的老职工。当然这还只是规划,什么时候能惠及这批老职工还不知道。
      申大夫还在,他对全根华说:“你们这样做是对的,自己的问题只有自己解决,上面一时顾不过来也可以理解。等不是办法,大家都等不起了——你看,发信台的老陈,还有报房的老游都已经走了……”
      “老游走了?”全根华很吃惊,当年一条船下去的,也是到北河公社的,他好像还比自己还小一两岁。
      “前几天刚走的,心脏病,老毛病,保护得好,多活几年,保护不好,随时就拉倒了。留下老太婆一个人在乡下,无儿无女……”申大夫说,昨天他老婆来卫生所,还没缓过来,很伤心。
      小芩对他们的谈话一般不插嘴,这游家她是有印象的,在江宁时住一个大院,前后楼,他家有一个女儿,叫游姗姗,是哥哥小学的同学。大院里的孩子都喊她“三妹”,也许应该叫“姗妹”,反正一个音,谁也不会计较。
      “他们不是有个女儿叫‘三妹’吗?”小芩忍不住插嘴了。
      “是有个女儿,先他们一年去插队了,讲好的要迁过来一家三口在一起,结果很惨,淹死了——说是在一个水闸下洗手,不小心滑下去,水闸正在放水,一下子就冲得无影无踪,捞起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申大夫这边的消息大多是些会让人唏嘘的,那些下放的老职工来江宁都会到这里坐坐,他们的消息便在这里汇集,再发散开来。
      小芩很难过,因为三妹。她记得三妹是个漂亮的女孩,喜欢穿裙子,她的裙子在大院里是最多的。她还记得那时三妹常到家里来,老远的就听到她喊“宁——生——”。可怜这个漂亮的三妹她死了,一朵鲜花还没开放呢……
      回来后,全根华一再念叨,“我们这一步走对了!”
      他对老伴说:“住在一栋的老游走了,他们也下放在北河,他们的女儿也死了……”一连串的信息让老伴跟不上节奏了。
      “他的老伴姓石,电信局卫生所的,被他带下去,现在把她一个人丢在乡下了。”他又讲了三妹的事,可怜这老石真正成了个孤老太。
      他们正说着“孤老太”,这孤老太就找上门来了。大家都认识,寒暄,让座。
      小芩叫她一声“石阿姨”,给她沏了一杯茶。
      “哦,这是小芩,这么大了,这么漂亮的大姑娘啦!”石阿姨戴着副眼镜,挺文雅的。她慈爱地盯着小芩,看得小芩不好意思了。
      她刚从卫生所来,听说了他们家的事,便上门来取经了。她也想回来,不知该怎么操作。
      小芩就把她租房、联系汽车、回去搬家的经过详细说了,石阿姨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稚气未脱的小姑娘居然能做出这么大的事。她有些疑惑了,忽然问:“宁生呢?我记得宁生是我们家三妹的同学啊……”妈妈只好把编好的谎话再说一遍,石阿姨当然听得出他们有难言之隐,便不再追问。
      租房的事好办,等叶师傅回来请他帮帮忙,好像听他说过,这里想出租房子的人家不少。但搬家就不好说了,她就一个人,单打包整理就得忙几天的,再联系车子……她做不了。
      小芩心里有主意了,她想帮帮这可怜的石阿姨,帮帮可怜的三妹的妈妈,她在这世上居然举目无亲!
      她把妈妈叫出来,说了自己的想法,她说报到的时间还有好几天,她完全可以用两三天时间帮石阿姨把家搬过来。妈妈觉得她的安排还是稳妥的,只是有点心疼女儿,同时也为女儿的变化感到惊讶——这孩子越来越精明能干了!
      小芩对石阿姨直截了当地说:“阿姨,需要我帮你吗?”
      “太需要啦!你有空吗?”
      “你先说说把你那个家收拾好,打上包,我们两个人需要多少时间?”
      石阿姨想了一会,道:“顶多半天,有些东西准备扔了。我们本来就没什么东西。”
      “你能画个草图,表明你家的位置吗?”
      石阿姨画了出来,那位置在北河高中的西边,离公路不远。
      “您今晚有地方住吗?”小芩问,她本想带阿姨去自己的宿舍的,可听说她已在电信局附近的旅馆开了房间便改了主张。她对石阿姨说:“今晚您就在我们家吃晚饭,把租房的事确定下来。然后我跟你去旅馆,我住你那儿。明天一早,我们去云台,怎么样。
      石阿姨很激动,搂住小芩,说:“给我做干女儿吧!”她呜呜地哭起来。大家都来安慰她,小芩则干脆叫了她一声“干妈”……
      房子果然没问题,是叶师傅的表哥家,情况跟他家差不多,当场确定下来,准备后天就搬过来。
      石阿姨在旅馆开的房间估计价格不会便宜,小芩以为很正常,他们年纪大了,就更不能委屈自己。她最终不带她去厂里的集体宿舍,就是怕她受委屈,自己年轻,可以和衣坐一夜,他们万万不行。
      第二天买的是发往云台的首班车,下午2点就到了。下车后,小芩带着石阿姨去那家车队,约定:明天上午10点之前到北河公社某地搬家去江宁。给他们一张草图,当地人一看就懂。这几天的天气不成问题——他们还记得小芩那天搬家的事,说你们是回头客。最后说好明天北河公社搬家前付全款。
      然后她们再回车站,买去刘集的车票,到家时太阳还老高的。
      抓紧时间,收拾东西。主要是阿姨的衣服被褥之类,用旧褥单打了几大包。再就是书籍相册之类,装满了八九个纸箱。小芩看到有一本相册收的都是三妹的照片,长大的三妹更好看,简直像个电影演员。小芩不敢跟阿姨提三妹,怕她伤心。
      他们家里有一把小提琴,装在琴盒里,琴盒很旧了。小芩在相册里看到过一张照片,好像就是游叔叔拉琴的情景,他那时还年轻,很潇洒,那演出的背景好像是电信局的一个什么活动上。
      石阿姨说:“游叔叔的东西没几件了,这琴就留作纪念了。他的衣服,好一点的我都送人了。几十年了,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可这一天来了还是受不了……
      我伤心,我想我的三妹……可怜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了……”
      小芩陪着她流泪,安慰她,说干妈还年轻,很有气质,还会有很多好日子等着你的,老天不会辜负爱生活的人。
      那天的晚饭,鸡蛋挂面;第二天的早饭依然是鸡蛋挂面,先留下来。
      当晚就收拾得差不多了,第二天再把锅碗瓢盆之类收拾好,不带走的东西都给左右邻居拿走了。
      汽车果然不到10点来了,乡亲们帮忙,很快就搬完了。于是上路。到鱼苗塘时太阳还没落山。
      石阿姨从此成了小芩他们的邻居,她高调地向熟识的人宣示和小芩的关系,她说老来有福,收了个干女儿,就是全根华的女儿全小芩!
      后来,全根华家里又来过好几个老同事,都是那一批下放到云台北河的,和石阿姨一样,他们也都搬过来了,有的用江宁车队的车,有的用云台车队的车。鱼苗塘一下子来了十多家下放户,这里简直就成了江宁电信局下放职工的临时安置地了。
      小芩准备去厂里报到了,她宿舍的床上需要床草席,记得前面不远处有一家杂货店,不知那里有没有。她过去一看,果然有。刚买下草席,忽然有一个人过来,惊咋咋地嚷道:“果然是你!小芩啊!你怎么在这里呀!”
      小芩一惊,仔细一看,很眼熟,再看,认出来了,他是妮娜姐妹的爸爸!
      他听说小芩一家都回来了,而且就住在附近,便要跟小芩回家。他说,来不及准备了,就容我买一点苹果吧。
      妮娜的爸爸是办事路过这里的,他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买草席的真是小芩。他对全根华说,你们早该回来了,乡下不比江宁,一个小病小灾,说不定就会被耽误的。
      他问小芩:“我们乡下的邻居史老师你还记得吗?”小芩有点印象,没有交往过,他曾在张庄的中学带过几天课,那时小芩还在小学。他们有个儿子,比妮娜姐妹小,也上小学了。
      “对的,就是这个儿子,后来出事了——他出事的时候,我们已经回来了,但他们家的事我是前些日子才听说的……”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那孩子得了疟疾,先是高烧不退,再又发冷颤抖,给村里的赤脚医生看了两天,打针吃药却不管事,还是高烧,甚至抽搐昏迷了。史老师慌了,请老乡们帮忙,用个小车把儿子送到刘集卫生院,结果死在了卫生院。耽误得久了,卫生院已经通知县医院派救护车了,晚了。
      史老师的老婆接受不了,当场就昏死过去。醒过来人就疯掉了。而且她的疯病一天天严重起来,有一次差点把房子给点着了。家里所有的刀啊剪啊都被史老师藏了起来,生怕她自残。云台县没有精神病医院,于是史老师收拾收拾,带她回江宁,把她送进了龙山的精神病医院。把妻子安顿好了,他交给医生一个女式小包,说包里都是她的私人物品,等她病好了就交给她。医院里也有替病人暂时保管东西的先例,医生就收下了。
      史老师一去就再也没回去,医生疑惑了,打开那小包查看:里面有他们夫妇的证件,甚至有他们的结婚证书,有几张全家的合影,有个900元的存折,有一个史老师用的钱包里面有一点现金,还有一串钥匙——这显然是他们的全部家当!他人呢?医院跟北河公社联系,说去江宁之后没回来。跟他们夫妇原来的工作单位联系,更是下放之后就没了消息。
      一直到现在,史老师杳无音讯,大家都推测,他什么也没带就去了,显然是不想活了。可他的老婆还在精神病医院里。
      “史老师很有学问的。”妮娜爸爸说,“他跟我聊过他的身世,你们也不会想到的,他居然上过黄埔军校,是多少期我记不得了。他军校毕业后没跟着蒋校长,也没做□□,转业做了教师。他结婚很迟的,太太是他以前的学生……”
      妮娜爸爸的来访使得全根华心情很沉重,从史老师的身上,他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这一夜,他失眠了。
      好在这沉重的一页已经翻过去,新的生活又开始了。
      鱼苗塘叶老爷子打太极拳的队伍壮大了,全根华先去的,他没有一点点基础,但一两天下来就有点样子了,于是他把老同事们也一个个拉了进来。这几十个人打太极的场面,后来就成了鱼苗塘独特的风景,报社和广播电台的记者都来采访过,报上也登过照片。
      电信局的下放职工们也用这每天一聚的机会,交流各自获得的信息:
      听说南郊发信台那边的空地已经有人在清理了,可能会先盖一批简易平房,重点安置下放回城的老职工。
      搞载波机的老刘,下放在云台县的陈浦公社,不久前被他弟弟接到美国去了,他老父亲留下了一大笔遗产,有他的一份——天上掉下了个大大的馅饼!
      那个会骂人的什么组长复原军人还记得吧?是个“五·一六”!还有□□什么的,被判了好几年,现在还没出来呢!他对我们的称呼都是统一的:老东西——对我们就像有上辈子结下的仇恨。
      当年江宁市革委会有个什么主任,好像是个军代表,后来下来了,回部队了,又转业了。不在位了说话就不一样了,他私下里说的,当年让那么多城市居民下放是一些人的头脑发热,是一种□□幼稚病现象。
      ……
      全根华不懂政治,他也不感兴趣,做了一辈子小职员,对领导从来都是仰视的,服从的,他从来不会想领导有时是会错的。能够让千千万万的人下放的领导怎么可能是错的?然而,当他把自己极其有限的信息捋了一下,居然也看出了端倪:
      五年前,成千上万的人上街游行,妮娜小姐妹用高音喇叭唱《远飞的大雁》,最后没听说什么人被抓了,什么人是幕后黑手之类,说明游行的人没错,那错的是谁呢?
      再看那小姐妹一家居然真的就回江宁了,刘庄当初接到的任务是安置三户江宁的下放户,结果那两户并没有来,说明什么?当时就被人叫停了,政策变了。
      小道消息说的中央文件什么的,不是空穴来风,下放的小民百姓看不到这种文件,也不关心这是谁的错,谁要对此负什么责任,他们关心的就是现实问题,他们的诉求也就是那句口号:
      “要工作,要生存,不给贫下中农添负担”。
      ——这口号实在是太概括了,它点到这场所谓运动的死穴上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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