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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变故 宁生成了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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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生回清水迁关系的事也遇到了阻力,那边在竭力挽留他,说,除非你上调回城,我们不挡你的前途,同样在乡下就不要折腾了。
      宁生为这事又回云台来待了一阵子,跟程队长商量,建议他用那两个无锡知青小钱或小杜,她们的文化程度做个小队会计是没问题的。
      这个问题程队长已经考虑到了,既然宁生能把会计工作做这么好,小钱小杜她们不会差到哪里去。队长先跟小钱谈,她家里的事情多,不能全年待在这里。再跟小杜谈,她同意了。
      宁生花了好几天时间帮她建账,教她做账,很快就上路子了。
      于是宁生回去了,骑车带小芩到县城,再让她自己骑车回去。
      回去后不久,他就遇到件麻烦事。
      清水公社要到他们大队来开一个春耕春种现场会,公社分管的领导岳书记这几天都待在这里,从秧池到大田,他赤着脚,高卷着裤腿,在田里爬,与耙田的老民交谈。农民大多认识他——他是这里的“老干部”,口碑不错。
      “岳书记没官架子,他本来就是农民,跟我们一样,田里的活,他做起来不比我们差。”
      “他说话干脆,不会跟你文绉绉的,被他骂过的大小队干部数不清。”
      “好人,关心穷人,哪家受了灾祸,让他知道了,他总会想法子弄点什么救济来。”
      ……
      这方面的背后议论宁生听过不少。
      现场会前几天,岳书记带着所有大小队干部,一个队一个队地检查工作。到了丰收队的田头岳书记发火了,他把跟在队伍后边的丰收队的吕队长叫过来,说:“前两天我就提醒你了,你的进度慢了,该栽的几块田怎么连一半都不到?”
      吕队长支支吾吾,说人手不够,不少人请病假、请事假。其实是最近太累,找借口偷懒去了。
      “哪个请事假?什么事?”书记追问。
      “老蒯家的婆媳两个……在家里洗被子……跟我讲了几天了……只请一天假。”
      “跟我去!”书记气呼呼地带头,一队人往老蒯家去了。
      老蒯的儿媳妇正在往一个大木盆里倒水,书记大步过去,将那盆水掀了。
      “你哪一个啊?你干什么啦?”小媳妇不认识岳书记,见这架势,吓坏了。
      “哪一个?地主还乡团!鬼子二黄!”
      婆婆出来了,她认识岳书记,当年岳书记给他们家送过救济款。她知道书记是为什么事来的,拉过儿媳妇说:“别吱声,跟我下田吧!”
      婆媳俩下田去了,躲在家里的得知消息,也一个个悄悄出来了。丰收队的大田里热闹起来了。
      岳书记又带着队伍回来了,他把吕队长拉到跟前,对着田里的人说:“这几块田,明天插完,后天我来查——你留下,跟他们一起干!”
      宁生第一次见识了岳书记的工作作风,回来跟同班组的知青小辉说,两人都大笑,说他有点梁山好汉的味儿,说刁滑的村民就服这样的干部。
      公社的现场会开了一天,看来是很成功的。
      没过几天,县里又来了一队人,住在大队里,不知开什么会。
      那天宁生接到通知去大队部开会,到会的都是些年轻人。主持者自我介绍是安平县革委会派来的工作组,来了解公社岳书记和本大队干部的工作情况。
      大家所说的主要是些歌功颂德的话,但也都是实事求是的。会议开了一两个钟头,该说的都说了,于是冷场。主持会议的人开始启发大家了,说大家不必有顾虑,你们讲得都很好,唯一不足的是还不够全面,都是夸赞的话,没有批评意见——这是不真实的,任何人、任何事都是一分为二的。
      大家还是冷场。
      那人进一步“启发”道:“大家都不敢说话,是不是会给人一个假象,也就是说我们的干部平时都很霸道,会给讲真话的人打击报复?”
      宁生觉得他讲得也对,提一点意见不至于就天翻地覆了。于是他打破冷场:“岳书记在群众中很有威信,办事雷厉风行……这些大家都说过了。他也有个缺点,有时工作时会用简单粗暴的方法……”
      “很好!”主持人跟旁边的人小声说了几句,再一次“启发”大家,“这是很正常的,有时对不听话的人就是要粗暴一点——能举出这方面的例子吗?”
      这回是丰收的小蒯说的:岳书记把我家的澡盆摔坏了。他讲的正是那天的事,宁生不想提这件事,幸亏那天小蒯不在现场,否则那“地主还乡团”再说出来就有损书记的形象了。
      这显然是一个调查会,是冲岳书记来的。
      第二天的傍晚,同班组的小辉从大队部回来,进门就说,你可能要得罪岳书记了!
      他这两天被抽去给工作组帮忙,那天正在大队部统计一些调查问卷,听外面的会议室在开会,忽然他清清楚楚地听到有人说xx生产队的全宁生说岳书记工作作风简单粗暴,把一户村民家里的澡盆摔坏了。
      说不清了,宁生觉得被人利用了。
      后来到大队里开会,大队会计私下里跟他说:“你不该向组织部反映岳书记摔澡盆的事啊!他们就是想找他的毛病,可县里杨书记想提拔他……”宁生有口难辩,觉得自己对不起岳书记。他想跟书记解释一下,起码说一下事情的前因后果,可他没有这个机会,岳书记是分管公社北片的副书记,他的工作范围不止一个大队,所以往往一两个月见不到他的。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岳书记忽然到宁生他们的知青班组来了,他们班组一开始是四个人,现在只剩下他和小辉了。书记开门见山地说:“我想请你们俩跟我去办一件事——已经跟你们大队汪支书打过招呼了。”
      原来清河北边的湖滨公社前进大队存在严重的经济问题,而且似乎和公社有点关系。县里点名岳书记组成一个调查组去调查,调查组成员由岳书记选定,条件是和那里没有一点关系。知青是比较合适的人选,何况宁生还是生产队会计。
      调查组一共有十几个人,有6个会计,大队的、小队的都有,还有信用社的职业会计;其他的大多是清河公社的干部和知青。
      前进大队有一个队属林场,他们就在那里办公、住宿。一批人查账,先从林场的开始,再查大队的以及各小队的。另一批人,两人一组,分别召开座谈会。重点问题重点人物明朗了之后,再安排个别谈话。这一切都是岳书记一手安排的,一切都那么井井有条,他以前肯定干过这样的事。宁生从没做过这种事,觉得很新鲜,也刺激。
      问题很快就查清楚了,几个主要的大队干部都有贪污公款、占有公物的问题,还有行贿受贿的问题,涉及公社的一个副书记。调查报告写成后连同各种证据材料打包送县里。调查组就地解散。
      宁生本想找个机会跟岳书记解释一下那“摔坏澡盆”的事,后来突然觉得自己太小家子气了,他可能根本就没往心里去。
      就在调查组宣布解散的那天晚上,宁生、小辉和岳书记坐在门口乘凉,岳书记说,以后还会找你们帮忙的,宁生顿时觉得他是那么的亲切。
      他说自己就是个大老粗,当了一辈子农民,到头来不过是个农民官,不是当一把手的料。因为什么?没读过什么书。你们不同,年轻,有文化基础,你们还应该去读书。将来的社会不需要我这样的农民官,需要像我们县里杨书记那样的学者官、专家教授官。你们要去读书,读大学。
      岳书记的话让宁生终生难忘,他是那天起确定要上大学的目标的。
      后来,小辉也被推荐去江州读师专,班组里就宁生一人了。他闲下来就钻高中的数理化,梦想着有一天凭自己的能力去考大学。

      25
      转眼两年过去了,小辉江州师专毕业了,按入学前的约定,他回安平县工作,被分配在安平最东边的东湖公社中学。他给宁生写信,约定在他去东湖那天一同前往。
      宁生此时忽然接到一个通知,是公社党委组织部下的通知,宁生不知是什么事,赶到清水镇,到组织部见到董部长。董部长很热心地给他沏茶,说:“公社党委准备从基层提拔一批干部,你是岳书记推荐的人选。给你几天时间让你考虑考虑,如果你同意的话,我们将送你去学习培训,回来将安排你去担任大队支书的职务。以后就看你的工作表现了。”
      宁生回来之后看时间正是小辉约定的日子,就想等回来之后再跟大队汪支书商量,然后再给董部长回话吧。
      于是如约去安平县城,在县招待所见到小辉,两年了,他几乎没什么变化;倒是他自己,让小辉吃了一惊:“你怎么晒得这么黑?”他确实整个夏天都光着膀子干活,晒透了,穿上衣服也无法遮掩。在队里不觉得,到了这一班准教师面前,立马显出来了。
      小辉有两个旅行包和一个藤箱,宁生不来他一人还真难以对付,宁生轻松地扛起那个藤箱。两人先坐车,再换小轮船,安平县的东边居然有这么大的湖荡,以前只是听说,身临其境后才感到震撼,这无边无际的水的世界,人在它面前显得多么渺小。船始终沿着湖边航行,一边是湖堤,堤上高树成行;一边是水,可以看见水天相连的那一线。
      到了码头,上得湖堤来,才看到堤外有一大片黑瓦白墙的的建筑——这就是东湖镇。东湖中学离湖堤并不远,学校的规模和清水中学差不多,多数是两层的带走廊的长楼。
      接待他们的是教务处的焦主任,非常的客气,沏了茶,让他们稍稍等一下,便一去好久没来。教务处的另一位老师都有点不过意了,主动跟他们打招呼。这位老师姓张,50多岁,是教数学的,他桌上的书籍、试卷都是函数或几何什么的。宁生最近正在啃三角函数,就跟张老师聊起数学来。张老师得知宁生正在自学高中数学,顿时非常感慨,说宁生很有远见,将来有了这些数理化可以走遍天下。他说,将来肯定要恢复高考。
      他跟宁生谈运动前的高考,说高考数学必考重点就是函数、数列、三角函数、圆锥曲线、立体几何……如数家珍一般。现在不考了,上大学看手上有没有老茧了,笑话!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旧书来,说:“这本书对你肯定有帮助,送你了。”宁生接过来一看,正是高考数学重点难点,书里有大量的习题。这显然是以前教师的辅导用书,给自学者实在是雪里送炭。宁生自然是万分感谢。
      正在这时,焦主任回来了,还是非常的客气,连连说不好意思,然后便严肃起来,谈小辉的工作。他的意思是学校编制已满,想把小辉调到下面渔村的一所初中去。小辉很吃惊,不知怎么回事。他拿出县里给他的关系材料,有关工作单位清清楚楚指明“东湖公社中学”,怎么就没有编制了呢?
      焦主任解释,学校现在情况特殊,什么人病了,什么人不能胜任工作了等等,
      希望小辉考虑考虑,明天校长回来再说。
      在小辉的临时宿舍里,小辉给宁生一个地址,是县教育局王干事的,他要宁生去问明他的态度。宁生不敢耽误,赶到王干事家已是黄昏时分。王干事刚下班,他认为东湖中学在乱弹琴,说他等会就给他们校长打电话。宁生出来后即在路边的邮局给小辉写了一封短信,估计他第二天应该能收到。
      出了邮局,宁生一身轻松,他先到车站看看有没有去清水方向的车,如果没了,他就走回去,得走三四个小时——他走过一次。
      县城的街道上行人不太多,没走出多远,忽听得身后一阵骚动,回头正看见一个男人狂奔而来,后面有几个人在追赶,隐隐听到“抓住他抓住他”的呼喊。事发突然,宁生来不及多想,他想等那人过来时伸手将他抱住——然而他忽然看见他手上有一把菜刀!脸上的表情也看清楚了,那是一副要拼命的样子。
      这种人多半是小偷,被人发现了。当心他狗急跳墙,宁生伸出的胳膊收了回来,等那人飞奔而过时快步跟上去,那人回过头,恶狠狠地冲宁生挥动手上的刀。宁生跟他保持着一步的距离,凭宁生的速度,赶上他是不成问题的,他在找机会。然而前面路人显然多出来了,好像是一群学生,不能让他接近那群学生!宁生抢上一步,一脚踢在那人的后脚上,那人两脚一绊,像一个沉重的麻袋摔出去了……他在路上翻了几下,居然一动不动了。
      宁生傻了,见他手上已经没刀了,就想来扶他,他的头上有点伤,好像也不是很严重,然而他没反应了。
      后面追赶的人到了,见那人倒在地上昏死过去,居然大哭起来,反身过来抓住宁生:“你怎么打他了?你下手太狠了……”
      “他手上有刀!”宁生辩解说。
      “他是个疯子啊!”
      宁生觉得天快塌了。
      赶紧救人,送医院。公安员也来了,问过情况后,把宁生及疯子的一个家属,还有两个可以作证的路人带回派出所。
      宁生又一次来到这种地方——他总是倒霉!
      宁生被单独关在一处,一同来的几个人估计都回去了,宁生等来的是一份晚饭。公安说,太晚了,吃了饭再跟你谈。
      后来的谈话,让宁生几乎崩溃。
      公安说他有可能犯下过失致人死亡罪,关键看那疯子能不能救过来:活过来,什么事也没有了;死了,你的罪就成立了,最轻判三年!
      宁生说,他手上有刀。公安说,这些我都知道。
      宁生说前面有一群学生,我怕他伤到学生。公安说,这一点可以记下来,那里是有一个小学。
      宁生问那人的伤情,公安说颅内出血,磕在马路牙子上了,跌巧了,你好心做了件坏事。
      第二天上午,他得到消息,那疯子夜里死了!
      他被关进了安平县看守所,等待判决了。
      看守所要通知家属送一些生活用品,宁生随身带的只有一本书——张老师送的《高考数学》。他说,我什么也不需要,这里吃的、穿的、盖的都有。
      他不能让家里知道这件事,父亲上次发病的情形他如实地向看守所汇报了。他得瞒着家里,瞒一年是一年。谁叫自己总是这么倒霉呢!想想一同下来的四个人,有的去当兵,有的被招工,最后陪伴的小辉也去上了学,回来当了教师——他呢?规规矩矩做人,认认真真做事,本以为好好表现会换来出头之日,结果他成了罪犯!永无出头之日了!
      在判决下来之前,小辉忽然到看守所来,而且被看守所破例批准让他们见面了。小辉是从大队汪支书那里得到消息的,看守所无法通知犯人家属,但却可以通知犯人工作单位和居住地的基层领导。宁生的事队里都知道了。
      小辉先去了清水的班组,给宁生取了些衣物,装了一旅行袋;再去看守所,见到了宁生。他说自己很愧怍,如果那天不是去王干事家,就不会有这样的事了。宁生苦笑道:“谁都不怪,老天的安排,没法子——命不好……”
      小辉还带去了两本书,一本是物理的,一本是化学的。是他跟学校的老教师讨要的。张老师知道小辉要去看宁生,特地让他带话:静下心来,钻进这几本书里去,别把几年时间浪费了。
      小辉给万念俱灰的宁生带来了光明和希望。
      判决下来了,果然是三年。服刑地是一个劳改农场,叫银湖农场,跟安平县隔着一个安平湖,直属江州市,归监狱局管。

      26
      小芩已经好久没见到哥哥的来信了,她去过几封信,哥哥都没有回,不知出了什么事。这天忽然收到他的来信了,地址却改了:银湖农场二连一排。这是怎么回事呢?小芩看信,宁生骗他们说自己调到一家国营农场,军事化管理,没有特殊原因不能请假,估计春节暂时不能回来了。此时是初秋,离春节还早着呢!小琴觉得有点怪怪的。不过,她此时操心的事不在这里——她已经高中毕业了,公社推荐她上江宁的师范学院,填了好些表格,据说这些材料都报上去了,最迟国庆之前会有消息的。
      小芩就是在等这个消息,整个暑假都在等——现在她已无所谓什么暑假了,天天都是假日。
      她暂时还不敢想上学以后的事,因为这事八字还没有一撇呢。但她还是担心,万一能走了,爸爸妈妈怎么办?
      她在给哥哥的回信里把上学的事轻描淡写地提了一下,也想让他有个准备。
      爸爸在这件事上态度很明确,只要有机会就一定要去,不要管他们。他说,我现在有退休工资,衣食无忧,拿药,买肉,可以请庄上的老乡们,他们都很热心的。
      这天是个大晴天,妈妈说那些山芋干放在家里会受潮,不如到镇上去换点大米。队里对下放来的城市居民还真是照顾,所有的粮食,按人口分,不管你有没有工分。自留地还给他们家划了几分地,地里的粮食收了归他们自己。
      小芩就将山芋干装了几个口袋,绑在自行车后架上,推着车子,跟妈妈上集了。
      还是马集镇,这是最近的集市。到了集上,挑个不挤的地方,将山芋干口袋打开,路边摆了一排。妈妈对小芩说:“你不好意思我来,你到那边歇歇。”小芩没有走,她不在乎。
      过了一会儿,有人过来问:“卖么?多少钱?”
      小芩抢在妈妈之前答道:“五分一斤,换大米三斤换一斤。”
      “就这么点?”他有点失望,他需要的量很大。
      此后,她们就不再被人关注了。
      忽然马路对面过来一个人,小芩认出来了,竟是曹健勇。曹健勇问小芩在干什么,小芩也不隐瞒。曹健勇说:“你和阿姨就这么不声不响的,什么时候才能换掉呢?”于是他扯着嗓子喊起来:
      “山芋干换大米,三斤换一斤啦!干透的山芋干啦,三斤换一斤啦!”
      他这一吆喝,果然把人招来了。他看看几个口袋里的山芋干,说:“我都要了,我的大米在斜对面。”几个人便拎着口袋跟他过去,80斤山芋干,换了27斤大米。
      曹健勇问小芩:“你的录取通知书拿到了吧?”他说,刘慧的通知书早就拿到了,他听刘慧自己说的,不会错。
      北河中学一共推荐了两个学生,刘慧就是其中之一。
      小芩回家之后,便匆匆去学校了。
      假期中,学校空荡荡的,李校长此时还在办公室。他对小芩说:“你不来,我还要找你呢。听到什么消息了吗?”
      小芩说她只知道刘慧的消息。李校长说:“我前几天就去县里查了,没有你的。再跟江宁那边联系,说你的材料没上来,最大的可能是政审不合格……我看你父亲也没什么问题呀!”
      江宁师范学院的招生工作已经结束了,全小芩没希望了。
      小芩心里很苦,但还是跟校长说:“‘政审不合格’的话就不说了,免得传到我爸爸的耳里——他不能受刺激。”
      “那就明年再争取吧!”校长安慰她。
      她摇摇头,说:“谢谢校长,谢谢学校,谢谢公社,但我已经浪费了分配给我们的名额,不能再来一次了……”她给校长鞠了一躬,转身回去了。
      家里都在焦急地等她的消息,她只好开门见山了:“我被刷下来了,比我优秀的人太多,李校长说,报上去的会有三分之一的淘汰率……”
      爸爸妈妈都说没什么,但大家的心里都郁郁的。
      林校长听说了小芩的事,托人带信说有事找她。小芩去张庄中学见到林校长,林校长说:“大学上不了,到我这里来吧。初中的课,你能上;学生活动,你能组织开展……”小芩很感动,说:“你们需要我做什么,我随叫随到。”最后,林校长痛批不正之风,说:“现在所谓的‘政审’,已经成了某些人谋私的幌子——你的材料很可能是在省招生部门被拦下的,至于这拦下的名额给了谁,只有天知地知了。你不要把功课丢掉,总有一天,凭你的成绩,谁也拦不住你!”
      小芩后来并没有到她的母校去任教,她以为自己不合格,会误人子弟;但学生的各种活动,尤其是文艺演出、庆祝活动,她都有请必来,也为她的母校争得了不少荣誉。她成了母校的编外辅导员。
      一天,知青小杜会计来找她,给了她一张表格,是江宁寄过来的。小杜说,你抽空填了,再给我寄回去,不要耽误了——现在江宁那边很多工厂都在招工,不知这张表是不是和它有关。
      表格是妈妈在江宁时的工作单位寄来的,那是一家什么电机厂,很小,门口破破烂烂的,小琴去过。表格的内容主要是妈妈的基本信息,包括哪年进厂,哪年离职下放以及家庭成员的情况。
      小芩跟父母为这张表讨论了很多,认为最大的可能是想让妈妈回去上班。
      第二天小芩就把填好的表格交给小杜会计,可一直没有回音,一家人从春天等到了夏天,有回音了,是一个通知,打印的,开头是手写的妈妈的名字“袁桂兰”——看来这样的通知要发给许多同妈妈一样的人。
      果然和招工有关!
      厂里给妈妈两个选择:或回厂上班,或办退休手续由自己的子女一人顶职。
      他们的选择是让宁生去顶职。
      马上给宁生写信,是爸爸写的,写了好几张,装在信封里厚厚的。小芩特地骑车到公社邮局投出这封信。不久宁生回信了,说自己是国营农场的编制,不能去顶职,上面不批。他讲了许多理由,认为妹妹去顶职最合适。
      这给爸爸全根华出了难题,宁生27岁了,当真打算在农村一辈子了?小芩还不到20岁,她还有机会去读书。
      小芩却对哥哥的来信生出了疑虑,从她第一次接到银湖农场的来信时,她就隐隐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头;春节哥哥果然没回来,这是下放以来没有过的,这农场就这么忙吗?云台附近就有不少大农场,也是国营的,没听说有这么忙的。
      她把自己的疑虑埋在了心里,前一段时间为自己上学的事没顾过来,现在她必须要弄个水落石出了。
      她不敢跟熟人打听,她到附近的农场打听过,被问的大多一脸茫然,显然这个农场他们就没听说过。她去过长途汽车站,问到银湖农场怎么去,售票员说没有这班车。再问可以到哪儿再转车呢,回答是“不知道”。这时旁边有人插话了:“先到淮阴,淮阴有去那里的班车,那是家劳改农场……”
      最后一句话对小芩来说犹如五雷轰顶,她不敢多问了。此时她已经明白了,她的疑虑解开了——这也太残酷,太不可思议了!
      她回到家里对父母说她想去一趟银湖农场,她要劝哥哥改变主意,她说哥哥可能是在找借口不去。
      第二天一早她就出门了,说可能要两三天时间,当天是赶不回来的。放心吧,我已经20岁了。
      上了公路,等来一辆过路车,可以到淮阴。到了淮阴再转银湖农场,售票员说那一站叫“大雁浦”,下来不远就是。
      这车最近的一班是下午1点的,小芩出去吃了点东西,没心思逛街,回车站呆坐,想前思后,想到自己的目的地“大雁浦”,便想起妮娜姐妹,想起她们唱的《远飞的大雁》。也不知这姐妹俩现在怎么样了,前些时来过几封信,后来就没消息了。她觉得自己也像只大雁,从江宁飞到云台,从城市飞到乡村,现在又飞到了大雁浦……
      下午1点,车子准时出发了,一路向西向南,后来干脆沿着一个很大的湖的堤岸,蜿蜒着前行。到大雁浦时小芩注意到车上的时钟,下午3点。
      下了车,就她一个人,四周也没人,空荡荡的,也没什么建筑。她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观察了一下,发现前面有一段白色的围墙,便向那白墙走去,然后就发现了一个大门,门口有两个军人,持枪肃立。
      “请问银湖农场在这里吗?”小芩问。两个士兵不搭理她,旁边的小平房里走出一个人来,问:“这位小同志,你有什么事吗?”
      “我来找一个人,他叫全宁生,是二连一排的,我是他妹妹。”小芩拿出宁生回信的信封给她看。
      “跟我来吧。”他把小芩带进去,里面还有一道门,还是有两个士兵站岗,这道门是关着的,等他们到了才开出一扇小门让他们进去。
      这里面就是他们的“场部”,有不少房子。从里到外没看到一块标识银湖农场的牌子,难怪很多人不知道。
      那人给小芩填了一张登记表,小芩把自己的学生证递给他看,说现在已经毕业了。那人微笑着问:“有什么东西要给全宁生吧,我可以看看吗?”小芩把给哥哥的东西装在一个帆布包里,打开来,一件毛衣,是妈妈春节前织的;一双毛线手套,是织毛衣多下的线织的。几盒云片糕,是在淮阴街头买的,她知道哥哥爱吃。
      那人派人去叫宁生了。
      小芩问:“我哥哥为什么事进来了?”
      “他没告诉你们?”他有点意外,“过失致人死亡,判了三年。没法子,毕竟是一条命,这责任得自己扛啊。”他对宁生的情况很了解。他说全宁生在这里表现很好,现在是犯人的文化□□,大家对他的反映都不错。
      宁生突然出现了,他冲那人一个立正:“报告秦连长!”他转眼就看到了小芩,顿时愣住了。
      小芩很久没见到哥哥了,此时百感交集,叫了一声“哥”,便扑过去,抱着他痛哭起来。
      秦连长起身出去,他对宁生说:“好好地说,都说了,她也不容易。”
      那人是他们的连长,这么和气的一个人,在他手下算哥哥有福气。
      小芩对哥哥的情况全都知道了,他们俩接下来谈的更多的是她回去怎么说。
      小芩把自己的通盘考虑说了:哥哥入狱的事还是要瞒一段时间;顶职的事自然是她去,她去了就可以把父母都接回去,大城市的医疗条件好,父亲随时可能发病的;她已经长大了,这些事她都可以自己去办了,哥哥在这里不要分心,好好表现,不要对不起秦连长。
      这一回轮到宁生痛哭了,他哭得很压抑,捂着脸不让人看。他说对不起妹妹,这个家全交到妹妹的肩上了,他有力气用不上,他惭愧!
      他们还讨论了一些细节问题,比如指望政府改变政策,让下放户回城,那可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他们等不起,但可以先在郊区租借农民的房子过渡,反正父母都有工资了,粮票不够可以多花一点钱……
      眼看天色已晚,小芩回不去了。他们在食堂里吃了连长特批的小灶,小芩居然稀里糊涂地不知道这些好吃的东西是什么。
      当晚小芩在农场的招待所过夜,第二天上午是秦连长亲自送她出门,一直送她上了汽车。
      哥哥说他总是倒霉,可小芩觉得她总能遇到好人,比如学校的林校长、李校长,还有这农场的秦连长,她知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虽然她现在还没有报答的能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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