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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掣肘 淮定办厂被 ...


  •   17
      转眼淮定的塑料制品厂已经经营了几个月了,公社投资的成本正在按计划分月回收,到年底就清了。到了收回成本时,陈浦公社就赚到了一家工厂——一家还在不断地为他们赚钱的工厂,这办工厂的甜头算是尝到了。县里的朱主任在陈塘庄开过两次现场会,全县多数的公社都在办厂,单塑料制品厂就有三家。淮定心里有数,现在的好日子最多还有一年,来抢饭碗的太多了——这种局面他在江宁遇到过。
      这一天是星期天,淮定到集市上转转。市上人头攒动。卖鱼卖虾卖粮卖菜的大多是附近的农民,卖百货衣服的大多是镇上的,甚至有县城赶过来的小贩。偶尔还可以看到有人卖旧物件,什么小家具、大瓷瓶之类,甚至有旧皮鞋、皮包、皮夹克……这些人十有八九是江宁或无锡来的下放户。他们不是职业小贩,多是遇到难处了把家里值点钱的东西拿来换钱。淮定在他们面前一般不敢停留,怕一开口给老乡认出来,弄得大家尴尬。
      淮定注意到,在卖鱼的老头旁边有人在卖两把老式的木椅,不知是不是红木或者黄花梨的,看上去很旧。这样的东西,摆在这里很难遇到识货的。淮定逛了一圈回来,那两把椅子还在。它们的主人是位中年妇女,阴郁的表情,她坐在一把椅子上期待顾客,另一把椅子上多了张硬纸板,上面写了几个字,“红木椅20元可面议”。
      淮定看中旁边老者的鱼,买了两条,正要离开,旁边出事了。
      有个人上来问价了“这20元是一把还是两把的价格?”
      “一把。”女人道,“想要的话还可以让一点。”果然是江宁口音。
      “太贵了……供销社……5块钱……”那人不知是口齿不清还是脑子有问题,似乎有点不正常。他拿过椅子,坐了上去:“结不结实……”他摇晃着……“咔嚓”一声,椅腿折了。女人当然不放他走,他似乎也不慌张,语无伦次地嚷嚷。围观的人中有人说话了:“他是个傻子,就住在河西的村子里……经常来集上惹事。”
      女人不知怎么办了。
      围观的人渐渐散了,傻子还站在那儿听候发落。
      淮定问:“江宁哪里的?”女人愣了一下,遇到老乡了,眼圈有点红。
      “门西的,下放在圩头。”
      淮定知道,那圩头离陈塘只有几里路。
      “不怕老哥笑话,娃儿他爸有点残疾,干不了农活,往后的日子还不知怎么过呢。”
      “残疾也弄下来?他……在江宁是干什么的?”
      “万里皮鞋厂的……”
      淮定叹了口气,跟她聊了一会儿,最后说:“我是陈塘塑料制品厂的,明天,就是明天上午,你和你爱人到厂里来找我,我姓刁。”
      第二天一早,淮定去上班,厂门口正有两个人在等候他,女的就是那个卖椅子的,自报大名:魏秀兰。男的显然是她的丈夫,叫潘海,腿脚有点问题,能走路。淮定见他的残疾并不严重,便放心了。这夫妻俩显然已打听过这家塑料制品厂了,也估计江宁老乡刁厂长可能要帮他们的忙——遇到贵人了。
      淮定问潘海在江宁的鞋厂干什么工种,答曰“操作工”——指操作制鞋的机器,还干过几年钳工,那是在船厂腿残疾之前,后来无法整日爬高下低了才换了工作,不过只是临时工。当时也没在意什么“临时”不“临时”,没想到正是这个“临时”,他们一家被扫地出城了。
      淮定问腿脚究竟是什么问题,他说是因为一次受伤,股骨颈骨折,在床上躺了3个月,下床就不能走路了。到医院拍片子,骨折处复位不好——通俗地讲,长歪了。除非把骨头敲断了重接,他不想再吃那苦头。
      “就做个瘸子吧,反正老婆不嫌弃。”他精神状态看来还不错,淮定想招他做注塑机的操作工,他需要潘海这样有基础又多能的工人。今后换设备,没人能操作可不行。
      淮定对魏秀兰说:“我们需要潘海这样的技术工人,你不要谢我,该我来谢你呢!”
      像潘海这样的注塑机操作工,他们被称为大工,每月有20块工资;还有一批被称作小工的,专门负责清洗废旧塑料,清理上面的垃圾,这些小工每月工资15块。对于生活在农村的人家来说,每月有一点“活钱”,这日子就安定了。
      后来魏秀兰又介绍来一个女工张菽英,是她江宁的街坊。他们下来之后,起初还在队里干点活,记点工分,不敢想未来的日子,且不说这工分值几毛钱还是几分钱,就算队里有钱分,一年也只有一次。农民平时的零用钱一般来自他们的“副业”:养鸡下蛋,种菜去卖,或卖力气、卖手艺。他们江宁来的,新来初到,什么也没有,于是坐吃山空,带下来的一点钱很快就光了。丈夫不负责任,丢下老婆孩子,自己一个人跑了,找了一个多月,没有一点消息。
      这样的下放户成了农村的“五保户”,是城里甩下来的包袱,生产队里有一两家就不堪重负了。听说可以招工,队里求之不得,连忙开了个证明来,说明她家的困难状况,感谢厂子帮他们解决困难。
      事后,淮定对魏秀兰说:“我们这个小厂就这么点规模,今后不能再介绍人来了,下放户中像张菽英这样的肯定还有不少,我们的能力有限,只能做到这程度了。”魏秀兰是明白人,跟张菽英再三强调,不能让刁厂长为难。张菽英也很珍惜这个机会,干活主动勤快,跟大家相处得也不错,淮定也就放心了。
      张菽英,在江宁时,是一家浴室的杂工,有一个女儿,还没到上学的年龄。丈夫本是公交车司机,犯了事,被判了两年,出来后一直就没有像样的工作。现在一个人跑了,这留下来的娘儿俩可就苦了。

      18
      会计小梁回来之后很快就康复了,一切都很正常,但唯一不同于以往的是对钱的敏感,尤其是一刀一刀的纸币,交给他就坐立不安。安全起见,他不能当会计了,但他是公社分管梁主任的亲侄子,得找个位置养着。于是小梁成了仓库保管兼安全保卫,新任命的会计是小梁的叔叔老梁。老梁的文化小学没毕业,做过
      小队会计,不过反映不好,不知是业务差还是品行问题,后来被撤换了。有人私下议论,可惜小梁他爹不识字,反正这会计得姓梁。
      梁副主任原来分管公社的副业,第一家社办企业眼见着办起来了,今后还会有第二家,第三家……他的工作范围就扩大了,对外称“主管工业与副业”。
      梁主任管企业主要抓一个字——钱。厂长不能管钱,所有的收入与开支都由会计经手,采买原料,添置设备,工资发放,差旅报销等等,刁厂长批了还不行,得经梁主任批准。
      淮定在这方面很自觉,他知道,这厂不是他的,而是公社的。赚了钱是公社的,用钱得公社批准,这是天经地义的,而梁主任就是代表公社的,他才是厂子的主人。
      最近,小工组出了点状况,每天清洗出来的废旧塑料越来越少了。是人手不够吗?淮定有数,在江宁的时候,三台注塑机需要的小工比这里还少,而且前两个月没有这样的问题呀,说明有人干活不出力。
      他找了个机会向张菽英问情况,她显然有点顾虑,吞吞吐吐的,但淮定听明白了。有个年轻的女工小杨,可能是什么领导的亲戚,嫌这里干活拿钱少,比她在县化肥厂的表姐少一半,干活不卖力。在她的带动下,有好几个也学着偷懒了。
      这是在吃大锅饭,有人偷懒也不奇怪,淮定得想法子。他在小工组跟着干了两天,对他们每人每天能干多少活心中有数了,于是召集大家开会,说咱们得有个组织,我们这十几个小工就是一个班组,是班组就得有班组长,所以我提议,小杨有文化,她可以当组长;张菽英办事稳重,她可以当副组长。大家一致同意。
      淮定说:“我们有了组织,就得有规矩,吃大锅饭不行,会把我们大家的厂子拖垮的,会把我们大家的饭碗砸掉的。”他拎过一只装料的竹筐,说,“我们得给每人每天的活定个量,两筐,算完成任务。超额的和不能完成的都由组长记下来,月底算账,有适当的奖励和处罚。不同的料,有的好清洗,有的不好清洗,由组长搭配。”
      大家又一致同意。
      小工组的问题解决了,大工组的问题又来了。三台注塑机,潘海一台,是二手货,到他手上以后就没再出问题。另外两台都是新的,还在质保期内,小李的那台又出问题了。
      小李叫李金泉,是梁主任介绍来的,20出头,办事毛糙,对什么都满不在乎。上次操作不当,把发热器的一个线圈烧坏了,不在质保范围,材料费、维修费,甚至上门费,一分不少,加上几天停工,他造成的损失不小。碍于梁主任的情面,淮定只是批评了几句,没有处罚他。
      这次事故是喷口不出料,这是常见的毛病,一般都是因为原料里混入了异物。操作工培训时,第一要求就是工作台上不能放与工作无关的东西,就是怕混进异物,轻则堵了喷口,重则毁坏喷口。潘海待机器冷却后拆开检查,果然发现有一串钥匙,喷口已经受损,出来的料会有毛刺,得换喷口。
      淮定准备得罪人了,他当场宣布,开除走人。
      李金泉满不在乎地走了。
      晚上,梁主任到了淮定的家,他客套了几句便提起了小李,说他也是受人之托,跟小李并无亲戚关系。小李的父亲在徐州工作,已和他母亲离了婚并另组了家庭。小李初中都没读完就在外面混,是他妈求了多少人才转到梁主任手上。他妈妈只有一个要求:给他一件事做,给他一口饭吃。
      说到这份上,淮定得让步了,但他决不能再干操作工了。让他做小工,跟一班婆婆妈妈混在一起,他肯定不干。淮定犯难了。
      梁主任说:“让他跟小梁换换怎么样?”他显然已经事先做了准备的,可能征求过小梁的意见了。这确实是个好主意,仓库保管员目前来说是个闲职,而小梁做操作工也是合适的人选,只要他自己愿意,让老潘带一带,很快就能上路的。
      淮定彻底让步了。
      第二天,梁主任派了位干事领着小李过来,召集全体员工开会,宣布处理意见,让李金泉赔偿损失(在今后工资里扣),并让他读了自己的检讨书。淮定看得出,小李依然是满不在乎的样子,他今后麻烦不会少。

      19
      这天,淮定下班时厂里已经空无一人,天已经黑了,他跟门卫老张叮嘱了几句便匆匆往家赶,四周静悄悄的,忽然河边树丛里蹿出几个人来,看不清是什么人,他们似乎也不认识淮定,试探地问:“是刁厂长吧?”淮定问:“你们想干什么?”
      “跟我们走一趟你就知道了。”
      淮定身边一左一右两个人便把他控制住了。
      “你最好老实一点,免得吃苦头!”他们低声警告,听口音不像当地人。
      淮定没有反抗,他在找机会,希望能碰见什么人路过。过了桥,上了河对面的那条路,淮定知道没有机会了,那条路不好走,白天也碰不到几个人。他趁那个抓住他肩头的人没踩稳一个趔趄的机会,甩开他们的控制,转身往河里跳——在河里他可以大声地呼救,他水性好,那几个在水里不一定是对手——可惜他的动作慢了一点,被身后的人一棍打在后脑勺上,他扑在河边,没有了知觉。
      醒来的时候,就觉得头疼,像裂开一般,手脚被捆着,嘴里塞进了毛巾什么的,呼吸很困难。有三个人守在他身边,昏暗的灯光下可以看出是未曾见过的人。
      “刁厂长,得罪了!”其中一个冷笑道,“我们无冤无仇,不想伤你,怪你不听话。”他把淮定嘴里的毛巾扯了出来。
      “你们想干什么?”淮定想不出自己得罪过什么人,“我不认识你们!”
      “你是不认识我们,可你认识梁广财吧。”
      梁广财就是梁会计,这事和他有关?淮定这才醒悟过来,这梁会计已经有两天没露面了,找过他几次,桌上留的便条是“去陈浦办事”,也没太在意。
      “梁广财欠了我们8000块!可他现在只有贱命一条——我要他的贱命干什么?我只要钱,要我的钱。他说了,只有你能帮他还这笔钱……你听懂了吗?”
      淮定心里有底了。他曾听谁说过,这梁会计好赌,做小队会计时就犯过事。如今居然欠下了8000块的赌债!笑话,8000块啊!我怎么帮他还?我凭什么帮他还?
      “这种事我根本帮不了他,我没有这么多钱,厂里的钱我也无权动用——他是在敷衍你们。”
      他们把梁会计带过来了,他显然被打了,脸上有淤青,手臂上有血痕。他不敢正眼看淮定。
      “听梁广财说说你该怎么做——其实很简单,只需要你的一个签名。”
      原来他们打的是厂里要添置新机器的主意。
      添置机器的程序是先打报告,获批之后由梁会计填写提款三联单,再凭这个三联单到信用社去提钱。这里有一个条件,三联单上必须有两个签名,一个是他刁淮定的,另一个是公社梁主任。
      梁会计已经把那三联单开好了,而且梁主任的签名居然已经在上面了——淮定本以为梁主任这一关不好过,因为梁主任反对添置新设备,主张过两年再说。淮定正设法说服他,实在不行,可以请县里的朱主任出面——朱主任是支持这样做的。这梁会计是怎么说服他亲哥梁主任的,那只有天知道了。
      “这钱你是提不出来的,信用社只会给你开支票!”淮定对梁会计说,然而梁会计却说他有办法。
      “就算你提出来了,8000块啊,给你还赌债!你准备坐牢吧!”淮定很气愤,梁广财这种小人,临死还要拉个垫背的!
      “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坐牢也比打死了强!只怪我运气不好……我老婆孩子今后还不知怎么活啊……”他哭起来。
      淮定横下一条心,不签字,为的是自己的名声,也为厂里那班苦苦谋生的工人,这是他们的血汗钱!
      淮定不知道自己此时待在什么地方,看样子不是农户家里,倒像是厂房或库房。破旧不堪,透风漏雨的,似乎很久没人居住了。他知道,陈浦公社的东边有一家国营农场,离他们的陈塘庄不太远,这里是不是那农场废弃的几间工房?他得想办法把自己的消息传出去。
      那几个人准备对付刁淮定了:“刁厂长,对不住了,我们无冤无仇,不想伤你,可我们也是受人之托,不然的话没法子交差呀……这字,你今天必须签,我们明天必须拿到钱!”
      淮定想跟他们周旋周旋,说:“几位兄弟,我刁某几十年走南闯北,见过世面,交过不少朋友,最看不起的就是像他这种小人……”他的手被捆着,否则真想扇梁广财一耳光。
      “你们不要听他胡诌,这钱他根本提不出来,上面规定得很死:买设备的钱只能买设备,不给挪作他用。开给你8000块支票,花了7500块,剩下的500块也不会给你。他有办法?狗屁!他是骗你们的。”
      他们面面相觑,似乎有点相信了。淮定继续进攻:
      “你们怎么去取钱?一左一右去信用社?那是什么地方?他只要大喊一声,你们往哪儿跑?”
      “他不敢,他老婆小孩在我们手上。”
      “他才顾不上老婆小孩呢——现在正在闹离婚呢!”淮定是瞎说的,反正这地方真真假假是说不清的。
      他们转过来对付梁广财,梁广财赌咒发誓一番。于是他们又来对付淮定:
      “他能不能拿到钱是他的事,你只要签一个字。”
      那人拿出一把尖刀,在淮定脸上比划着,然后把捆绑他的绳子割断,递给他一支笔,把三联单拍在桌上:“签吧。”
      淮定活动活动发麻的手臂,说手不能动了……
      突然他捉住了脸前那拿刀的手腕,用力一掰,将他的刀夺过来了。淮定做出自卫的架势,道:“老子练过的,不信上来试试!”
      他们后退了几步,淮定一刀就割开脚上的绳子,噌地站起来,退到墙角。他们则人手一根棍子,一步步逼上来。
      “不怕死就上,老子捅死一个够本,捅死两个赚了!不怕死就上!”他挥着手上的刀。
      就在这时,大门被撞开了,冲进来一群人,领头的是公安员,“不许动!”他手上有枪。
      三个都被铐上了。
      “还有一个呢?”公安员问。
      “没了,就我们仨。”
      “带走!”
      淮定忽然发现跟公安员一起来的还有一个熟人,他竟是小李!
      “你怎么在这里?”
      小李只是笑。公安员说:“幸亏他来报案,不然的话,你就危险了!”
      原来淮定被人挟持时正好被小李在后面看到了,他很冷静,远远地跟着。后来他们打昏了淮定,轮流背着他,直到那农场的废弃工房里,小李都看得清清楚楚。
      “小伙子不简单,那么镇定,有头脑,是个干公安的好材料!”公安员很欣赏小李。小李一路尾随,不动声色,确定关人的地点后才赶回来,用厂里的电话报警。陈浦派出所开了吉普过来,小李把他们带了过去。他们先在屋外观察了一会,听见里面打起来了,便冲了进来。
      淮定听罢顿时激动起来,一把抱住了小李,连声道谢,说:“求命之恩,没齿不忘!”淮定当时已经绝望了,面对三个人,手持大棒,他这个半老头子绝不是对手。幸亏这孩子——人不可貌相啊,看他平时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样子,以为是没长大的孩子,其实他心里明白,有胆有识,大气不俗,将来肯定是个做大事的人。
      梁广财同那三个人一起被抓进去了,罪名是赌博——当然那三个还有更重的罪,绑架劫持——后来他们供出了幕后的黑手,也就是他们所说的“受人之托”
      的那个“人”,他才是主犯。
      梁广财那8000块赌债也不存在了,对他来讲是因祸得福,否则盗用公款的罪过更重。
      厂里没了会计,淮定和梁主任都犯难了,梁主任手上一时没有合适的,就让淮定在自己厂里找找看。淮定首先想到了小李,他毕竟读到初中了,培训培训,应该没问题。梁主任一口答应了。然而小李却不情愿,他嫌这加减乘除的活儿太烦人。淮定没有勉强他,他知道“烦人”只是个借口,不是懒惰。而且淮定想让他干更重要的事——这是后话了。
      小李不干,淮定便想到了小杨,小杨叫杨天秀,当了小组长之后像换了一个人,勤快了,更重要的是她有初中文凭。淮定先跟梁主任打了招呼,再找她谈。她很高兴,就怕自己干不好。淮定说先找个老会计带你几天,这并不难,以后有培训的机会就送你去,还可以找点书来看看,边学边干吧。

      20
      添置设备的事被搁置下来了,梁主任看的是眼前,厂子经营得很顺利,盈利超过预期,年底还本不成问题,买设备的钱积累下来还是陈塘厂的,留到关键时候用。淮定看的是将来,估计一年之后,产品不更新,路就越走越窄。县里的朱主任能看到这一点,而梁主任是看不到的。让淮定寒心的并不在这些地方,他从骨子里感到梁主任们对他的不信任,把他当外人。他现在走的还是以前在江宁街道工厂的老路,迟早一天还得卷铺盖滚蛋。
      他改变主张了,跟儿子德茂谈过几次,要他注意外面的变化,有机会就出去,人挪活,树挪死,父子俩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他想把小李调到供销采购组来,让德茂带他,把自己的人脉关系都给他——将来他刁淮定卷铺盖滚蛋了,厂里还能有人撑着,大家还有饭碗端着。
      淮定跟小李谈了,他很乐意。于是,他成天跟德茂厮混在一起,两个人个性相投,都不安分,喜欢冒险,胆子大,点子多,没几天就成了铁哥们。
      这天,他们的任务来了,浙江余姚有一批货要送去,还要签下后半年的供销合同。对方是一家社办厂,老关系,淮定在江宁时的供货下家之一。
      用厂里的卡车,装得满满的,主要是草席边和草帽镶边。司机小张,加上德茂、小李,三个人押一车货,一路向南,顺利的话,当天夜里能到达。
      他们三人走后不久,有人慌慌张张地来找李金泉,说他妈发病了,倒在家门口,被邻居发现了,让他快回去送医院。淮定知道他家里的情况,马上安排小杨会计带上一个女工去看看,他让小杨多带点钱,送医看病的主张自己就定了,费用厂里先垫着。她俩刚出门又被淮定叫回来,说不如把厂里那辆三轮货车骑过去,免得耽误时间。
      她们赶到了小李家,门口一群人围着,他妈妈躺在地上不能动。大家七嘴八舌,说可能是骨折了,也有说有点像中风。小杨见她神志还清醒就问她:“你感觉身上哪儿不行?”她说一条腿不能动,疼。再问她你血压高吗,她摇头。
      “怎么突然就‘腿不能动呢’?”小杨问。
      她说:“我出门时扭了一下,摔下来,这条腿就不能动了。”
      小杨办事麻利,当即卸下小李家的一扇门,让她躺上去,再用绳子把她绑在门板上,抬上三轮车,托付邻居照看她家里,推车上路,向刘集方向去了。当地最近的医院就是刘集的卫生院。好在卫生站有拍片子的设备,诊断为股骨粉碎性骨折。
      打石膏的时候,淮定赶来了。他不放心,准备送县医院,但卫生站的医生确定没有这个必要了。
      回来后,淮定安排那个女工留下来陪护她,一切等小李回来再说。
      再说小李他们三人,那天特地赶早,一路顺畅,过江宁时是中午,过杭州时已是黄昏了,一路紧赶,到余姚时德茂看看手表,10点了。
      还没吃晚饭,饿得不行,办完住店手续后,连房间都没进,就到门外路边的小饭店去吃饭。这么晚了,小饭店生意依然好,没有空位,只好跟别人拼桌了。
      那两位快吃完了,看样子也是跑生意的。
      吃完饭回到旅店,推开门,里面坐着的两位正是饭店里拼桌的。
      “有缘,有缘!”德茂跟他们打招呼。聊了一会,发现还真的“有缘”,他们从河南来,而且也是做塑料制品的!这有的聊了。
      他们以前也做草帽镶边什么的,现在不做了——做的人太多,没什么钱可赚了。他们做什么呢?塑料盆、塑料桶之类。
      河南人见他们是外行,便科普道:“塑料腰带、草帽镶边什么的出了喷口就成型,用的是‘挤出’法,不需要模具,而塑料盆桶是要用模具的,一般注射成型,也用‘模压’法。”
      “这种带模具的注塑机,我们国家现在好像还不能造,要进口,我们厂有一台,是香港产的。”河南人说。“他们这次来余姚,为的就是买这种注塑机。”
      原来他们得到消息,余姚有一家塑料制品厂办不下去了,准备变卖设备另谋出路。他们有两台注塑机要卖,这注塑机是香港震雄机器厂造的,跟他们厂的一个型号。
      德茂与小李都是不安分的主,他俩商量了一会,决定跟河南人一起去看看。
      第二天上午,让司机小张先把一车货送到厂里去,他们回头也到厂里来。
      余姚的这家红卫塑料制品厂办了没两年,一直亏损,撑不下去了。两台机器据说在九成新以上,开开停停,磨损不大。确实是香港震雄机器厂的牌子。当时是通过广交会买的,每台一万港币,现在要价,两台一万二人民币。河南人只要一台,单买要加一千,即7000块。
      德茂假装镇静,心里却很是激动,几乎半价买一台大牌机器,这样的便宜哪里找?他跟河南人商量,那一台我们要,我们一起买,毕竟省下一千块呢!
      河南人很高兴,马上就要跟对方去做交易,德茂阻止了,说:“我还要跟厂里打招呼,而且我们也没带这么多钱。我们跟这边协商一下,机器我们要了,明天一手交钱一手提货。怎么样?”河南人同意了。
      德茂出来找邮局打长途,淮定听说过这种机器,也知道它的价位,但对机器的质量不放心,要亲自过来。他叫德茂给他一个方便的电话号码,说两个小时后在这个电话前听回话,成了,他带钱连夜过来;不成,就拉倒了。
      德茂给的是这家红卫塑料制品厂的电话,河南人昨天就给他了。两个小时之后,电话来了,是一个不确定的结果:梁主任没找到,说是下去检查工作了,打了十几个电话都不在。淮定只好跟接电话的宋干事交代了:他已经凑了几千块钱带上了,梁主任回来要第一时间汇报,如果他反对的话,请打下面的电话,这是卖家红卫塑料制品厂的电话。
      淮定带上了潘海——他接触过这一类的机器,起码算半个行家。先到江宁,再联系一个老关系,租了一辆小车,直奔余姚。到余姚时已经是半夜了。
      德茂他们房间亮着灯,几个人都无睡意。
      淮定跟小李讲了他妈的事,安慰他说:“上了年纪,骨头就变脆了……家里你放心,我已派人在家里陪护了。”
      那晚淮定跟河南人谈了很久,那河南人跟淮定也似乎很投缘,他们从机器谈到原料,谈到销路,谈到维修厂家以及制模的厂家,再谈企业的自主权……一直谈到天快亮了,才去睡觉。
      吃完早饭,一行人去红卫塑料制品厂,再看机器,上上下下地看。然后谈细节。厂家拿出几个模具,说:“价格昨天已经说好了,不能变了。这几个模具,免费送你们了,反正我们也用不到它了。”四个模具,三个是盆,一个是桶。河南人说,我们都有,全归你们了。淮定也不客气,连连道谢。
      机器当场拆下,简单打包,抬上汽车,固定,拉起雨布遮盖……正忙着,屋里有人出来喊:“刁厂长,有电话!”
      淮定一直在等这个电话,是宋干事,宋干事说梁主任还是反对买新设备,这几千块资金不能批!
      淮定淡淡地说:“知道了。”准备挂电话,那边却着急起来:“喂喂,刁厂长,你什么意思?你买了吗?不能先斩后奏吧……”淮定挂上电话,压住怒火,礼貌地跟人家道谢。出来后让儿子押车,其他几个上江宁来的小车。他特地到河南人的车前打了招呼,“后会有期!”
      第二天下午,梁主任来了,他阴沉着脸,先看看那台刚卸下机器,问淮定:“怎么还是买回来了?”
      “因为价格实在便宜,机会难得。”
      “我是主管领导,总得先请示一下吧,哪能先斩后奏?”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的口气跟淮定说话,可见心里的怒火。
      淮定忍他很久了,他此时要挑战这种土官僚的傲慢了。
      “我找不到你,宋干事可以证明,我给每一个大队打过电话,没时间了,过了这村就没那店了,一失手就是几千块钱……”
      “钱钱钱!你整天就知道钱,目无组织纪律,目无领导,越来越不像话了!”他对淮定的不满也积压了很久了,这次当着这么多工人的面训斥他,就是在宣示马王爷有几只眼。
      “我为什么不能谈钱?不谈钱,工人的工资哪儿来?”淮定的火气也窜上来了,“我找你批钱是买设备,买设备是为了扩大生产,为了增加集体财富,不是为了我自己,你有充分的理由不批;可你家兄弟却轻而易举地批到了,他想用来干什么?还他的赌债!你是哪家的领导?该我来问‘你像话吗’?”
      梁主任被当众揭短,脸上有点挂不住了,他平时对那些农民吆喝惯了,没人敢跟他这样说话——他这下知道这个江宁来的刁民有几只眼了。
      “你说到钱,那我问你,我买机器用的是你的钱吗?你批给我了吗?不是你的钱,跟你有关系吗?是我买的,我自己买的,我还可以卖了它,你不要,有人要!看老子不顺眼,老子今天就走人!不伺候了!”
      淮定一甩手,扬长而去。
      全厂工人都目睹了他们厂长跟领导叫板的场面,都觉得解恨出气。梁主任在他们面前算是威风扫地了,没人搭理他,被晾在那儿就像被耍的猴,掉在地上的面子再也捡不回来。他悻悻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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