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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治病 全根华治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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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牛车碾着冰辙,一路颠簸,到刘集时太阳已升起老高了。卫生院就在通往县城的公路边,两排平房,门窗上还有斑驳的白漆,墙头有一个红十字。
门诊室拥挤的程度不亚于春节清水运河边上的那间候船室,有的病号干脆就在水泥地上打铺,听任过往的人把泥水溅到他们的棉被上。
在医生的干预下,腾出了一张长椅,这便是父亲的临时病床。那位苏州口音的医生对宁生很客气,她已经和县医院联系过了,救护车要在下午一点之后才能来。她说,父亲这样的病人,他们有渠道向县医院转送。
养牛的大爷驾车回去了,宁生守在父亲身边寸步难离,他得提防着输液架被人碰倒,还得留心瓶里的药水。看看墙上的挂钟,还有三个小时,而且三个小时后车子能不能来还很难说。父亲还还昏睡之中,十几个小时了,听他一声声艰难的呼吸,宁生心急如焚,他真担心父亲捱不过这几个小时。可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农村的情况他太熟悉了,县里肯放一辆车来实在已是天大的好事,不是刘集卫生院的“渠道”,他到了县医院也只能在门诊室睡长椅。
还有不到半个小时了,车子可能会提前到的,宁生抽空便跑到路边向县城方向张望。忽然发现公路上疾驰而来拖拉机上好像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他迟疑了一下,便飞身越过那道水沟,上了公路……
宁生越过水沟时,忽然觉出自己的荒唐,在这个地方,哪会有熟悉的身影?然而那个穿着件沾满白灰的军大衣的竟然真是个熟人,他正是毛Sir刁德茂!
车上的德茂见路边突然蹿出一个人来,大吃一惊,定睛一看,不由得大叫起来……拖拉机从宁生身边飞驰而过,又缓缓地停下了。
德茂跳下车来,却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互相问过“你怎么在这里”之后,便切入看病的话题。德茂的意见,必须去县里,还可以考虑回江宁。
谈话间,一辆救护车停在卫生院前。宁生只说个“来了”便要走,德茂拉住他,掏出了一张纸片递给他:“再联系!”
到了县医院,人直接进了病房,医生查看并询问病情之后才让宁生去办理住院手续,一切都搞定了,天已经黑了。他终于可以坐下来歇歇了。忽然想起妈妈和小琴,他得向她们通报消息,万一她们跑到刘集去……不敢耽误,顺手将护士刚送来的“住院注意事项”拿来,在反面写了一封短信,告诉她们“病情有所缓解”之类,强调,不要过来。
医院大门外一家小店,有公用电话,有邮票,有信封,墙上还挂了个小邮箱。信投出后宁生才想起德茂给他的纸片,那是手写的类似名片的玩意儿。也许是联系工作的需要,他现在居然在一家塑料制品厂跑供销!
父亲在医院躺了三天,病情确实有所缓解,不再昏睡了,呼吸平稳,想说什么却说不清。医生说脑部可能有血栓形成,而血栓的化解只能靠药物,需要时间,还有运气。
他带来的钱剩下的不多了,一进医院就交了200元,每天的缴费单少说十几,多则几十,未来是个未知数啊。
下午,德茂来了,刚从江宁回来,带了盒冠生园的点心,还带来了一个宁生意料不到的消息:江宁城的下放工作暂停了。
“内部可靠消息,有几户东西都捆扎好了,等车子,却等来了天大的好消息——一切暂停!”德茂反复强调,那被通知“暂停”的几户人家确实存在,是熟人。
“已经下来的怎么办呢?”宁生觉得这“暂停”的消息不太可信,这只是下放户们的美丽梦想。他得解决眼前的问题。
“你在这里有一段时间拖呢!依我看,回江宁去!“德茂两眼灼灼地望着宁生。
宁生从没想过这个问题,经他一点拨,倒觉得是个办法:到了江宁,一切医疗费用可由电信局包下来,他们推不掉的——然而,这又谈何容易?几百里的路程且不提,江宁早已无立足之地了,更何况乡下还有那弱不禁风的母女俩!
“我最近有趟车去江宁,大交通,驾驶室里可以睡人。”
应该说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了。
宁生还有点犹豫,他征求医生的意见,医生也认为去江宁的大医院更好。
于是,他下定决心,回江宁!
第二天一大早,德茂的车子就停在了医院门外。
14
听说爸爸进了县医院,小芩和妈妈天在等他的消息。妈妈这几天苍老了许多,经常丢三落四的,不是摔碎了碗碟,就是烧焦了饭。有时母女俩相对坐着,都不说话,直到屋里笼上一片黑暗时,才发觉晚饭还没做呢。小芩一天不知要到路上望多少回。有一天午饭时,忽听门外一阵隆隆的汽车声,小芩喜出望外,丢下饭碗,冲出门去,却是一辆迎新娘的拖拉机……
又过了好几天了,还是一点音讯也没有。
“妈,我们到县里去看爸爸,上了公路就有汽车了……”
妈妈没有出声,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收拾起衣物来,拉开一只抽屉,愣上半天,又打开一扇橱门……
“妈,你干什么?”
“看你爸去……”
小芩跳起来把妈妈抱住了。
母女俩相互搀扶着上路了。漫长的路,笔直笔直的,看不到尽头。出门时太阳才有树头高,路面还有点粘脚,不知不觉的,已经日上三竿了,眼前还是望不到头的坑坑洼洼的大道。小芩感到妈妈的手心汗津津的,喘息也变得急促了。她们从未走过这么远的路,在江宁时,上一趟新街口,虽然只有二十分钟的路程,回家来却得歇上半天。如今她们已经一口气走了快两个小时了。
在路边歇了一会,向一个推车的农民问路,说还有5里,母女俩振奋起来。又走了好一会,终于望见横在地平线上的那一排树了。
“那是公路!”小芩兴奋地指给妈妈看,妈妈却喘吁吁的说不出话来。刚上路的时候,是她拉着小芩走,而这一程,却由小芩拉着她了。
母女俩歇了两程,终于接近了那排树,然而只是一片果园而已。再一打听,离公路还有3里!小芩一下子泄了劲,瘫软在地上——这路是越走越远了!
等她们到了公路边时,太阳已经正中了。
一辆西去的客车扬着黄尘飞驰而来,小芩连忙爬起来,摘下头中,拼命挥动;车子在她前面减速了,但没有停下来,“轰”的一声,留下了漫天的尘土。
第二辆车来时,小芩干脆挡在路中央,车子缓缓滑行着,司机探出头来骂道:“想死啊!”
“求求你!帮个忙,带我们上县城……”
车子在她面前刹住了,小芩飞身去扶路边的妈妈,妈妈吃力地站起来时,那车却“呼”的开走了。
小芩呜呜地哭起来。妈妈眼圈红红的,却装出笑脸嗔怪道:“就会哭,没出息。再试试,总有好心人的。”
此时路上空荡荡的,好久没一辆车过来。小芩很害怕,县里去不成,家也回不去,困在这前不靠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怎么办呢?她正焦虑着,一辆卡车“嘎”地停在她们面前,司机是个小伙子。
“怎么啦?病人?”
“求您了,我妈妈病了……”
司机没说话,跳下车来。
好心的司机把她们一直送到县医院的门口。当她们好不容易打听到宁生他们的下落时,才省悟到干了件多大的蠢事——他们居然去江宁了!
后悔已来不及了。早过了午饭时间,她们在路边吃了碗面条。跟路人打听汽车站,在车站买到了去刘集的车票时已经下午时分。她们只想回家,下了车那一段漫长的路程她们暂时还没想。她们在候车厅看到柜台里的面包时,便买了几个,准备要在那漫长的土路上吃晚饭了。
上车的时候,有一个中年男人犹犹豫豫地靠过来,对小芩说:“你不是小芩吗!你们怎么到这里来了?”小芩看去,并不认识的。
“我到你家去过,老爹爹身体还好吗?”小芩记不起这个人来,但听说过庄上有个人在刘集最大的百货商店“站店”,全庄唯一的那座瓦房便是他家的。至于他是否到家里来过,她一点印象也没有,待人接客是哥哥和爸爸的事。
“你们现在回刘五庄吗?”刘庄解放前就叫刘五庄,它和刘集一样,得名于一个刘姓的大地主。
他得知这母女俩当真要回去时便劝她们先在镇上住下,明天再走——现在天晚了,路太远,不安全。
这母女俩全然没想到去住旅馆,她们从来就没和旅馆打过交道,她们只想回到自己那临时的家。
多亏了这位老乡,他在刘集找了一个人和两辆自行车,将这母女俩驮回来。还没进庄,就见有人打着手电迎上来,是程队长。他听说这母女俩一早就出去了,天黑还没回来,便放心不下了。他已经在村口等了好一会儿了。
总算到家了,可妈妈到家就病倒了。
小芩从小就没离开过妈妈,对妈妈的毛病多少知道一些,她知道妈妈的那些大大小小的药瓶里装的是什么药,用什么剂量。好在从江宁带来了不少药。
过了两天,在小芩的照料下,妈妈感觉好了一点,支撑起来,坐在床上,泪汪汪地看小芩忙进忙出。小芩这时倒觉得很充实了,上县城一趟,她看到了自己加力量,哥哥不在家,她也能挑起这副担子。她执意不让妈妈下床,一切事全包下了。
这天上午,同时收到哥哥的两封来信,有一封还是在县医院里发出的,不知在什么地方给压了几天,两封信都报告着令人教舞的消息。小芩心里乐滋滋的,她甚至设想着,没几天爸爸就能回来了,等哥哥回来,把上县城的事告诉他,准能吓他一跳。
她不再给妈妈煮鸡蛋了,她要试着打水泡蛋,妈妈心口不舒服,老吃煮蛋,会堵得难受。她见女儿得意洋洋地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水泡蛋,一时动情,失声哭了起来。
15
德茂带来的是辆大卡车,驾驶室有两排座,后排可以给父亲当床。
算父亲命大,他昏昏然被颠簸了几个小时没出什么意外。车子停在电信局卫生所的门外,德茂帮着把病人架进去就去办自己的事了。
卫生所只有一个医生两个护士,医生申大夫是宁生家的邻居。宁生小的时候有什么小毛病,无论内科外科,都是申大夫看的,他还记得宁生。
联系市立医院的事由申大夫去办了,他嘱咐宁生说:“你要去刘主任那里打个招呼,他管这些事,又都是老邻居,他会帮忙的。”
刘主任就是刘叔,负责职工下放的工作,前不久还打过交道。宁生找到他,有点尴尬。他在门外就想好了,客气点,忍着点,捅出麻烦来会送掉父亲的老命。
“刘……主任”,他差点习惯地叫他“刘叔”,不过那是小时候的习惯,“我爸,他回来了……他发病了……”他觉得舌头有点不听使唤。
“为什么不事先联系一下?路上出了事怎么办?”听口气他有点生气,“你呀,还是这样任性!”
宁生心里冷笑,没敢出声。
“申大夫已经来过电话了,既然来了,就先看病吧。以后的事……再说吧。”
当天,父亲就住进了市立医院,虽然暂时还得睡走廊——确切地讲是在一个楼梯肚,但这毕竟是江宁的医院,一切费用由电信局兜过去了,宁生生很满足。
医生的诊断和县医院的一样,糖尿病并发症,脑血栓形成;即使救过来了,也可能会留下后遗症。
德茂回云台前来辞行了,他留下一个地址,说不得已时,可找他的堂弟帮忙。
转眼回江宁已经一个星期了,父亲的病情渐渐有了好转。宁生觉得,最难的一关过了,多亏了德茂。
这天晚上,父亲似乎清醒了,睁开眼来,张着嘴要说话,眼泪簌簌地掉。
“爸,我们已经在江宁了,这里是市立医院……你现在哪里不舒服?想吃东西吗?”
父亲对“在江宁”一点反应也没有,他哆哆嗦嗦哆地,要说话却说不出来。脸上现出一种痛苦的表情,眼泪似乎是情不自禁的。
“想吃一点吗?”还是没有反应。他似乎想努力表达一个什么,毫不掩饰地当着儿子的面用哭来代替语言。宁生很紧张,难道医生说的“后遗症”就是这个?他想证实这一点。
“爸,我就给妈写信,你有什么话吗?”宁生抽出一张信纸。到江宁后,他已发过两封信报平安的信了。
父亲还是一副毫不掩饰的哭的表情,喉头滚动着痰音。
他丧失了说话的功能,而且他的表情也变得单一起来,喜怒哀乐,只余一哀,哭无声,却有泪。宁生感到无比的悲凉,当年的父亲,神采奕奕的,又浮现在他眼前。
儿时看父亲,仁慈而严厉。自然灾害那年,父亲带他去张公井一家澡堂洗澡,出来便进了那家叫“小上海”的饭馆,什么也没要,单要了盘红烧羊肉。宁生当时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每餐菜粥萝卜饭,整日饥肠辘辘。那盘羊肉,使他终生难忘。他无法形容其鲜美可口的味道,那一团团黏糊糊、油腻腻、香喷喷的东西简直妙不可言,入口即化,自动地往肚里滑。仿佛往干旱的土地上浇水,他的浑身都在滋滋地响,那种滋润,使他兴奋得透不过气来……盘子很快就见了底,他这才发现,父亲手上并没有筷子,正无比仁慈而又有点悲哀地望着他。
邻座的是一个人力车工人,摆了满桌的菜,还有一只大砂锅。那人很能吃,桌上的碗碟全打扫干净了。他打着饱嗝,从宽皮带上的腰包里取出一叠钞票。
“他们都很能挣钱,也能吃;挣得多,吃得也多。“父亲说。
父亲挣得也不少,养活一家四口,然而他却“不能吃”。
宁生望着眼前的父亲,在床上,被单隆起的部分显出他身躯的轮廓,那么瘦小。据说人到老年身体是会萎缩的,而父亲还没到老年却萎缩了。宁生抱着他上车时,仿佛抱着一个大孩子。他哀怜,他失望,父亲连精神也萎缩了。父与子的关系现在似乎已经调了个位置。
那天早上查房,医院的头头们也下来了。宁生父亲的主治医生跟在一位年长的瘦高个身后,领着一大群人。
“这是怎么回事?”瘦高个停在宁生父亲的床前。
“是个下放户。”主治医生道。
“我没问你这个。“瘦高个的眉头攒起来了。
“脑血栓,糖尿病,前两天已经有所好转。”
“为什么在这里?”
“床位太紧张……”
“不行!那个四床可以出院,今天就走。”瘦高个不容商量地做出决定。
宁生打心里感激他。上午,他们便搬进了一间有十张床位的大病房。他们入院第八天,才有了一个正式的称呼:四床。在楼梯肚的时候,护士们没法称呼他们,每逢打针吃药,便道:“喂,那个下放户。”后来干脆略去定语,直呼“下放户”,这当然是称呼宁生。宁生从此冠以这个江宁城里最卑贱的名称。如今,他终于不必在楼梯肚里做那个“下放户”了。
宁生高兴得早了点。
中午的分,护士长来叫他了,隔着老远,大呼小叫:“喂,下放户,你来一下!”宁生恨得直咬牙。护士长抱着一堆纱布什么的,眼睛望着天花板:“你父亲的病已经好转了。你,不必再陪了——医院有制度,救死扶伤是我们的职责,我们会照顾好病人的。再说这么大的一个病房,你也来,他也来,这么多人,病人没法休息了。希望你能配合我们的工作。”
宁生不知道这腾出四床出院的病人和护士长是什么关系,护士长是不是有意针对他,他也不得而知。父亲现在仅仅能睁开眼而已,根本离不开人。
“这是规定,我已经讲了,你必须在晚上8点以前离开病房,不到探视时间不要来。这几天省里要来检查,你可不要给我们出难题……”护士长的话斩钉截铁,没有回旋的余地。
出了医院该到哪儿去呢?在医院里一夜一夜地坐过来,他已经习惯了,这里条件再差,毕竟是有暖气的呀。
宁生把一切都料理好了,尿壶放到了父亲能摸到的地方,尽管父亲根本不会用尿壶。他又把那根可以拉亮信号灯的绳子系在父亲的枕边。
他同父亲告别了,父亲张大了嘴,哗哗地流着眼泪。
宁生出了医院,天已经黑透了,他不知道往哪儿去安身。几位老同学都下乡了,大冬天的公园里是无法过夜的。他在商店里一分钟一分钟地捱时间,装着等人的样子,直到人家上门板了,他才匆匆地逃了出来。
他在街上转悠了一会,手脚冻得冰凉。哪儿有灯光、有人声就往哪儿凑,光明和热闹虽不能驱寒,但却可驱散孤独。终于,空荡荡的大街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第一次尝到了流浪汉的滋味,也实实在在地体会到了丧家之犬的处境。
人本来就是一种群居动物,一旦离了群,便显得那么虚弱无力。那天被困在泥泞的路上,与其说是一斤老红糖给予他能量,不如说是一个可以避风雨、驱饥寒的家的召唤,是家给了他与风雨抗争的力量。如今,在故乡的街头,长夜漫漫,无家可归了。德茂此时在江宁就好了。
想到德茂,宁生忽然记起他曾留过一个地址,翻出来一看:彩云街18号。彩云街离这儿倒不远,只是让他深更半夜地去敲一位素不相识者的门,这让他好不为难。然而他实在无路可走了。
18号就在街边,是间老式平房,屋里还亮着灯。宁生迟疑了半天,几次上前,却没勇气叩门。忽然屋里的灯灭了,接着,那门明明虚出一道缝儿:“你是干什么的?”
“我……”宁生十分狼狈,“刁德茂让我来找你……”
“进来!”那人大开了门,屋里的灯也亮了。宁生进了屋,忽然惊喜地发现,眼前这个身材魁梧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年三中“八一五“的司令——老轨”!
“宁生?是你!”老轨也认出他来,当胸给了他一拳。
真是绝路逢生,宁生于焦头烂额之际,竟然碰到了老同学,应该说是学长,他激动得真想哭一场。
“真够惨的,混成了这个样儿了……”
老轨听罢宁生的遭遇也十分感慨:“德茂前些天跟我说过,没想到竟然是老弟你啊!”
老轨已长出茸茸的络腮胡子,那样子有点像电影里的许云峰。
老轨名叫刁德贵,不过宁生认识他的时候,他已改名为“卫东”。在大字报上签名,“刁卫东“写成了”刀卫东”——他以卫东之刀自谓。宁生此时才知道这“老轨”的绰号原来和他的本名有关。
“秀才已经进去了……”秀才是当年“八一五”的一支笔,勤务组成员,插队以后整天写诗涂文的。
“为那首《蓝蓝的天上》进去的,还没判下来……”
那首歌原来出自秀才之手,宁生在乡下也唱过,旋律简单却好听,那情调,悲凉而无奈,让那些知青们乡思萦怀。
“妈的!老头子够狠的,当年我们拼命保他,他一点也不记咱们的好处,弟兄们一个个全被弄下去了,秀才也坑在他手上……”
老轨提到的的“老头子”是谁宁生并不清楚,他说的“全被弄下去了”的弟兄肯定不包括宁生那批知青。宁生他们下乡后,老轨曾在江宁市革委会里风光过一阵,他有一班弟兄也在不同的岗位上当上了头头。现在他们可能都下来了,包括老轨在内。
老轨说,他最近可能有点麻烦,宁生尚未来得及同他深谈。
宁生近半个月来第一次躺在床上睡觉,一当合上眼,便同死去一般。醒来的时候,太阳快正中了,桌上有早点,还有老轨的留条,上面压着一枚钥匙。
“我不会每天都回来的,你忙你的事,有需要帮忙的打电话。”
他留了个电话号码。
16
这一天宁生的心情大好。首先,父亲会说话了,尽管近乎说胡话。他想起床,说睡得腰板太“烫”了,宁生便架着他,挪了十几步,到走廊的窗口站了一会。他没有成为“废人”的迹象,这对宁生来说,简直是老天的馈赠。更为重要的是晚间在老轨那儿也得到了城市居民下放已经“暂停”的消息,老轨的消息来源是省里,听说上面有文件下来。具体情况他也说不清。
“无风不起浪,趁你父亲看病的机会,在江宁留下来,然后再想办法。现在这些当权派,不吃硬,不吃软,就吃赖,你家“老弱病残”俱全,他们能怎么样?做顺民只有被宰割的命运。”
宁生被他描绘的前景大大鼓舞了,但他也知道,想在江宁“赖”下来真比登天还难。他甚至想到在郊区租一间农民的房子……他那一夜失眠了。
第二天是星期天,星期天是可以全天探视的,宁生一早就去医院了。到了病房,他忽然觉得气氛不对,四床空了,父亲搬到隔壁的小间里去了——那是急救室!
仅之一夜的时间,父亲加病情急剧恶化,输液架上吊着瓶殷红的血浆,床前也竖起了炸弹般的氧气瓶,父亲的嘴里、鼻孔里插着橡皮管,身上是横七竖八的电线,屋里停着几台未曾见过的仪器。一个护士在测血压,见宁生进来,慌忙收拾起东西出去了。
父亲又是一点知觉也没有了。
进来了一位年轻医生,态度很友好:“你是4床家属?”他问,同时翻开父亲的眼皮,用手电照,“血压不太不稳定……你通知家里人来吧。”
宁生后脊梁飕地升起一股冷气。
“怎么搞的?昨天还好好的……”
“摔了一跤。”医生很坦然,“夜里下床小便,没叫值班护士,跌了一跤。”
宁生心头的怒火喷发了,他想起护士长那傲慢的态度,想起她的“救死扶伤”,自己居然那么无能地屈服了!他恨得咬牙切齿。
“护士长呢?她到哪儿去了?”宁生低声吼道。
医生平静地望着他,说:“现在不是谈责任的时候,责任是谁的,谁也推不掉……你想想,事到如今,应该先顾哪头呢?”医生的目光极诚恳,“你还是得通知家里人,让他们有个准备。”
宁生知道,“家里人”一时是来不了的,也没有必要,发个电报通知一下也可能会产生难以预料的后果。这里的事,还是自己应对吧,万一到了那一步,妈妈是能理解的。
医生见他不开口,叹了口气,道:“你的处境我感同身受……我同你一样,家里也下去了,在沭阳。”
宁生愕然,突然眼圈一热,便有泪水滑落下来,他连忙转过脸去。这句话在宁生身上的反应,连医生也大为惊讶,他知道可以跟这位家属商量病人的治疗了。
医生估计,问题还在脑血管,甚至可能有局部出血。如果有出血,可能要做开颅手术;没有的话,那可能还是血栓——化血栓还是靠药物,需要时间。
上午父亲被推去做了几个检查,回来时已近中午。那位年轻的医生姓陶,他现在是父亲的主治医生。他对宁生说脑部好像没有出血点——不幸中的万幸。
正在这时,电信局的刘叔——刘主任来了,他说是顺道过来的,看看老同事老邻居。
他问起父亲发病的原因,“是搬家劳累的吗?”宁生便把那天公社的什么工作组上门来调查的事说了:“就是那天的夜里发病的,不知他们谈了些什么。”
刘叔说,像这样的事,电信局已得到多次反映,有打电话的,也有写信的。军代表很重视,向上级反映并得到明确答复:他们这样做是错误的,不负责任、不讲政策的。
“我估计你爸爸很可能是被这事刺激的,所以过来打招呼,他醒来后你转告他,不要背包袱——也不会有下一次了。”
“谢谢刘叔!”宁生这次道谢是由衷的,他把刘主任送到了走廊。
宁生不必再去彩云街了,父亲整日趟着,只是昏睡,护士不止一次地提醒,要给病人翻翻身。护士长似乎在有意回避宁生,有什么事都是其他护士过来,她也改口称“4床”了。
一连几天,父亲的病情毫无起色。早晨买早点时,宁生发现钱包里没有几块钱了。他想写信让妈妈寄一点来,可又总觉得动静太大,怕引出什么麻烦。他想到了老轨。他只能晚上去,老轨白天一般不在家。
宁生晚间赶到彩云街18号,刚踏上门前的阶石,忽然发现有些异样,仔细一看,竟是两张交叉的封条!刚刚贴上的,浆糊还没有干,朱红的大印,看不清是哪个单位。
宁生想起老轨说他会“有麻烦”,看来就是这事。是他想再拉起一支像当年“八一五”一样的队伍,还是他在运动中的□□受到清算,或是跟那个“老头子”翻脸了?宁生一无所知,但他可以肯定,老轨也同秀才一样“进去”了。
对面巷口转出两个人来,手插在衣兜里,压低着帽檐,向他这边来了。宁生一惊,撒腿就走,转进一个巷子便飞奔起来。他向医院的相反方向狂奔,兜了老大一个圈,来到医院附近,暗中观察了一会,确定没有人跟来,才从容地进了医院。
宁生又到了走投无路的关口,他只得硬着头皮写信了。然而天无绝人之路,信还没有发出,刘主任带来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好消息。
父亲的离职下放改成了病退带薪下放!
这意味着他跟在职时一样享受公费医疗,而且每月有退休金!
刘主任说,军代表亲自抓了这件事,春节之前就报上去了,现在已经批下来——而且,要求对已下放职工做一次排查,老弱病残不能放手不管。
宁生当天就去电信局给父亲办了病退手续,从财务科领了两个月的退休金一共80元!
宁生重写了一封信,报告了好消息。
父亲仿佛在冥冥之中得到了喜讯,他居然苏醒过来了,他醒来后能说清楚的第一句话就是“军代表就是比□□强”。
一个星期之后,父亲可以出院了。给家里的信也发了,不放心,又加了封电报。他们准备坐长途汽车回去,只是下了公路的那段路,需要小芩把自行车推来。
宁生扶着父亲下车之后,迎接他们的不止是妈妈和小芩,还有程队长,他把那辆牛车赶来了。
二十来天的经历,到鬼门关去转了一圈,终于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