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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办厂 淮定创办塑 ...


  •   10
      毛Sir从派出所出来,一时不知该去哪儿。他想大摇大摆地再去杆子家,想向那大杂院的人宣示:老子又回来了!可他远远地望着那没有一点灯光的楼房,也不知杆子是否真的有事而被扣下了。他想去彩云街投靠他的堂弟刁德贵——德贵只比德茂迟一天出世,委屈他做了弟,可如今他那高大威猛的样子,在德茂面前哪有一点像弟?
      他有德贵家的钥匙,进门见满屋灰尘,便知他肯定很久没归家了。这里也不可久留。他不再犹豫,直接去长途车站,买了张一早去云台的车票。老爷子留下的地址是:云台县陈浦公社陈塘庄。他还得在县城转车,迟了去陈浦的车就没了。
      老爷子大名刁淮定,出身富贵人家。刁家的生意做得很大,江淮一带很有名气。后来就败落了,刁家的弟兄两个,淮清、淮定,都混得不咋样。家道中落,事不在人为,因为他们都尽力了。解放后刁淮定的成份定为小业主,淮清不过是个职员,他早就没了产业。他们都觉得愧对祖先,但是,现在看来却实在是件大好事——淮定说,他当年要是把爷爷留下的那点家底败光就好了,成了穷光蛋,就是响当当的无产阶级了。
      淮定下放之前就有了自己的安排,他在江淮一带做小生意,人脉颇广,知道将要去云台,便找关系寻落脚点,安排好了,带着自己确定的地址去办手续,一路畅通,连搬家的汽车都是云台来的。他风风光光地成了当地下放的第一户。
      他到了陈塘庄,公社、大队的干部纷纷来访,对他很器重——因为他要帮他们建一家社办工厂,生产塑料制品。儿子德茂回来的时候,“陈塘塑料制品厂”的招牌已经挂在厂子的大门口了。德茂不知家在哪里,却一眼看见他爹,他正在厂里领着几个人装机器。
      “来了?”他停下手里的活,“等我一下……”他跟那几个人交待了几句便过来了。
      “跟我在厂里看看?”
      “这个小作坊有什么可看的。”
      “小作坊?这可是陈浦公社的第一家社办厂——看那边,围墙外的几亩地留着以后扩大规模呢!”
      淮定在运动之前就不做小生意了,他给街道办了一家塑料制品厂,经营得还不错。他没想到街道依然让他下放,说这是上面的政策——可恨自己没留一手,这是教会了徒弟,饿死师傅!
      这回在乡下办厂,对他来说是驾轻就熟,而且他也很有信心:设备、原料、销路,他有现成的关系。人家看重的不仅仅是他的技术,更是他的人脉关系。
      “过来跟我干吧……”他很认真地望着儿子说。下乡以来他一直有这个念头,他需要儿子助力——上阵父子兵。他得靠儿子来留一手。
      德茂没有思想准备,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了。他知道父亲在那个街道小厂干的不错,好像还经常有这样小厂请他去帮忙,一去就是好几天。他怎么得罪了街道领导就不得而知了——他这么个能人,领导怎么舍得?
      没几步就到家了,妹妹玲玲正在收拾门前晾晒的衣服,看见哥哥,喜出望外,冲屋里叫道:“奶奶——茂哥回来啦!”
      玲玲还在上学,初中只读了一年,动乱了两年,下放时还有一个学期,就算初中毕业了。她将在刘集的中学念完这一学期,然后就去县中读高中。玲玲学习不错,比她哥当年强。
      奶奶闻声出来,拉住她孙子仔细端详,心疼地说:”一年多没见着了……怎么就人瘦毛长了,吃什么苦了?”
      奶奶本可以不下来的,她只要把户口迁到大儿子淮清家就没事了。可她不放心:玲玲还小,没有妈。玲玲5岁那年,妈妈出了车祸,没有抢救过来。这家里,奶奶就代替了妈妈,从梳头穿衣,家长会,到孙女第一次来例假,有奶奶守护着。那些年爸爸成天不着家,哥哥也下乡去了,若不是奶奶,玲玲不知会成什么样。
      德茂在屋里看看,家具挺熟悉的,是江宁搬来的,房子却像是新盖的,三间屋,“四角硬”(指四角用砖),草顶,地面做得平细像水泥。
      父亲解释道:“房主搬到海州去快一年了,留了间空屋给队里照看。先给我们临时住着,开春盖间新的,上面有安家费的。”
      晚饭时,父亲又谈起刚才的话题,玲玲听了拍手欢迎,她太希望一家人能团聚在一起了,无论在城里还是乡下。奶奶也撺掇孙子回来,四分五裂的哪还像个家?
      德茂也决定回来了,他也觉得这些年一直漂着没做什么正经事,眼看着老大不小了,还没混出个人样。
      第二天他便随父亲去厂里。这一次他看得很仔细,几台注塑机已经安装好了,原料是废旧塑料,这些废料要不少人力来清洗,剔除里面的线头、钉子什么的。这些废料从注塑机里出来,便是腰带、草帽檐、草席边之类了。
      父亲说,几台注塑机都是比较低级的,有一台还是旧货——因为便宜。刚创业,资金有限,只能先从低级的做起,受益快。积累了一定的资金,再做高级一点的……最终,一定要用最好的机器,用进口的,不要怕花钱——否则你的产品没有竞争力,累死累活等于白忙。
      父亲的生意经德茂心领神会,他今后将负责厂里的对外业务。
      眼前就有一趟差事,他得去江宁,收一车废旧塑料。当然是去废品收购站去收,而且父亲已经联系好了。
      这对德茂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事,于是他和司机小张出发了,开的是一辆载重2.5吨的卡车。到江宁时比预计的要早,干脆直接去那家废品站。站长姓朱,听说是刁淮定的儿子,便不说客套话了:他们有一批废旧塑料急于腾库房,估计有6吨多,用他们带来的车起码要跑两趟。
      朱站长明说,这批货比较差,但价格上可以谈。德茂去看了货,多数是塑料鞋和鞋底,所谓差,是指上面有不少杂物没清除。估计这些杂物也占不了多少分量,但清除它们是要多花工夫的。德茂想,农村不缺的就是人力,人力成本比大城市低得多。于是他和朱站长谈价格,最后以原价一半成交。
      德茂准备分两次运回去,朱站长也爽快,主动调了一辆车,说是顺道,只要一个单程的汽油费。于是,德茂第一次交易就使得大家刮目相看——他用一车的价买来两车的货,给这个刚刚起步的社办企业省下了一笔宝贵的资金。
      虎父无犬子。

      11
      德茂第二次出差可就没那么顺利了。
      厂里要进一台柴油发电机,淮定早就和江州的厂家联系了,型号、价格也定下了,就等厂家通知拿货了。这天上午,电话到了,带钱去提货。
      德茂听父亲说过,刚建厂,用钱的地方很多,有限的资金必须保证重点设备——这柴油发电机组就是不可缺的却又是很烧钱的设备。因为注塑机用电加热,乡下用电不比江宁,很不稳定,经常会停电,有时一停就是好几天。
      这趟差由会计小梁负责,德茂只算个帮手——凭小梁那鼓鼓的挎包,就得有个机灵的帮手。
      厂里只有一台车,日程早排得满满的。他们决定乘长途汽车,拿了货再花钱请人运送,哪怕是手扶拖拉机,估计要不了多少钱。
      午饭之后,两人出发。先搭路过的车到淮阴,再换车去江州——这里没有直达江州的车。
      德茂心情很好,一路哼着小曲,这轻轻松松的差事,顺利的话明天就能到家——别忘了在江州买两瓶老陈醋,那是奶奶吩咐的。车子不算很挤,到了淮阴刚好有车去江州,简直没耽搁一点时间。到了江州时天已经黑了。
      小梁比德茂小一岁,他的生活就比德茂简单多了,小学毕业后就在家种田,然后结婚生子——20多岁的他已经有两个闺女了,可能还想有一个儿子。平时很少出来,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北面的新浦、海州、连云港。
      这趟差他担着重大的责任,大几千块钱呢!弄丢了他一辈子也赔不起。淮定交待他,钱要看好,一手交货,一手交钱。不要让别人插手,包括他儿子。
      德茂也自觉,从不问钱的事。其实他也好奇,这台金贵的机器究竟多少钱呀?他没问过。
      在江州街头,小梁没了主张,跟班一样,听凭安排。这时去人家厂里也没人了,找一家旅店住下吧。他们挑了一家小旅店,一个房间四张床,德茂占下里边的两张,让小梁在最里边。
      晚饭后回来,外面的两张床上已经有人了。管好嘴巴,德茂进来时悄悄叮嘱道。小梁将挎包看似随意地丢在枕头边上。临睡时,德茂暼了一眼,挎包已经压在他枕头下面了。
      迷迷糊糊之中德茂被叫醒了,屋里的灯亮得刺眼。几个戴着红袖章的竖在他床前。
      “证件!证件!”他们从外向里一一查看。
      德茂和小梁都没有证件,他们都是农民,农民哪来什么证件?外面两个旅客有,是他们的工作证。
      “你们从哪儿来?要到哪里去?”他们开始怀疑这两位了。德茂给小梁一个眼色,叫他尽量不说话,由他来应付,小梁显然心领神会了。
      德茂说,我们是某县某厂的,新建的厂子,员工的证件还没办下来云云。
      “你们出来办什么事?”
      德茂说,我们要去江州某厂去看看他们生产的柴油发电机。
      “公事出差,应该有介绍信吧?”
      这个问题合情合理,德茂看了小梁一眼,没有把握,试探着问:“带来了吗?”小梁有点慌乱,他翻挎包,翻出几张纸,那是柴油发电机的型号,价格以及厂址。介绍信没开,其实开介绍信就是他自己的事,公章就在他的抽屉里,他没想到,出门在外,这玩艺儿很重要。
      他只好老老实实地承认没有介绍信。
      “这包里装的是什么?”那人的革命警惕性很强。小梁顿时涨红了脸,紧紧抓住他的挎包,藏在身后,不让人碰。
      现场的气氛有点紧张。
      德茂没想到小梁居然没带介绍信,他是为了避嫌才没敢多问,现在被动了。得换个地方说话,他问:“请问你们是哪个单位?”
      “江州红卫区民兵指挥部。”
      “我们跟你们走,在这儿说不清。”
      对方少说有四五个人,他们同意了,一行人离开了旅店。
      这民兵指挥部门面并没挂招牌,小院子里一座三层小楼。德茂让小梁打开挎包,一大包钱使得现场顿时安静下来。小梁依然紧紧地抓着挎包,不许任何人碰它。
      德茂一路上就把说辞想好了,此时该他开口了:
      “我们要去江州电机厂去买一台柴油发电机,以前就预订的,现在有货了,厂里电话通知我们来提货。这包钱就是买机器的。”德茂从包里翻出那张纸片,“这是电机厂的地址,有电话,你们可以打电话核实——我再给你们一个电话,是我们厂的,你们也可以打电话核实。当然,现在深更半夜的,起码我们那边的电话没人接——明天早上,怎么样?”
      他们中间那个戴眼镜的问:“既然这样,你们在旅店为什么不明说了?”没等德茂开口,他的同事回答了:“怕暴露了那包钱吧?”德茂耸肩一笑。
      那几个人出去商量了一会,进来了。
      “我们要看看这包里究竟多少钱,还有什么东西——我们只是检查一下,希望你们配合。”
      确实只有人民币“大几千”,没有其他违禁物品。
      他俩被带到楼上,那屋里有几张双人床。
      戴眼镜的说:“这是我们执勤时的宿舍——不是关禁闭啊——禁闭室在楼下。你们没有证件,没有介绍信,又带了大量的现金,所以不能让你们走。”他拍拍德茂,“按你说的,明天早上打过电话再走。而且,现在让你们再回到旅店反而是不安全的。”
      他出门时将房门锁上,大声说:“有事敲门,我们有人值班。”
      德茂和衣躺在床上,想着明天买电机的事,刚刚经历的只是小小的插曲,一切都会很顺利的。小梁却显得很亢奋,一会儿听门外的动静,一会儿推开窗户探望,那挎包一直背在身上。德茂催他睡,自己也渐渐迷糊起来……
      他是被人粗暴地推醒的,是那个戴眼镜的,气愤而紧张:“人呢?你的同伙呢?”
      他这才发现小梁的床铺是空的,窗户开着。
      “小梁呢?”他问眼镜。眼镜已经叫来了几个人,他们不由分说,将德茂铐上了。“关禁闭室!”眼镜吼道。
      “他跑了?他带着钱跑了?”德茂反应过来,暗暗叫苦了——这小子把自己害了!你跑什么呢?人家待你够客气了,你脑子进水了?
      眼镜带着两个人进来重新审问了,哪里来的,到哪儿去,办什么事……还是那一套。
      “为什么要跑?”眼镜愤愤然,“不干坏事跑什么?”
      “是啊!老子也想知道呢!”
      “他到哪儿去了?”
      “老子不知道!这个神经病!你们想怎么的就怎么的!”德茂开始犯浑了,他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然而,德茂的态度反而打消了眼镜对他的怀疑,他犹豫了一会,居然把手铐下了,换了一种温和的语气,问:“他可能到哪儿去呢?”
      德茂知道他在江州举目无亲,能去的地方只有两个:一个是电机厂,他还得去买发电机,这是他的任务;另一个就是车站,他回去了,发电机也不买了。
      此时天还没亮,他们先派一拨人去车站,没有发现小梁的踪影。
      天亮后,又派一拨人去电机厂,依然不见小梁的踪影。
      小梁失踪了!身上带着一大包钱!
      该打的电话都打了,下午淮定就赶到了,还有小梁的叔叔老梁。大家分析并得出结论:压力太大,小梁精神失常了。
      到派出所报案,发寻人启事。他们在等派出所、民兵指挥部的消息的同时,三人分工到江州各主要街区、农贸市场去碰运气。一连三天,如同大海里捞针。眼看春节就要到了,淮定安慰老梁,找不到人不回去过年。
      终于派出所有消息了,在南郊的一家菜场外,有个年轻的乞丐疑似失踪的小梁。几个人赶了过去,果然是他。他身上弄得很脏,不知是蜷在哪里过夜的。他背了一挎包钱,却四处讨饭。他东躲西藏,守护着身上那包钱,却全然忘了自己来这里是干什么的。他不认识自己的亲叔叔,更不认识淮定,却还记得德茂。他给德茂看他包里的钱,自豪地说:“都在!他们……想抢我的钱……幸亏逃得快!”
      总算有惊无险。小梁果然是顺着窗外的排水管爬下去的,问他想去哪里,他说不清,只知道有人想抢他的钱,他得逃出去。
      他们顺利地从电机厂里提了货,雇了辆运货卡车,由淮定押车先去了。小梁叔侄与德茂仨则乘车回来,到家时正是除夕这一天。

      12
      奶奶已经忙了好几天了,一家四口难得团聚,虽然不是在江宁——可江宁今后和他们也没多少关系了,他们今后的家就在这里。
      下午,淮定把厂里假期值班的事安排了之后就回家来了。板凳还没坐热,就有两个人找上门来,是厂里的门卫老张带着一个年轻人过来,那人提着几包东西,找到厂里去了。
      “刁厂长,你好!”年轻人上来便跟淮定握手,“我父亲让我来找您,要我转达他对您的感激——谢谢!”他冲淮定一鞠躬。
      淮定一脸茫然,陪着笑,问:“请问你父亲是……”
      “五天前,您在刘集子,救过一个老人……”
      淮定这才记起那天的事。
      那天淮定和司机小张驾车路从县城回来,快要到刘集时忽然发现路边躺着一个人,身边还有辆自行车。淮定叫停车,小张说:“我们开车的就怕遇上这样的事,他万一赖上我们,怎么说得清?”淮定在车上观察了一下,觉得那人不像是被撞了,身上好像也没什么伤。只是脸色苍白如纸,浑身瑟瑟发抖。
      淮定下车,看那人的年龄,应该比自己大,不像是农民,衣着也还体面——可能就是这个镇上的。呼唤他,没有反应。淮定记得刘集有一家卫生院,就在公路边。他得把人弄过去,否则可能会有危险。此时四周悄无一人,他们两人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老人拖进驾驶室。小张驾车,淮定则手脚并用,抵住他,怕他从座位上滑下去。淮定见他始终在颤抖,便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给他裹上。
      到了卫生院,淮定去叫来两个护士,带来一辆小车,把病人推了进抢救室。他们守在门外,不一会护士出来招呼家属,淮定连忙解释,说自己并不认识这个人。那护士顿时有了戒心,进去叫了两个人来——他们显然是来看住淮定与小张的,因为他们有开车撞人的嫌疑。
      不一会里边开出单子来,让淮定去缴费,淮定不再申辩,掏钱呗。好在这小小卫生所没有什么大设备,开了一点药,居然还有瓶葡萄糖。
      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护士出来叫淮定,说那人醒过来了。淮定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
      护士对老人说:“是他把你送来的。”
      “谢……谢……”他有点口齿不清。
      “您怎么了?跌倒了?低血糖?”淮定握着他伸过来的手,大声地问。
      他摇摇头,含混不清地说话,大致意思淮定听出来了:这样的事以前有过一次,是什么“晕厥”。
      医生对他说:“我们这里条件差,查不了。你得到县医院去查查心脑血管。”
      他给了医生一个电话号码,电话很快就接通了,对方自称是老人的儿子,马上就过来。
      淮定准备离开了,老人有点着急,想坐起来。护士制止了他:“你想问人家的姓名、单位?”他点点头。淮定笑着说:“我姓刁,他姓张,我们都是陈塘塑料制品厂的。”
      出来后忽然发现老人的自行车还在卡车上,连忙把车弄下来,推进卫生所的小院里,上了锁,把钥匙送了进去。
      淮定回来之后便忙着处理小梁的事,竟把这事忘了。
      老人姓朱,名青山,在县政府机关工作。小朱说他爸现在还在县医院里,医生说他的突然晕厥可能是短暂性脑缺血发作所致,以后要根据病情服用抗凝药物来防止复发。小朱带来了淮定的那件外套,说弄脏了,已经洗过。他还问起那天的医疗费,淮定找出了那几张票据,只有二十多块钱——干部是享受公费医疗的,发票可以去报销,所以他坚持只能收下这二十多块钱,其他酬谢一律婉拒。
      当然小朱带来的水果糕点他还是收下了,连声说“惭愧”。
      事情应该画上句号了,然而淮定万万没想到,他和这老朱的交往才刚刚开始。
      元宵节后,淮定的陈塘塑料制品厂已经开始运作并渐渐走上预期的路子。那天淮定正在配电间,发电机组已经试用了几次,这几天供电正常,发电机组还没有正式使用过。他不知道这设备连续运转十几个小时后会怎样,他想试用一天。正忙着,有人来报,有大领导来厂里检查工作了。
      淮定连忙迎出去,见几个人正在车间门口等他,有一个人似乎面熟,一时记不起来是谁。那人却笑着大步迎过来,连声道:“刁厂长!刁厂长!”一把握住淮定的手。淮定不知该怎么称呼对方,他的随从介绍说:“这是我们县革委会的朱主任。”
      淮定这才认出他正是那位“在县政府机关工作”老朱,只见他红光满面,和那天发病时简直判若两人。
      “欢迎朱主任莅临我厂指导工作。”淮定有点不知所措了。
      “不是指导工作,是来登门道谢的,谢刁厂长的救命之恩!”他的随从有点诧异,他显然不知那天的事。
      “现在身体好了?”
      “没事了!”朱主任很轻松地活动两下手脚,“我那时也太大意了——在江宁的时候有过一次,一扭头,什么就不知道了,醒过来啥事也没有。没想到还会有下一次。”
      “那天你骑车下来干啥呢?”
      “到刘集去看看,不过二十里路,譬如出来跑步的。”朱主任说,后来想想还真有点后怕,他当时突然感到不行了,好在他支撑着停了车,下来了——如果从车上摔下来,那可就要命了!
      淮定在朱主任面前的渐渐不感到拘束了。朱主任显然很清楚这家塑料制品厂的情况,毕竟是陈浦公社第一家社办企业。他肯定也知道刁淮定的情况,包括他的底细。他知道刁淮定对厂子的规划,欣赏他有经济头脑。
      他称淮定是“厂长”,这只是一种口头上的称呼,当时全中国的工厂里没有一个厂长,只有革委会主任;可是陈浦的这家塑料制品厂没有成立革委会,所以他也不是“主任”。严格地讲他只是这家小作坊里的当家大师傅。他没有干部的编制却在管理这个厂,上面有公社的一个副主任管他。他的下面只有两个部门:一个在内,是生产车间;一个是对外,负责供销采买——这确实是小作坊的模式。朱主任肯定的不是它,而是它未来的发展。
      让淮定没想到的是朱青山不是当地干部,他也是江宁来的,原省政府的干部,在县里挂职副主任,主管全县的工业、商业。
      淮定问起他儿子小朱的情况,朱县长道:“他回内蒙古了,他插队在内蒙古伊克昭盟,两年多没回来了,他的家已经不在江宁了。”
      淮定感慨起来,这年头,“下放”已经是每个江宁市民回避不了的话题了,下放学生、下放户、下放干部——他家占了两个,我家也占了两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办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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