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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落户 插队落户, ...
7
汽车过了县城便一路向东,远远地能看刘集镇时汽车便下了公路,在一条尘土飞扬的土路上颠了好长一段时间,眼前便横着一片土黄色的茅屋,这便是宁生他们的目的地刘庄。车子没进庄,把他们带到庄子后面的大河边,停在一座孤伶伶的茅屋前。这茅屋比庄上的要矮小些,三间屋开了两个门,确切地讲是两个门洞,一群麻雀“呼”地一声从屋里飞出来。这里原是队里两个女知青的家,后来她们搬到庄上去了,这两间房就暂时空着。队里便把全根华一家临时安置在这里,开春后再在旁边盖几间新屋。据说他们队里接到任务,还要再安置两户江宁来的下放户,这河边的高地就是刘庄规划中的宅基地。
晚上,土屋里黑洞洞的,小芩就着昏暗的油灯光给同学们写信,她告诉他们,这里离海边不远,一眼望到天边的都是农田,没有什么绿色,树上的叶子也都落尽了。风很大,在屋外待一会儿就会落得满头黄沙,眼也睁不开。她还告诉他们,她家所在的生产队,地处三个公社的交界处,离公社15里,最近的一个小集镇也有十来里路。“农村的夜晚,到处都有狗叫声,真怕人。”她写道,屋外确实正时远时近地传来犬吠。油灯一熄,屋里就浓黑浓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了。
小芩睡不着,听屋外呼啸的风声,那风声像孩子口中的哨子,又如女人哀怨的哭泣。小芩知道这屋没有门,临时装了一个所谓的“柴门”,那是用玉米秸秆扎起来的,外面的风一阵阵地通过那柴门掠到她脸上。她忽然清清楚楚地听到有什么动物的鼻息声,就近在那柴门的外面,真担心它会钻进屋里来。屋里静极了,那个旧闹钟忠实地响着,像在奏一支催眠的曲子。
枕边似有阵瑟瑟的骚动,小芩一伸手便触到一个毛茸茸的的东西,竟是个活物!“吱”的一声尖叫,跳到她身上,跳了了几下逃去了——小芩吓得尖叫起来……
哥哥端着油灯从隔壁过来了,那油灯却被扑进屋来的一阵风吹灭了,妈妈要起来点灯,却被他制止了。小芩听到门口瑟瑟地响,哥哥在门口铺下了一堆草,堵在门口打了个地铺睡下了。她很感激哥哥,心里踏实了,有哥哥在身边,什么也不怕了。她拥看被子昏昏睡去。
早晨,哥哥领来几个人,他们都叼着一支烟。小芩第一次看见哥哥抽烟,她一点也不惊讶。他们搬来了两块旧门板,还有几块石头。不久,两木门就装好了。
小芩想到今后就要跟哥哥生活在一起了,心里甜丝丝的。
农村的一切对小芩来说都是新鲜的。队里的打谷场离他们家很近,场上到处是牛屎和草屑,很脏。一长排的草屋,门前吊着块稻草编的门帘,这便是牛屋。哥哥指着墙角一堆废铁般的奇形怪状的农具,一一说中它们的名称和用处,小芩只觉得新鲜,听了也没记得住。
他们进了牛屋,一股难闻的味儿熏得她直恶心。牛屋里很暖和,但是黑洞洞的,只能听见里边有瑟瑟的草响,还有沉重的喘气声,过了一会儿,小芩才看清了,这长长一溜的房屋里有很多黄牛和水牛。它们有的躺着休息,有的站着吃草,都很安静,昏暗之中,它们的眼睛是蓝幽幽的。
一个老大爷招呼他们进去坐,她怯怯地跟在哥哥身后。老大爷正在用铁锹撮牛粪,墙边已经积了一大堆,那难闻的气味更重了。
“冷吧?比你们江宁城里冷狠了。”老大爷很热情。他说他年轻时在江宁待过好几年,落脚在门西的一个叫什么“昌泰”木行。这“木行”是木器厂还是木材厂,小芩当然不知道,哥哥也未必知道。
“烤火吧,太冷!”老大爷竟然将地上的一堆草点着了,火焰腾腾地升起,将牛屋照得通亮。一长排十几条牛个个扭过头来,惊惧不安。火光把牛的身影投到墙上,把人的身影也投到墙上,光怪陆离的。小芩没见过这种场面,她很害怕,那火苗快舔到屋顶了!就着火光,可见这牛屋从土墙到屋顶全是漆黑的,特别是那些梁柱,乌黑发亮,简直就像木炭。看来他们是经常这样“烤火”的。
满屋滚滚的浓烟使小芩睁不开眼,她拉着哥哥匆匆逃出去了。
8
这天下午,程队长到家里来,宁生正在收拾他自己装的晶体管收音机——在江宁调试好的,现在却收不到信号,不知哪里出问题了。
父亲给队长沏了杯茶,陪他寒暄,他却似乎是来找宁生的。他那天带人来装门,对宁生有所了解,他知道宁生已插队在安平县,此时他关心的是宁生今后是否会跟父母在一起生活。父亲给他的答案是肯定的,当然回来。
宁生的收音机问题始终没找到,手头上没有个万用表,无法检测零件和线路,但他却把牛屋大爷的一个半导体收音机“修”好了——他的收音机其实没有坏,电池淌水锈蚀所致。宁生清除了锈皮,换几节电池,它便又能唱了。
“你会修收音机?”程队长已见证了这个事实。宁生笑了,连忙说:“只懂一点皮毛,一点皮毛……他的收音机没有坏,生锈了……”
程队长以为他谦虚,或者怕找麻烦,便换了话题。
“我们这个庄子,老老少少,都没有文化,识字的没几个……我们需要你这样的人呀。”当他听说宁生此时正在当生产队会计时,眼睛顿时发亮了,“太好了!我正在犯愁呢!”
原来刘庄生产队的程会计一个月前因病去世了,他留下来的账目犹如一团乱麻。这个程会计也没什么文化,队里实在没人,只能赶鸭子上架。在大队会计的扶助下,他接手工作,几个月后才能独立工作——他依然是大队十几个生产队中业务水平最差、需要上级更多关注的会计。半年前程会计生病了,起初他还能坚持,治病的同时兼顾理账。后来病重了,住院了,终于病故了。当时正是秋收秋种的后期,经济往来频繁。程队长勉强维持着,后来大队组织了几个邻队的会计来帮忙,完成了年终分配,现金往来应收尽收入账,结果还有几百元的空缺。粮食的账上与库存更是差了5000斤,确切地讲是队里的5000斤储备粮没了
——这可是很敏感的事,留储备粮是当作政治任务布置的,公社书记点名批评并督促清查。
此时程队长仿佛捡到个宝贝,他觉得眼前这个江宁人正是上天派来帮他们的。他领着宁生先去会计室,就在牛屋旁边,小小的一间,一个书橱,一张学校用的旧课桌。再去粮库,库里的粮食多数是水稻,据说他们前年才“旱改水”,以前主要作物是玉米、大豆与小麦。最后他们进了庄子,孩子们见队长领着个陌生人,都好奇地跟过来。
他们去的是程会计家,他家里也有一个书橱和一张旧课桌,队里的现金、单据、重要账本,他一般会放在家里。他的遗孀似乎还没从丧夫之痛中走出来,她听队长说明来意后便对宁生说:“我家他冤啊,老老实实的人……没拿过队里的一粒粮食……”队长打断了她:“没你的事,粮就那么多,在库里,谁也没拿。是账乱了——他也是会计。”他指指宁生,“江宁人,文化高,帮我们理一理账,看看问题出在哪儿呢!”
程会计的几个孩子都不大,估计当爹的他也正是年富力强之时,可惜早亡了,丢下这一家子。
队长把程会计留下的账本、单据、表册什么的都收拾在一起,找了根草绳捆了,和宁生出来。刘庄的人都知道汽车从江宁城拖来了一家四口,不少人还没看见过,纷纷出来。他们跟队长打招呼,目光却停在他身边的年轻人身上。
队长把会计室的钥匙给了宁生一把,宁生则挑了些账本和表册,他要带回去看。
一连几天,宁生都在看账,有时在家里,有时在会计室,队里的情况也基本摸清了:40多户,200多人口,多数姓刘。耕田250亩,其中水田约150亩。近几年的工分均在3毛钱左右。
宁生在一帐本里发现一张统计表,制表时间是69年10月20日。是程会计的笔迹。应当正是当年水稻收支明细:
总产量,50600斤。亩产,337斤。卖公粮,12000斤。留种,3000斤。全队口粮,25000斤。储备粮,5000斤。饲料粮,5000斤。
这个发现很重要,宁生马上去找程队长。这表格确实是程会计做的,是他病重住院前不久做的。程队长和宁生一同去库房核查,口粮是里边两个最大的囤子,队长说这里应该还有18000斤,一个月前复过一次秤。队长跟宁生解释,夏秋两季都分过口粮,有小麦,有山芋,还有玉米,都是一次性分发的,让大家自己保管。只有水稻,便于储存,留在队里按月发。已经分过两个月的了,还有二三四五六共五个月,每月3500斤。这储备粮是和口粮放在一起的,如今这18000斤只是口粮,5000斤储备粮没了。
放稻种的囤子估计3000斤不会少也不会多。
表格上提到的饲料粮在哪儿呢?找饲养员来问,说以前有一囤子饲料粮,都是些瘪籽,很快就用完了。于是直接用口粮,这队长是知道的。
宁生心里有数了,他问:“会计做这张表格时,所有的粮食都入库了?”
程队长沉思了一会,若有所悟,道:“对呀!那时太忙了,顾不过来了……确实有一些粮食是预估的,有一块地里稻子还没收上来呢。上面催着要,我便给他估了个数,他做了表我们就报上去了。后来那预估的粮食究竟是多少谁也没在意。”
“问题就出在这里。确切地讲,你们的水稻产量不是50600斤,而是45000斤或更少一点。可你们却根据一个虚假的数字去支配它了——换句话说,这5000斤储备粮本来就不存在。”
这样的分析上报给任何一级领导都是有说服力的,程队长很佩服,连连道谢,说:“你快过来吧,快!我们不能少了你!”
问题解决了,程会计可以安息了,但责任在谁身上呢?显然是程队长。不过程会计病重的特殊情况上面也会考虑的。
“是我的责任,我一人担,大不了把我的队长撤了——我无所谓!”
宁生考虑的是饲料粮的问题,他提醒队长:“不能再用口粮当饲料了,太浪费!得去买,买便宜的……”他知道,那些山芋干、玉米之类,只要能喂猪就行;还有山芋藤、稻草之类,也可以打碎了掺和着用。宁生在安平一年多,对这些情况还是很清楚的。程队长干脆跟他商议起来,最终决定去一家农场买3000斤饲料用玉米,把家里的两头牛犊子卖了——家里没那么多买饲料的钱。
9
来到刘庄有好多天了,家里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了,眼见春节一天天临近,父亲提议,去马集镇去看看,顺便买点年货。这马集镇是距离他们最近的一个集镇,它不属于北河公社。10里路,一般要走1个小时。
赶集要起早,天刚亮一家四口便出门了。大寒已过,这里是滴水成冰,十几步宽的大道,只有中间一溜脚踩出来的小路可行,其他地方是沟沟坎坎,那是人畜践踏、大车碾压后冻上的。四望空阔,大路笔直,路尽头便是天边。路边树木成行,没有什么大树,这路显然是新开了没几年的。
路“尽头”出现了一间白色小屋,走近点,竟是连成片的黑瓦白墙古色古香的建筑——这就是马集镇。
马集镇上只有一条大街,街两边都是摊贩,卖什么的都有。一个老奶奶身前一个竹篮,竹篮里有几只小猫。小芩挪不开脚了,她摸摸那毛茸茸的小东西,喜爱得不行。
“一块钱一只,已经断奶了。”老人笑着伸出一个手指头。
于是小芩选了一只黑白相间的,用她的手帕将它包扎了,放在大衣的口袋里。
他们要买些猪肉,在供销合作社的院子里,猪肉一片片挂在铁架上,现杀的,肥肉似乎是透明的。他们直接用小刀从铁架的猪肉上取下一条来,几乎不用砧板。父亲说这猪肉肯定很好吃,因为这些猪都是吃山芋长大的。
买了肉出来,就看见街对面有人在卖他的自行车。宁生他们在江宁就听说乡下离不开自行车,可自行车很紧俏,有钱也没处买。父亲和宁生对此都很感兴趣,这是辆九成新的车,金鹿牌,青岛产的。轮胎没什么磨损,油漆也保护得很好。
“多少钱?”宁生问,车主是个小伙子。
“原价,120……不还价。”小伙子自信地报价,又补充道,“这车不好买……家里急着用钱。”
“我可以骑吗?”
“没问题。”
宁生骑了几步便折回,在原地打了一个圈。他跟父亲商量了一会,决定买了。好在父亲带了不少钱。
小伙子收了钱,便把一张车证递给宁生。宁生愣了一下便会心地笑了。
这是他们一家老少四人有生以来的第一次赶集,感觉实在太好了。回来时,父亲大发感慨,说这里的人真好,空气好,猪肉也好……都比江宁好!小芩则坐在自行车的后架上,让哥哥推着,一步没走便到了家门口。
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烧肉,果然,很快就烂了,皮薄如纸,满屋香气,把庄上的狗都引来了。不知是几天没吃肉了,还是这肉确实好,全家一致夸赞,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猪肉。小芩用肉卤拌了点饭喂那只小花猫,它很快就吃尽了。
小猫熟悉了小芩的气味,喜欢呆在她身上,有时会蜷在她的大棉鞋上;她坐下来,小猫就趴在她腿上打呼噜;她走了,小猫就在后面跟着。家里有了这小猫,老鼠果然看不见了。
父亲下乡以来,心情一天比一天好。前几天他的老同事们来玩,一条船下来的,都在北河,却隔着十几里路,都是由自己的儿女用自行车驮来的。他们朗声大笑,轻松愉快而毫无禁忌。都被审查过,都被电信局清理出来了,现在终于都解放了,没有人再监视他们,怀疑他们——他们享受现在的这种做人的尊严——尽管他们前面的路还是未知的。
送走客人,父亲开始为他的胰岛素担忧了。
父亲八年前得了糖尿病,靠胰岛素维持自己的生命,他每日三餐之前都要给自己注射胰岛素,或在手臂,或在大腿。这胰岛素经常因各种原因而脱货,所以他往往要储备一些,免得恐慌。这次下乡前他备了好几盒,够用两个月的。电信局的卫生所帮他联系过,县医药公司有货供应。
宁生想在春节前去县医药公司,把胰岛素的问题解决了。好在现在有自行车了。去县城单程35里。
宁生去了不久,家里来了两个人,自我介绍是公社什么办公室的,他们要和父亲单独谈话。小芩被撵了出来,悻悻然。妈妈却好像很有兴致,拎了只竹篮,拉上小芩去邻近的张庄,那里有个代销店,刘庄没有这种小店。走出老远发现小猫跟出来了,只好把它捉了放在篮子里,一路逗着小猫,不知不觉到了。这小店外观上看,它和土墙草顶的普通民居没什么不同,只是门显得大一些。屋里光线不好,有百货,有油盐酱醋,还有烟酒食品,甚至还有点小五金。
妈妈只买了几支蜡烛,一包火柴。
回来之后,小芩发现那两个人还没走,屋里的气氛有点异样。父亲阴沉着脸迎出来,对妈妈说:“他们想同你谈谈……”
妈妈很意外:“跟我?谈什么?\"
“没什么事……”父亲吞吞吐吐的,“了解一些情况……”
小芩怀疑起来,她想进屋看看,被父亲喝住了,父亲的脸色很难看。
过了好一会儿,那两个人出来了,也不打招呼,径自去了。
小芩飞步进了屋,妈妈正在擦眼泪。
“妈……他们是干什么的?”
妈妈没有回答她,自言自语道:“我在城里还没受过这种气,审查到我头上来了……我是工人阶级,能参加什么组织?”
父亲长叹了一口气,宽慰道:“他们不了解情况……乡下人,政策水平低……”他其实是在宽慰自己。
那两个人是公社一个叫什么“清理阶级队伍工作组”的成员,他们把工作范围扩大到刚刚下放来的城市居民,不知是上面的安排,还是他们好大喜功,想多抓几个阶级敌人。父亲全根华从他们的问话中听出他们没看过审查对象的档案材料,这些材料此时可能还在电信局里。于是他跟对方敷衍,把军代表跟他说的话一遍又一遍地说给他们。
“乡下人水平低,城里人又怎么样?深更半夜来抄家,当着孩子的面翻箱倒柜,除了我妈给的那一对金手镯,还有什么?有电台吗?有美金吗?有手枪
吗……”
妈妈把多年积压心头的怨气全吐了出来。
父母第一次当着小芩的面淡这类事。这些年,看着父亲夹着尾巴做人的样子,小芩心头就压上一块沉重的石头。本以为到乡下来,换个环境,便可以不再低人一等了,然而现实告诉了她,那耻辱是永这也洗不掉的。
三个人相对无言。
中午,开始落雨了,淅淅沥沥的,更添了几分烦恼。他们开始为宁生担心了。
黄昏时分,哥哥出现在门口,小芩吓了一跳,那辆自行车已经“骑”到他肩上了。
只见哥哥浑身泥水淋漓,棉衣也脱了,身上热气腾腾的,分不情是汗水还是雨水了。他无力地倒在椅上,喝了一大杯水,喘息了半天。
“这地方,泥巴又粘又滑,踩上去就带起一大块……一下公路车就骑不动了……”他指着两脚——竟然没穿鞋,鞋在自行车上,小琴简直提不动,那是两块沉重的泥砖。
整整十五里路,他就这么光着脚,扛着车,一步一步走回来的,小芩简直不敢相信。其实,这一段艰难的跋涉,就连宁生自己想想也心有余悸。在半道上,他实在撑不住了,肩上的自行车越发沉重,压得他直不起腰来。饥肠辘辘,他才意识到压根就没吃中饭。在县城时就看出天要变,急着赶路,怕下了公路那15里泥路难走,结果这泥路之难,难于上青天啊!
能远远地看到刘庄时,少说还隔着四五里路,这是前不靠村后不靠店的路段。宁生觉得有点虚脱,眼前的景象有时会模糊起来。他歇下来,车子放倒在泥水里,天上的雨似乎没有停息的意思。他得补充能量,否则会要他的命!
他的挎包里有一斤土红糖,那是在县医药公司旁边发现的,不用票,也不贵。那是当地农民土法炼制的。他在河边洗了手,打开背在身上的布包,包是湿的,包糖的纸包也是湿的,糖已经有点溶化了。他用两个手指挖了一团,塞进嘴里,再挖出一团,塞进嘴……再捧起冰冷的河水,喝了几口。那包糖就这么吃光了,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好像并不甜。
宁生感觉有点力气了,便折了截树枝,将自行车上粘上的烂泥尽可能地剔掉。
再扛起那车,似乎轻了些。300步一歇,250步一歇,200步一歇……他终于坚持下来了。他实实在在地体会到刘庄的偏远会给父亲他们这些老弱病残们带来多少麻烦,电信局负责安置的干部就是这样“特殊照顾”这些老弱病残的?
奔波了一天,一瓶药也没搞来。不过也没算白跑,县医药公司做了预约登记,春节后会到货的。
这天夜里小芩做了一个好梦,哥哥回安平去,只两天就回来了,带来整整十瓶胰岛素,据说是新产品,用一个疗程父亲的病就可以根除了。
迷迷糊糊中,她听到屋外又响起了呼呼的风声,带着哨音,一阵紧似一阵,象猫儿春,象女人哭泣……这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真切,还夹杂看一阵阵的骚动。她惊醒了,房间里已经点起了灯,妈妈正在一声声地叫父亲的名字。出事了?小芩慌忙起来,见爸爸正昏昏沉沉地睡看,嘴张得老大,喉咙里“呼噜呼噜”的响。妈妈摇他,他的头便不作主地晃,他已经昏迷了……
妈妈紧张而不知所措,低声地哭起来。
小芩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升起,周身的血液顿时凝固了。不知是冷还是怕,她瑟之地打起颤来。
哥哥也过来了。
“……后半夜我就觉得不对了……他睡觉从来不打呼噜……我喊他,他不理我……我推他,他不动身……我就知道不好了……乌乌……”妈妈哭着说。
哥哥跪在床上,把父亲扶坐起来,可父亲依然垂下头来,张大着嘴,高一声低一声地打呼噜。
“爸!你醒醒,你醒醒……”哥哥声音也变了。
小芩感到眼前一片黑暗,一个巨大的恐怖向她袭来:爸爸要死了,爸爸要死了!她觉得胸口堵得难受,憋了半天,终于“哇”的一声哭出来:“妈妈!妈妈……”她扑到妈怀里,像一只小鸟,只身在暴雨狂风加旷野里;天塌了,地倾了,妈妈是棵大树,她紧紧地抱着,而这棵大树也要被洪水冲倒了……
哥哥出去叫来了程队长,还有养牛的大爷,大家七手八脚地用被子将父亲裹严实了。外面停着辆牛车,车上有块大油布。
北风凄厉,刀子般刮在人脸上。
牛车咔咔地启动了。
“你们不要急,在家里,听我消息……不要出来……”哥哥的声音被大风撕碎了。
天晴了,东方已经发白,灰色的天幕上缀着两粒星星,象一对晶莹的眼睛,冰冷地注视着人间发生的事情。母女俩紧紧相依着,在这凛冽的寒风里。
世界是多么大,多么冷啊。
搬家落户到偏远的乡村,面对一个陌生的世界,这些城里人的情感体验是大起大落的:没门的土屋,老鼠上床,寒风如泣,环境如此恶劣,此一落;宁生帮队里解了难题,体现了存在感,此一起;一家四口去赶集,老同事来串门,田园生活,其乐无穷,此大起;又来审查,依然敌对,此大落;宁生遇雨挣扎而归,预示今后生活的艰难,此再落;全根华雨夜发病,没医没药,生死难卜,情节跌落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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