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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搬家 ...
4
终于回到了江宁,公交车缓缓地开着,马路上没有积雪,苏北的大雪似乎没到江宁来,窗外的景色亲切而带有强烈的刺激,宁生恍如在梦境。
满街的自行车,年轻人居多,气宇轩昂,不分男女,都穿件工作服,挺出胸襟上醒目的“xx厂”字样,这便是他们的身份。他们在匆匆地赶路,没有谁会注意到公交车上一个知青的嫉妒的目光。
车停在一个十字路口,前面有位年轻的妈妈推着一辆婴儿车,款款而过,那简直是辆豪华的小车,洁白的遮篷,鲜艳的花被掩着白胖的小脸。她是这样去上班的,孩子是这样被送进托儿所的,而苏北农民,天寒地冻时,把吃奶的孩子往田头一墩,拥上一堆稻草,任他迎着寒风张大了嘴嚎哭;任他那鼻涕口水把衣襟浸得透湿光亮。
宁生感到一阵悲凉,这便是城乡差别!如今眼前这座城市已经不再属于他。
路边的梧桐渐渐多了起来,树干粗壮而疙疙瘩瘩——这是故乡给游子最带象征性的印象。在一座平顶四层的民国建筑前,宁生的心跳忽然加速了,他是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个地方的。
当年,他们就聚集在马路这边,对面的大楼像一座城堡,楼上那一伙铁杆老保已被围困了一天一夜了。
不知从哪儿拖来了一卡车棉被,一人披上一床,躬下身让人泼水,铺黄沙。对面楼上开始扔石块、瓦片,宁生一点也不害怕,披在身上的棉被很沉,眼睛只能看到前面几步的地面。
一声令下,他们呐喊着冲上去,砖头石块雨点般落下来,四周乒乒乓乓地响,竟然没有一块击中他。他已经看到那黑洞洞的大门了,忽然一块红砖落在脚下,碎片反弹起来,砸在鼻子上,眼泪顿时哗哗直淌,心里一慌,脚下踩上一块石头,一个趔趄,身子便就着惯性向前飞出去……刹那间有一双强劲的手捉住了他,他被就势一拖,竟然跌进那黑门洞里。
接应他的便是他们学校“八一五”的司令老轨。宁生上下摸摸,没缺什么,也没伤,四周看看,冲进来的全是他们学校的,那些有家室的工人老大哥早退回去了,也许根本没冲上来——他们显然比学生要冷静而自私得多。
“妈的!拿我们当炮灰!”老轨气愤地骂道。
就在此时,楼道上突然落下大块的矿石,砸在水泥地上,像篮球一般乱跳,惊天动地。冲进来的十几个人猝不及防,当下便砸倒了两个,其中就有老轨。宁生冒死把他拖进一个房间,他的一条裤腿已成了红色,鲜血汩汩地流在地板上。
那扇被飞石击破的大门斜挂在门框上晃着。宁生他们十几个人都躲在门厅旁的小房间里,不敢出去,楼上不时地还有砖石扔下来,被砸中了可是要命的。过了一会儿,楼上没了动静。忽听得外面喊声大作,探头一望,黑压压的人群已经冲了上来。那斜挂着的大门终于轰然倒地,疯狂的人群便踩着这破门冲锋,谁也没想到这门下已然压住了一个人,这个人是宁生的同学姜国庆,当他被发现时已经没有了呼吸——他是被自己人踩死的。
宁生他们抬着伤员出来时,才发现楼顶上已经挑起一面白旗。造反派取得了伟大的胜利,代价是国庆的一条命,还有老轨的一条腿。
国庆的追悼会很隆重,是在学校的大礼堂举行的,老轨拄着拐杖到会,他很愧疚,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兄弟,希望“八一五”的每一个人永远记住他。然而事实是除了他的父母和姐姐,还有谁记得他?他才十几岁啊,就这么死了,为了什么呢?值得吗?那天该死的是宁生他们那十几个“先锋”,试想那篮球大小的矿石从四层楼的屋顶上扔下来,砸中了必死无疑,那床棉被能挡得住吗?
宁生此时想来后脊梁依然冒寒气,他曾不止一次设想过,如果那天他和国庆一样,那他的家,他的父母、妹妹会成什么样子?老天眷顾啊!
5
妹妹小芩正坐在门口,忽然看见宁生,顿时跳起来:“哥啊!”她飞奔过来把哥哥抱住了。宁生心头一热,眼前的妹妹显得有些陌生了,似乎长高了点,该上五年级了吧。
妈妈迎出门来,气喘得紧,两手绞着身上的围裙:“好了,回来就好了……我正犯愁呢。”家里一片狼藉,简直像废品收购站。妈妈似乎正在捆一个行李包,扔了一地的绳子。
“爸呢?”
“到局里去了,就在等通知,说不定这两天就得动身。”
正说着,爸爸回来了,满面春风,像是交了什么好运,忽然发现宁生,眼睛一亮:
“回来了。”
“刚到。”
“好!真及时,少了你可不行!”父亲面对着满屋杂乱似乎有点手足无措,他此时的心事全不在搬家上,运动以来,他没过一天好日子,抄家,隔离审查,甚至是批判会,为的就是自己历史上的那点事。
宁生清楚地记得,运动初期,邮电学校的几个□□来到家里,一脸的严肃,他们来调查与父亲共事过的一位老师的历史问题。关起门来,不知谈了些什么,宁生明明听到他们那训斥般的喝问,心中便愤愤然。不一会,他们出来了,父亲的嘴唇微微颤抖着,说要到局里去。见他心惊胆战的样子,宁生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父亲有“历史问题”,究竟是什么问题,宁生问过母亲。其实父亲也是苦出身,自幼从常熟乡下被他的母亲送到上海,给一家民乐队小老板做义子。小老板姓全,这个姓在上海找不到几家,义父给他取了个大名叫根宝,他记得自己在乡下时的小名叫双喜,也还能依稀记起母亲的样子:40多岁,戴着蓝色的头巾。仅此而已。解放后他曾到常熟一带寻访过,也在报上登过启事,然而无名无姓,无具体的地方,偌大的常熟何处寻找?他也想从养父母的方面去寻找,只是养父母在他十来岁时便双双病亡,当时好像没有什么亲戚来往。
他成了真正的孤儿,养父的一个同行收留了他,让他在乐队里做学徒,吹号。抗战爆发,乐队难以维持,适逢国军在上海招兵,他便进了陈诚麾下的军乐队,随军来到重庆。他在军乐队时将名字“根宝”改成“根华”。运动时,审查他的人问他为什么要改名字,他说,那时正在打鬼子,“根华”就是生在中华长在中华的中国人。他私下以为自己这一段历史不仅无罪,而且有功。
他们军乐队随司令部直属机关,从武汉出来就一路爬山涉水,到湖南零陵,又到广西桂林,再北上进入四川,最后到重庆,走了几个月。行军途中,只要遇到野战部队过来,他们都会停下来演奏抗战歌曲鼓舞士气。他记得入川时正遇川军下来,军队的装备很差,士兵没有钢盔,还有穿草鞋的,他们要上前线去。军乐队列队肃立,一遍又一遍地演奏《大刀进行曲》,士兵们跟着唱,士气高昂, 他们为军乐队鼓掌,向军乐队行军礼,乐手们含着热泪,一遍又一遍地演奏,直到队伍全部通过。
这是父亲的光荣历史,是他后来回忆起来依然血脉偾张的历史,也是他从不敢对外人说的历史,因为他所在的队伍是国民党反动派的队伍。
宁生从未听父亲吹过号,他也从来不谈他吹号的事。有一天,宁生正在调试刚装好的晶体管收音机,他忽然凑过来听,眼里放着光,很陶醉。
“这里边的一段中号特别好……达达达达……呀,昂扬的,它是这曲子的灵魂……”
他听完了意犹未已,很兴奋。这是他唯一的一次跟家人谈吹号,他吹的就是中号。可惜宁生始终不能辨出中号吹出的是怎样的声音。
父亲似乎羞于谈起他吹号的历史,也许因为当时的民间艺人地位低下罢,也许因为“好男不当兵”罢,也许因为曾经“为国民党反动派的首脑迎来送往”罢(此语出自他“□□”时的交代材料)。
他到了重庆之后便准备改行,天天上夜校补习英语,后来居然通过考试进了重庆电信局的报房。抗战胜利后,作为电信局的业务骨干来到江宁电信局。他的这一段历史当然要引起怀疑,一个小学都没念完的小学徒,摇身一变成了陪都电信局的业务骨干,乘美国军机来江宁。
然而他的所谓“历史问题”最终不过是在国军军乐队时曾集体加入过国民党,仅此而已。
“现在的军代表就是比当年的□□强,政策水平就是高!”父亲依然沉浸在喜悦之中,他刚刚在局里跟军代表有过沟通,军代表清清楚楚地当面宣布:“对你的审查已经结束,结论是历史清楚。”
这个结论对父亲来说简直是一种解放!虽然“历史清楚”并不否认有问题,但那些特务嫌疑可以休也!会打电传机,会英语,字也写得漂亮等等就有特务嫌疑?集体加入国民党又怎么样?那只是个形式而已。
父亲批判□□,是因为在他们那里“历史问题”年年讲,年年讲不清,一有运动就要拎出来,那“历史问题”始终如阴魂附体,像块膏药永远贴在身上揭不下来。如今军代表却讲清了,有结论了。
尽管他被视为机要部门的电信局清理出去了,可他却有一种被解放了的欢欣,也许电信局给了他太多的屈辱。他当时已患糖尿病,靠每天三针胰岛素维持生命。
宁生只花了一天时间,就把家里的大小物件收拾好了,可行期却一再拖延。这几天街上不断有送下放户的车子驶过,但电信局却来人说车子不够,要改用船,正在联系着。
闲在家里无聊,宁生想去跟几个同学去辞行,今后江宁怕是很少来了。去了两家,都是铁将军把门,在第三家门前正遇上居委会动员人家下放,什么“不在城里吃闲饭”之类,宁生听得好不烦躁。
他在江宁街头踯躅,这也许是他最后一次在江宁逛马路了。他没去挤公交车,只想在路上多消磨点时间,免得守着家里的一堆破烂,平添几分烦恼。
忽然有人堵在他面前定定地站下了,抬头一看,正是毛Sir他们三个。
“怎么样?事情顺利吗?”毛Sir显得很热心。宁生苦笑,跟他们寒暄几句便想脱身。然而他如何走得,被硬拉去“聚会”了。
一个大杂院里,偌大的一间房子,空空如也,一张床一个桌子而已。这是杆子的家,他回来时,家里已经空了,房子却没有交出去,还留了一个什么人的户口在这里——他们总是有办法的。
“打麻将!”杆子从床肚里抽出一个木盒,宁生连连摇头,他只会打扑克。
屋里渐渐暗下来,杆子出去了一会,弄来了几包卤菜和两瓶洋河。颗颗见有酒,小眼睛顿时发亮了,他用牙齿咬开了瓶盖,一仰头,咕嘟咕嘟灌了几口,然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桌上摆了四个大小不一的碗,斟上酒,四个同命运的人神情严肃,端起酒碗,毛Sir道:“为我们的无家可归,干!”
四人都没有喝“干”,毕竟那一碗酒少说也有三四两。
“你家也下去了?”宁生问毛Sir,毛Sir正在嚼一块牛筋,腮帮上暴出一道道楞。
“云台!来——为他们一路顺利,干!”他喝得猛,酒泼了出来。
宁生他家也是去云台,世界就这么一点大,到哪儿都能遇上。
“还是朋友在一起痛快……”颗颗的脸紫酱起来了。
“好了,不提你大伯,那老东西不是人!咱没有亲戚,只有朋友……”杆子宽慰颗颗道。
原来颗颗诚意满满地去拜访他的大伯——他唯一的亲戚,他大伯居然没让他进门。
“吱”的一声,颗颗的酒碗见底了,他忽然尖起嗓门像娘们一样呜咽起来:“她把我甩了……她凭什么把我甩了?她和我睡了一年了……哈哈!她凭什么……”
颗颗的父亲死于工伤,单位赔了一笔钱,为这笔钱,他的大伯和他翻了脸。在清水的新老插子中,颗颗是个名副其实的财主。他有个女友,也是老插,处了一年多,最近分手了。
颗颗的呜咽使得宁生浑身汗冒直竖,昏暗的灯光下,带着酒意的几个人便显得面目狰狞,屋里压抑着一种怪异的气氛。他感到闷热,起身去开窗,忽听得门外有人在推门,他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嘭”的一声,门被撞开了,闯进几个人来:
“公安!不要动!原地站好!”他们穿着便衣,手里好像还有抢。
宁生离得最近,两个人上来先把他控制住了,“咔嚓”一声,双手就被一个坚硬而冰凉的东西锁住了。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宁生恍惚间以为在做噩梦。他们被带下楼时,大杂院的居民都来看热闹了,宁生痛楚地感觉到四方投来的灼人的目光。
“知青……知青……”一路窃窃之声,像老鼠尖利的细牙,啃得宁生心头血淋淋的。这年头,“知青”快成为违法乱纪者的代名词了。
吉普车把他们带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穿过一个小院,来到一个像会议室的地方。四个人被分别问话,无非是姓名年龄工作单位之类。之后宁生被带进一个小房间,身后的铁门关上后他才发现,这屋里就他一人。
现在,他有足够的时间去想他的过去和未来了。他竟然也成了阶下囚,这是学生时代的他万万没想到的。
他的父亲下过大牢。那是宁生刚懂事的时候,母亲从外面回来,姨妈陪着她,她一进门就扑倒在床上放声大哭。后来他们便搬家了,搬到舅舅家。父亲不见了,到哪儿去了?没人告诉他。过了许久,一个雪天的下午,父亲突然回来了,脸色苍白却笑容满面。于是他们又搬家,搬到现在住的大院。父亲上哪儿去的?父亲不说,别人也不说。
后来他长大了,才知道父亲是去坐牢的。虽然母亲说那是受了冤枉的,但父亲坐牢的阴影一直还是宁生的心病。“□□”初期,学校填表回避不得,父亲才认认真真地讲了那段经历:确实是一场误会。有人揭发他扣压了一封军队的电报,其实是报房线路故障所致。没想到当时军队的电报会借助电信局来发送,这样的电报又能有多少军事机密呢?然而,对于一个有特务嫌疑的人来讲就很难说了——可怜父亲对自己的敌特嫌疑一直是浑然不觉的,直到军代表给他做结论时,他才知道“□□”们一直是戴着这样的一副有色眼镜看他的。
真相查明了,父亲也白蹲了半年大牢。对自己受到的冤屈父亲好像很大度,没有丝毫怨恨,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那个揭发者就是宁生他家隔壁的刘叔。宁生百思不得其解,这么多年来父亲和刘叔的关系是非常亲密的,刘叔结婚时父亲带着一家人去贺喜,宁生记得刘叔对父亲很恭敬,他称父亲为师傅。现在这刘叔已今非昔比,在电信局里也算个人物了,不知是造反派头头呢,还是什么革委会的成员。
宁生知道今天他是回不了家了,他开始为家人担心了,他这一夜不归,音信全无,家里会成什么样?他后悔与毛Sir他们来往,说不定是他们做了案,自己也牵进去了。
后半夜时,一个高个警察,把他带到刚才的会议室里,一个脸色焦黄的老警察坐在那里。
“叫什么名字?”他一张口,牙齿也是焦黄的。
“全宁生。”
“知道为什么请你来吗?”
宁生听罢顿时怒火中烧,他想这个问题本该我来问,你们无缘无故把我抓来了,是你们该给我个说法。当然,他什么也没说。
“是工作的需要,没法子呀。事情已经查清楚了,和你无关。你可以走了。”他的嘴角上挂着一丝笑。
宁生忽然激动起来,这算什么?平白无故地把我抓来,又不明不白地把我放了,就因为我是个知青?
“我抗议!”宁生吼道,握着拳头。
老警察笑了,他很平静,似乎在欣赏宁生激愤的表情。他和气地说:“确实是工作的需要,请你来配合我们查案,我们也感谢你的配合。如果伤害了你的什么利益,我们可以赔偿的。”
老警察的话让宁生的火气消了一半,他问毛Sir他们几个的情况,老警察很坦诚地说:“和你一样,他们也没事了,等会儿就放人。”
宁生最后跟警察提了个要求,希望再关他几个钟头,天亮了再让他回去——他怕惊动邻居。
老警察有点动情,叹了口气,说:“还是快点回去吧,你一夜不归父母已经很着急了。回去吧,老老实实地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孩子……我的儿子跟你一样是个知青。”
这最后一句话使得宁生眼泪汪汪,近来他看到太多的白眼,听到太多的训斥,感受到太多的冷漠,几句暖心的话让他情不自禁了。
他向老警察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回家去了。
6
宁生外出不归,家里很是紧张,父母如坐针毡,特别是父亲。此时已过半夜,父母还守在灯下,大眼瞪小眼。白天发生的事太可怕了,他深知其中的厉害,幸亏军代表政策水平高,否则他可能又得去蹲大牢了!
父亲这两年很少在家,运动开始后他便受到冲击,从半隔离到监禁,自顾不暇,他哪里还能顾及儿子?儿子在学校是第一批报名下乡的,这么急于下乡,和他这个糟糕的父亲不无关系,他觉得很对不起儿子;他也为儿子担心,他觉得儿子在一天天叛逆起来,这会给他带来灾祸的。
小芩毕竟还是孩子,白天大受惊吓的她此时已睡了,宁生回来时居然没把他吵醒。哥哥比她大了七岁,在她的心目中,他早已跟父母一样是大人了。她此时已经是五年级的学生了,那小学正是哥哥的母校,当她的班主任知道她是宁生的妹妹时,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说:“你哥哥是我的好学生,你要以他为榜样。”小芩激动得泪花闪闪,幸福极了,她享受着四面向她投来的羡慕的目光。
运动初期,大人们担惊受怕,哥哥却成了大忙人,后来干脆住进学校。武斗的时候,母亲到学校去找他,他终于回家来了,腰间系一条宽宽的皮带,唇上已生出了茸茸的胡须。
哥哥像是从另外一个世界回来的,他讲了许许多多新鲜事:用锉刀在砂轮上打磨出雪亮的匕首,旧社会大老板家里被抄出了一坛子金条,“八一五”从保皇派那里缴获了一辆卡车……这卡车本是一家军工厂的,后来成了造反派“八一五”的交通工具,开车的全是没驾照的,包括宁生。
小芩要随父母下农村了,不少同学到家里来送她,讲好了,搬家那天都来帮忙。可是一连七八天了,还没有走掉。同学们天天来听消息,每来一次,总能听到新的消息——又有一个同学家里也下去了。
就在宁生出事的那天中午,同学们刚来,楼下便轰隆隆地开来一辆卡车,接着,几个复员军人出现在门口。
小芩看到父亲的嘴唇发白了,她看到妈妈张惶失措地跟在父亲身后,从里间跟到外间,又从外间跟到里间。小芩明白,要搬家了,可哥哥偏偏不在家。
父亲低声和那些人商量,可他们的态度似乎并不友好。于是,兵荒马乱的搬家就开始了。门口几个纸箱有点挡路,一个矮墩墩的叔叔扛起一只,身子晃了一下,便喃喃地骂了。小芩想去帮他一把,却被他喝住了。她很委屈,跟在他身后,看他几乎是挣扎着将纸箱扛过去,摔在车上。那纸箱破了,露出几块红砖。那人愣了一下,大骂起来:“搞得什么鬼,跟咱们过不去怎的?老东西!”他竟然在骂父亲!
“你怎么不把江宁的泥巴也带几箱去?”
小芩觉得很难堪,这人怎么张口就骂人?父亲被人骂了,却低着头红着脸,可怜巴巴地陪着笑。小芩难堪极了,满眼是泪。同学们都愤愤不平起来:“不要怕他,看他敢怎么样!
那人骂了几句,气冲冲地跳上车,把那纸箱踹了下来。纸箱彻底破裂了,散落了一地的砖头和书本。
车上那个年轻人忽然发现了什么,尖叫着,跳下车来;他轻手轻脚地拨开几块断砖,抽出张弄脏的图画来,这正是小芩那次从学校“请”回来的“去安源”。
“好家伙,狗胆包天,竟敢用伟大领袖的画像包砖头!”那几个人恶狠狠地挥拳头。父亲的脸色如纸一般白,他嘴唇颤动了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邻居们纷纷围上去说情了。
“不行!这家不能搬了,到局里去说清楚!”那伙人将父亲带走了。
下午父亲回来,进门前跟邻居打招呼:“没事了,没事了……谢谢你们了,让你们操心了。谢谢了……”
父亲进门就问纸箱是怎么回事,妈妈知道,那纸箱里的书本大多是小芩的课本和作业本,还有四卷“毛选”和其他的书,宁生见纸箱空,便把垫床垫柜子的砖头塞进去了,说到了乡下找一块废砖并不容易。谁也没想到这一堆书里有领袖像。
幸亏遇到军代表,这种事,在那年月,换作别人,绝不敢像他那般处理。
他仔细察看那张画,问:“纸箱里还有什么?”听了回答,军代表说:“这画显然是叠好了和书本放在一起的,不是包砖头的——你们太敏感了!耽误事了——你们今天一共搬了几家?”
那几个人张口结舌。
军代表当场召开了一个现场办公会,负责职工下放工作的大小领导都来了,会议的内容父亲不知道。但第二天上午卡车开来之后,父亲感受到了那办公会带来的变化:刘叔带队,他是电信局这一摊工作的总负责人;那几个复员军人也来了,态度变了,很客气。
家里本来就没有什么家具,一辆中型卡车都没装满。家具送到西门外秦淮河码头,卸在一条大货船的舱里,那舱里已经有很多家具了,一家一家用草垫隔开。卸完家具,宁生和家人在码头会合,然后上了另一条船,人和家具是分开的。载人的还是货船,舱里空荡荡的,有不少草垫,大家三三两两的坐在草垫上。
听他们聊天,宁生才知道这些人大多是父亲的老同事及其家属,有两个还是重庆时的同事。他们的信息比较多,说这船队在江州入运河,再沿运河北上到淮阴,再换卡车去云台。据说江宁已抽调了大量的卡车与司机,正在淮阴那边那里忙着呢。
宁生知道,这船队肯定要经过他插队的地方。清水镇从水上望是没有什么标志性建筑的,当船队穿过安平大桥时,他才知道清水镇已经过了。深夜时,满天繁星璀璨,河上水气弥漫,远处的安平街市灯火闪烁,多么宁静而美丽世界,与宁生要面对的现实反差多大啊!
上甲板上来透气的还有一个年轻人,他穿着印有“电信局”字样的棉大衣,是随船来的工作人员。他知道大家将要去的地方叫北河公社,在县城的东边。他还知道这船队运送的下放人员以电信局的为主,还有省文联的。电信局这一次下来30多户,将分别安排在16个大队。
全根华眼中的军代表是真实的,他们的存在说明即便是特殊的年代,众人疯狂的年代,有人是清醒的、理智的,他们在自觉地坚持原则,遵循一贯的政策。他们虽然并不能力挽狂澜,但其影响是渐进的,甚至是深远的,所谓的下放运动很快就被叫停,乃至后来一步步落实政策,安排下放户回城,都是这种影响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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