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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船票 宁生回家搬 ...
1
宁生天一亮就上路,踏着半尺厚的积雪,十华里的路程,走了近两个小时,清水镇上一片萧条,“丁”字街口几乎见不着人,那家不伦不类地打着“亲杭饭店”的招牌的饭铺子,门前雪地里卧着只黑狗。宁生和伙伴们每月里少不了光顾一次这家小饭铺,那矮脚的老黑狗是卖票的胖娘们家的,蹲在桌肚里等骨头,任你的脚踩在它软乎乎的背上。
候船室在运河堤上,一间比周围民房还简陋的木房子,门口吊着面肮脏的棉布帘,绽出朵朵白花,几捆芦苇依墙支着,一簇芦花高高挑起,在寒风中抖着,象古代将士头盔上的缨。什么标记也没有,若不是宁生送伙伴来过一次,他万万不敢相信,这便是堂堂安平县第一大镇的轮船码头。
挑起门帘,屋里黑沉沉的,迎门的一根立柱上挂着盏马灯,昏黄的灯光只显出了那根柱子。从哄哄的人声中可以觉出这屋里挤满了人。宁生试探着迈了一步,脚未落实便绊在一根扁担上,踉跄了一下,踩着了个软东西,黑暗里顿时爆出一声怒骂:
“日奶奶的!眼睛长着管出气了?!”
宁生不做任何表示,他本可以道歉的,但凭那一声“日奶奶”,也足以抵偿这一脚了。他定下神来,让眼睛适应一下这光亮的落差,渐渐看出了满屋里亮着烟头,看出了满地里狼藉着包袱什物,看出了那黑洞洞的售票窗口。
空气里混杂着旱烟的呛味和鞋袜的臭气。
宁生好不容易挪到售票窗前,窗紧闭着,从板壁的缝隙里可窥见一盏同外面一样被油烟熏黑了的马灯。敲敲,没反应。
“没人,吃饭去了。”宁生旁边发一个陌生的声音,昏暗中只见一双大而多白的眼睛。
“下午五点半卖票……”那声音好象并不陌生,宁生很诧异;眼睛不见了,倒是亮起一点猩红的火光,随即腾起一阵呛人的烟雾,那烟气简直全进了宁生的眼里。
“还不知这鸟船靠不靠岸……”眼睛又出现了,幸灾乐祸的。
“倒霉!”宁生暗暗骂道。他不想跟“眼睛”搭话,其实他心里憋得很,要发泄,但张口便会骂人的。
他总是倒霉。
当年一船下来几百号知青,唯一丢行李的是他;上水利工地,一锹斫了半截脚趾的也是他;如今,一人下乡还不够,又来了个全家“光荣下放”!亏父亲想得出,把那酸味儿也拍进电报里来了,宁生能想见他那诚惶诚恐地要接受再教育的样子。
宁生已经一年多没回江宁了,一年前,他和一群少男少女们,被一长串的驳船拖到了苏北大运河畔的清水镇,从那时起,他就下了狠心:除非上调回城,否则决不再踏上江宁的土地。
如今他必须赶回去了,却又逢天降大雪,车船不通。他总是倒霉。
时间还早,好不容易进来了,也懒得再折腾,好在当年“大串连”时练过几天。他一动也不动,仿佛一尊庄严的石像,守在那售票窗口,心里却早盘算好了:只要卖票,这第一张便是他宁生的。
那狗洞般的窗终于“啪”的一声开了,宁生看到一张干瘦老头儿冷峻的面孔。
“号头。”那声音硬绑绑的,象敲了两下粪桶。
“什么?”宁生一愣。
“号头!”老头儿的眼睛盯上他了,滴溜溜的,极有精气神。
宁生浑身一紧,知道不妙了。看看旁边伸过来的手,都颤颤地捏着张小纸片儿,他省悟了,那年在江宁,为看一场篮球,排队熬了一夜,也有人自发地做维持秩序的工作,发给他一张号上数字的纸片儿……
白站了大半天,他觉得象被人玩弄了一般,冲着窗里叫道:“什么号头不号头!我已经站了一整天了!”
“一整天?人家三天三夜了。”老头儿眯上眼,眼皮微微跳着,“去去,下一个……”
宁生身后几只手越过他的肩向前伸,急吼吼的:他左右一晃,又牢牢地将洞口堵死了。他掏出那封电报,丢了进去。老头儿疑惑地瞄了他一眼,把那电报丢出来:
“下一个——”
“咚”,只一拳,那朽板壁上便留下了个奇形怪状的大洞,簌簌的尘土落了一头颈的。老头儿气歪了脸,蹦出来,一把揪住了比他高出一头的宁生。宁生就住他的力,想把他闪趴下,但他没敢下劲——跟一个枯老头动手算什么?可那老头儿并不省事,肝火旺得出奇,劈里巴拉的脏话不亚于泼妇,宁生衣襟上的一只纽扣崩掉了。一股邪劲儿上来,宁生下手了,他不动声色地按住老头儿的手腕,抽出一只手,猛地向对方的肘关节拍去……
他的手却被人捉住了。一个年轻人拦了上来:
“王站长!消消气……王老……”他抱住那暴跳的老人,“我们这位兄弟初来乍到……看我的面子,看我的面子……”
是刚才那“眼睛”的声音,宁生心里一热,那人讲了一口家乡话——是个插子!
老头儿骂骂咧咧,被那年轻人推进去了。
宁生成心阔他个天下大乱,便又去堵那窗口,那年轻人出来把他拦住了。
“新插?”一支烟递了过来。
“不会?”眼睛眨了一下,“叭”的一声,打火机照亮了他的脸,精瘦,尖下巴,满头茸茸的乱发:眼睛眯缝了,嘬起嘴唇,狠吸上一口,憋了半天,才缓缓舒了一口气来:
“你的事,包在我身上……”眼睛却盯着烟头,烟头移到嘴边,“呼”的一声,烟灰吹了宁生一身。
“去坐会儿。”他拉起宁生,墙角暗处的一条长発上坐着几个人,挪出一段,让他俩把屁股塞了进去、
“老插?”这回该宁生说话了,清水的知青有两批,除了宁生他们,还有一批是64年下来的,新插、老插分别插在公社的南片、北片,彼此来往尚不多。宁生他们刚下米的时候,公社召开批判大会,押上台的是两个老插,流氓□□,判了十五年。老插们给新插们的印象是很坏的,一个个要么油头滑脑,要么邋里邋遇,不是抽烟,就是谈女人。然而,作为知青,他们的感情还是相通的。当大家发现到会的清一色的插子时,顿时气炸了:什么意思?来下马威怎么的?会没开到一半,人就散了,潮水般向外涌,唯一的出口处是一座小木桥,一队持枪的民兵堵在桥口。结果打了起来,两个民兵被掀下河去了,其中一位损失了两颗门牙,连他自己也弄不清是让什么敲掉的。
这便是后来有人耸人听闻地称为政治事件的“12·8事件”。领头闹事的是一个叫刁德茂的知青,他受了处分,宁生不认识这个人,他是老插。
他们一行三人,果然都是老插,“眼睛”叫什么“毛Sir”,凭他那一头茸茸的乱发,确有点“毛”样,但也许他真的姓毛或茅。那个大块头的黑汉子叫“杆子”,还有一个叫得干脆,曰“颗颗”-一他生了一脸紫疙瘩状的酒刺。
2
小客轮喘着粗气,从夜幕里挤出来,一道白光扫上岸,清清楚楚地现出雪地里一群难民般的旅客。人群骚动起来。又在落雪了,探照灯的光束里满是白亮亮的蝴蝶在翻飞。
船上乱七八糟地扔下绳来,岸上只有那位王老头接应,他灵活得象只猴子,窜前窜后,粗暴地推搡着挡路的旅客,不知他又从哪儿抽出一块长跳板,在雪地上拖了几步,放劲一悠,跳板便搭上船了。
“先上货,后上人!”船上一个穿救生衣的胖子喊着。
毛Sir拍拍宁生:“是时候了,跟我走,杠上那个……”宁生扭头一看,雪地里有好些竹篓。毛Sir打头,“嗨”的一声,一只竹篓上了肩,杆子逞能,一手拎了一只,悠悠地跟在后面。竹篓里不知是什么玩艺,沉得很,宁生上跳板时,脚象踩在弹簧上。宁生卸了货,刚要返身下去,却被颗颗一把拽住了,毛Sir正在前边向他招手。他便稀里糊涂地跟着他们,在船上七弯八拐,下梯钻洞,再过一道铁门,一转身,“哄”的一声,扑来一阵臭烘烘的热气,满眼攒动的人头——他们转进了客舱。
毛Sir在前边一开路,大声嚷道:“老乡!借光!借光!”口到脚到,不管是人还是物,那被踩的刚要“日奶奶的”,却被他“得罪,得罪”地堵上了口。宁生他们一行四人,几乎是从人头上跨过去的。
到了厕所门口,那恶味儿更熏人了,大概正是这缘故,才有了容他们落脚的地方。毛Sir掏出一串钥匙,哗啦哗啦了一会,便去开厕所旁边的一扇门,门上标有“水柜间”的字样。杆子和颗颗一左一右,将毛Sir挡了个严严实实。不一会儿,门开了,一伙人影子般闪了进去。
臭味没有了,取代它的是刺鼻的水碱和柴油的气味,一座庞大的水柜几乎占了整个房间,水柜下胡乱地盘着一些铁管,正好给了他们一个坐处。
“我憋死了!来来…… ”毛Sir打开烟盒,三个烟头亮起来,那几乎是密闭的空间顿时烟雾腾腾。毛Sir深呼吸了几次,一支烟便下去大半截。
“王老头还是够味儿的……”杆子认真地品着烟味,忽然若有所思地说。
“够朋友!”毛Sir附和着,“你兄弟不知道,跟他吵没什么便宜拣,那老头儿有硬气功,大块的砖头敢往脑瓜子上拍!他年轻的时候练过“卵功”,五块大土砖挂在那玩艺上,还能绕大场一周…… ”
宁生想起那张干瘪得象皱了皮的桔子般的老脸,顿时觉得有点恶心。
“让我们扛货是他老儿障人眼,老子坐船从来没打过票!”
宁生这才记起,当他扛起篓子时,明明见那老头几朝他扫了一限,却没上来找他的麻烦,现在想来,确实如毛Sir他们所说的了。
他很佩服毛Sir他们,下乡一年多来,他实实在在地感受到已经跌入社会的底层,生物的本能是对环境的适应,而他对目前这种生活的剧变却一时无法适应。象毛Sir这样的老知青,他们能从容不迫地面对不堪忍受的现实,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化险为夷,这种超人的本领,正是他宁生想学而学不会的。
毛Sir过足了烟瘾。便再也坐不住了,道:“我去转转,说不定老戴在这班船上。”“老戴是谁?”宁生问杆子。“船员,江宁人。我们帮他弄过几次货,常找他。运气好的话,我们今天有“卧铺 ”
“他姓毛?”
杆子愣了一下,扑嗤一声笑起来。
“鸟毛!”颗颗突然冒出一句脏话来。
“外号?”宁生不解其意,认真地追问道,引得他俩大笑起来。杆子一边笑,一边从包里掏出一堆花生果,三个人凑在一起剥花生。宁生吃了几粒,香气异常,于是他才觉得肚子饿得挺难受,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他姓刁,刁德一的弟弟。”颗颗忽然接上刚才的话题,宁生顿时明白了,他就是刁德茂。
杆子“叭”的一声咬开一颗花生果,道:“那《沙家浜》一出来,他就大骂编戏的,到公社去改名字,改什么名?他老兄随口说,划掉中间那个字,那人闭上眼想了想,忽然笑了,日奶奶,你要这晦气名字?刁茂,鸟毛!奶奶!呸!毛Sir恼羞成怒,扇了他一个耳刮子……后来,公社为这一个耳刮子办了他三天学习班……
宁生这才省悟,其实他应该叫刁Sir,而不是毛Sir。他之所以被冠名毛Sir,是因为那个荒唐的故事。
宁生那空空的胃囊,被几粒花生米勾得一阵阵痉挛起来,饥饿使他生出了一种莫名的恐慌感。他的小挎包里只有一袋糯米粉,是邻居吴大娘送给他过年的。他得赶紧想办法解决肚子的问题。
他借口透透空气,只身出来了。
船正在全速行驶着,旅客们东倒西歪地打着瞌睡,舱里不再乱哄哄的了,一个提着拖把的服务员正在指挥清理过道,也居然把过道给腾出来了。于是他猫下腰擦地,一边向后退,退到宁生身边,宁生拍拍他,问道:“师傅,船上有没有小卖部……”宁生大为惊讶起来,那服务员竟是毛Sir!毛Sir也似乎跟他一样感到吃惊:“你怎么出来了?”
宁生很尴尬,吞吞吐吐地道了原委。
“明白!“毛Sir竖起两指,停在额前,那意思好象是“稍等片刻”。
毛Sir去了一会儿便空着两手回来了,他用脚跟将门碰上,两手插在怀里,得意洋洋,脸上泛着红光:“诸位,开饭时间到了……”说着像变戏法一般,从怀里取出一只罐头,举在手里,亮一亮,一扬手,丢在杆子怀里,接着,从怀里又取出一只……
“神!哪儿来的?”杆子捧着罐头兴奋地张着大嘴。
“管吃不管问,反正不是我买的。”毛Sir带来不多不少四只猪肉罐头,他斜叼着烟,用小刀熟练地撬开一只罐头,递给宁生。一罐墩实实、香喷喷的猪肉呵,尽管它的来历有点蹊跷,但宁生想到将独自享用它的时候,心里忽然生出了儿时在除夕的餐桌上面对着丰盛的菜肴的那种兴奋,肠和胃几乎绞在一起了,很难受,饥饿过度那便不是饥饿了。
他想起刚下来的时候,在晒场上听几个农民谈“理想”,一个说:“给我堆尖的一大海碗小刀面,加上拳头大的荤油——我死也值了。”另一个说:“让我四仰八叉地躺在铺上,左边一罐猪油,右边一罐白糖,我一手抓猪油,一手抓白糖,乖乖……”他们几个知青都笑起来,觉得可怜。然而,过不了多久,他们一个个也很能吃了,白米饭总填不饱那熬干了油水的肚子,他们开始羡慕梁山英雄“大块地吃肉,大碗地筛酒”的生活来。
他们不能象那班绿林好汉去打家劫舍,自己的劳动所得仅够买回口粮,然而人毕竟不是草食类动物,对肉总是有一种特殊的感情,于是他们想出法子打牙祭。夏天,打着手电到水田里抓黄鳝,一只化肥口袋塞得鼓鼓的,黄鳝没几条,尽是些呱呱乱叫的青蛙;冬天就掏麻雀,邻近的几个村子都掏遍了,草房檐下,一个窝儿一个窝儿的,一手能按住肉几几的好几个……狗肉也是常吃的,宁生已练就一手剥狗皮的功夫,他学着镇上屠夫的样子,一把尖刀衔在嘴上,吊起那落入圈套的、被食欲或□□差来的倒霉鬼,往它汗津津的鼻孔里灌上一瓢凉水,轻轻巧巧地送它归西,刀尖在狗嘴下划上一刀……象脱件衣服般,剥下它的皮。那剥了皮的狗,腿还在不停地抽搐。最使乡下人犯恶的是他们竟然吃水蛇,吃老鼠,于是被嘲笑的位置颠倒过来了,农民称他们为“几个蛮子”。
“愣什么?用手抓,现在还讲什么卫生?”毛Sir丝毫没觉察到宁生的心理,宁生倒很狼狈,忙拈起一团闷烂得已经不成形的肉,放在嘴里,顿时化了,不用吞咽便自行流下肚去。肠和胃兴奋地绞动起来,两只手也兴奋起来……一会儿,风卷残云,罐头空了,然而他全没吃出是什么味儿,可惜了那一听上好的红烧肉!
3
一声汽笛长鸣,船要靠码头了。
“走!找个座儿!”毛Sir用袖口揩了一下油渍渍的嘴,领着一行人出了水柜间。船舱里骚动了,不少人在从行李架上取包袱,横七竖八的扁担,过道又塞满了,“不要挤!不要挤!”毛Sir忽然尖声怪气地吆喝起来,人们纷纷让路。宁生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大概那一罐猪肉吃得太急,全停在食道里了。
果然,前边的那个舱几乎空了,人都上了过道。毛Sir蹦了过去,一屁股落在靠窗的长椅上……
总算有个座了。宁生叉开腿,头枕在椅背上,伸足了个懒腰,然而胸口还是不畅,甚至喘气都有点困难了。他开始感到恶心,仿佛吃了一团苍蝇什么的,想吐吐不出来。当初吃青蛙,吃狗肉,想想那剥下的一大堆花花绿绿的青蛙皮,那血淋淋的吡牙瞪眼的剥皮狗,食欲就下去了一半。但那滋味跟眼下的还不一样。
再看看毛Sir他们,舒舒服服的,几乎将身子摆平了,一人一支烟,不声不响地受用着。毛Sir吐了一个又大又圆的烟圈,正在得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杆子忽然欠起身来,伸长脖子,鼓足了两腮,口中飞出一个一个小烟圈,从那悬在空中转动的大烟圈中鱼贯而过。“妙!”三个人同声喝彩。
宁生猛然一阵恶心,胃里那油呛呛的怪味直向上泛,他惊出一身冷汗,一挺身,拔步便往厕所跑,刚到厕所,便“哇”的一声吐了出来,一半吐在地上,一半吐在水池里。
“吐了?”毛Sir毫无表情地问,宁生觉出他那双眼里正有一种轻蔑的神情。
“妈的!受了凉,我的胃不好,没福气……”宁生尽量装得油一点。
“吃花生。”杆子热心地捧出他们的花生果。宁生一颗一颗地剥着花生,心里翻腾得厉害。眼前三个人尚是个谜,他觉得自己和他们并不是一路人,他们卑琐庸俗,玩世不恭,然而在他们面前却总有自卑之感,他心里很矛盾。
“你们怎么走得这么迟?”宁生搭讪着。
“跟你一样,全家下放。“毛Sir半闭着眼,懒洋洋的,宁生心头一惊:他怎么知道的?
“你家也下去了?”宁生问坐在旁边的颗颗,颗颗阴着脸没开腔。
“他?”毛Sir指了指□□,“他一大家子全在这里……”
原来颗颗是个孤儿,两年前父亲死后,江宁城里不再有家了。
“妈的!我们能有什么好事?一脚踩屎,步步闻臭!”毛Sir的脸也阴沉下来,这情绪很快便传染给大家,于是都不出声了。
沉默。宁生想起了父亲。
窝囊!他心里骂道。凭什么下放?这么多年的糖尿病史,靠一天三针胰岛素维持生命,上面不是不知道!就算参加过国民党,也不至于推人下火坑!
宁生眼前浮现了母亲和妹妹,妹妹还是小学生,也要下乡!她们能去干什么?宁生简直不敢想下去,自己也算是身强力壮了,泥里水里滚了一年,年终分配只落下十五块钱,而且还仅仅是笔空头帐。城里人大概把下乡想得跟清明春游一般满是诗情画意了。
其实他自己何尝没这样蠢想?在那条驳船上,他见几个女生哭得泪人儿似的,觉得可笑;当那个高三的大男子汉也背过脸去一抽一抽地哭鼻子时,他便指给伙伴们看,几个人便响亮地笑出来。到庄上的第一天,他们便打听哪儿的河宽,哪儿的塘深,农民被问得起了疑心,反问道:“你们想做甚呢?”
“夏天好游泳!”他们乐颠颠的,“我们在城里见了大河就欢喜得没命!”农民摇摇头,不知是听不懂他们的话,还是摸不透他们的心。
毛Sir是个闲不住的人,他过足了烟瘾便又去活动了。毛Sir走后,宁生的左侧空了出来,于是他觉出了来自右侧的压力,舱里又挤得满满的了,一个农村小姑娘,十二三岁的样子,大概站得太久,支撑不住了,整个儿依在他身上。她脚下有一个包袱,包袱上坐着一个男孩,将她的两腿当靠背,正呼呼大睡着,身上盖着件花棉袄。
宁生忙挪了一下,让出位子,推推她,小姑娘惶惶不安起来,“谢谢您了,谢谢,那位阿爷回来我们就让……”嘴倒挺甜的。她没坐,却费了好大的力把那小男孩抱上座,小男孩睡得迷迷糊糊,一翻身,便枕在宁生的腿上。
“小虎!小虎!”那姑娘连连拉他,宁生笑管阻止了她。“你真好!”小姑娘笑的时候脸上有一对酒窝,“我们家也有下放学生,有一个跟您一模一样。”
“你家在哪里?”
姑娘说了个陌生的地名,随即又精明地补充道:“离高邮城二十里。”
“你们上哪儿去?”
“找我爸,他在江州。”她对宁生说,“我们家四个下放学生,数小王最好,对人最和气,什么生活都想做……”她又说起那个跟宁生“一模一样”的“下放学生”了。
“就你们俩?”
“嗯啦。”
“妈妈没来?”
“嗯啦。”
姑娘的“嗯啦”很有表现力,语气的缓急轻重,可以根据内容而变化,提到她妈妈时,她的声音低沉显得迟疑,还下意识地摸摸腰际,那里大概有个钱包。
宁生看清了她的手,粗糙得像树皮。他感慨起来,眼前又浮现妹妹的身影,妹妹笑起来也有一对酒窝,听妈妈讲,她小时候就很讨人喜欢的,不到一岁就会走路了。妹妹今年也十二岁了。
毛Sir忽然风风火火地挤进来了,“前边在查票,到时候看我的眼色……”
他在宁生耳边小声叮嘱,宁生紧张起来,他兜里有十块钱,可在这种时候掏出来又意味着什么?他连忙通知杆子和颗颗,他們漠然一笑,根本不放在心上。
果然,一位穿制服的中年妇女出现了,旁边还有个胖男人,他们来查票了。宁生手里攥得只是一把汗。毛Sir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了,他拍拍那位胖师傅:“你们查那边,我查这边…… ”说罢便向宁生这边来了。
“票拿在手里!快!喂,叫你……”那小姑娘像被烫了一下,跳起来,两手瑟瑟地不听使唤,掏了半天也没掏出船票来。
杆子早伸长了胳膊,把一张船票递了过去,毛Sir接了,看看正面,又看看反面,另一只手便接过颗颗的船票。宁生很纳同,原来他们都有船票?
小姑娘终于掏出一个手绢包,不知怎么的却失手掉在地上,钱票撤了……
“你的呢?”毛Sir公事公办地问宁生了,宁生乱了手脚,茫然地伸出一只空拳头;毛Sir一把将他的拳头捉住,从中取了件虚无之物,掩在手心看了一下,又装模作样地塞进宁生冰凉的手里:“放好了。”
见鬼!宁生吁了口气。
“你们有船票?”宁生悄悄地问杆子,杆子笑笑,四下看看,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往宁生手心一拍——竟是片火柴皮!宁生脸红了,他又在他们面前出了一次洋相。
船在江州码头靠定了,窗外天色大亮,雪也停了,那小姑娘在给弟弟穿衣戴帽,很有经验地对宁生道:“朝头里挤吧,待会人更多呢!”
宁生笑着摇摇头,他在等毛Sir,毛Sir到现在还没露面呢。杆子和颗颗不动声色,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小姑娘驮着包袱,牵着弟弟,一路打着招呼,挤到前边去了。
舱门开了,旅客们推推搡搡地涌下船,船下忽然传来毛Sir的声音:“票拿在手里,跟我走,这边,这边!跟我走……”
宁生他们连忙起身,挤到舱口时,见毛Sir已经领着人流走远了。杆子向宁生递了个眼色,三个人便不紧不慢地随着人流。走了没多远,忽见毛Sir一阵风地跑过来,他对宁生耳语道:“你跟着我们,无论什么情况,只管往前挤,越乱越好。”
毛Sir领着杆子他们开始往前挤,人流汹涌的检票口好像有点骚乱,几个戴红袖章的人,在拉扯什么人,可能是逃票的。宁生突然发现小姐弟俩也在里面!那小姑娘似乎哭了,被一个人揪着衣领在雪地上拖,小男孩哇哇地哭喊着扑上去……
宁生窝在心中好久的那股无名之火再也按捺不住了,他抽身往前,却被毛Sir拦住了,“让我一个人去对付……”
“揍那个狗日的!”颗颗喃喃地骂,原来他也在注意前面的事态。
“都不要过来,你们先走!”毛Sir突然激动起来。宁生坦然地迎上去,一把勾住他的脖颈,杆子随即挟住他的胳膊,不满地嚷道:“犯得着吗?把兄第们看扁了怎的?”于是四个人紧紧拥着在人流中硬闯,场面顿时大乱。
检票处那几个戴红袖章的见场面有点失控,便想把门口的人往里赶,赶紧关上那大铁门,可他们此时也无能为力了。人群被挤压在两道铁栏杆之间,推搡的、叫骂的、哭喊的,乱成一锅粥。大门敞开着,人流潮水般涌出去了。
宁生他们几个也被挤散了,毛Sir本来还在前面,此时已不知去向。那小姐弟俩正在铁栏杆外面,有栏杆护着,他们是安全的,抓他们的人却不见了,可能到门口去维持秩序了。宁生翻过栏杆,拉起他们,一手一个,赶快找路出门,朝着门口马路的方向,七弯八拐,穿过一个幽静的小院,居然到了马路上。
“你爸爸住在哪里?认得路吗?”宁生对这小姐弟俩不放心。
“就在码头不远,以前来过的。”姑娘此时似乎依然惊魂未定。
“刚才在码头出了什么事?”
“船票丢了……”姑娘又掏出了那手绢扎的小钱包,在手掌上摊开,有一叠角票,几个硬币,还有一张叠起来的纸片。姑娘说这是她爸爸来信的信封,上面有地址。展开信封,一张船票掉了下来……
小姑娘“哇”的一声哭起来,船票没丢啊!她说这信封查票的也展开来看过,什么也没有呀!“真是出鬼了……”
宁生陪着小姐弟俩走过两个街口,小姑娘指着前面的几座楼房说那就是她爸的住处。于是宁生与他们道别。
这小姐弟俩白受了一番惊吓,却无意中帮了宁生他们四个。宁生在找火车站的途中遇到了毛Sir他们三个。他们这一路惊险,省却了不过2块钱的船票——当然,价值并不在于钱。
来晋江可能是个误会,仿佛贸然闯了女儿国,见到的都是美女,听到的都是言情,我那点陈芝麻烂谷子怕是撒错了地方。
此时的宁生,满满的怨气戾气,刚刚步入社会,见到的多是冷漠与白眼,生活在教他如何去面对去抗争。这几乎是知青都有过的心路历程,只是有的觉悟得快,有的觉悟得慢。宁生的大彻大悟可是在好多年之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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