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难舍 史锋与纪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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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锋离开龙山精神病医院，已是黄昏时分，他找到以前来过的火车站货场，趁人不备，爬上了一列满载的货车，钻进去，选了一处躺下来。他不知道这趟车将开往何方，随它去哪里，去得越远越好，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这趟车可能就是他生命的归宿地。
半夜里，火车开动了，不知过了多久，停下来，以为到地头了，没想到不久又轰隆隆的开起来。走吧，越远越好……
史锋原名史福生，1945年初，他以优秀的成绩考入在成都的黄埔军校，改名史锋，立志当抗日先锋，系黄埔第21期。他报考军校前，家里遭了灾祸，鬼子汉奸下乡来清剿，用炮把他家炸平了，他的家人，还有被堵在他家里的国军的一个侦察小队都被炸死了。他那天没在家，躲过了一劫。他安葬了家人和国军的烈士，只身一人跑到成都，报考黄埔军校，要上抗日前线，报家仇国恨。
然而在校期间，日本投降了，没有抗日战场了，史锋失去了前进的目标。学校里也不再谈抗日，剿共成了新的主题，史锋才发现自己根本就不是当兵的料，他对学校的课程毫无兴趣。47年底，成绩平平的史锋被分配到太原，在阎锡山部当准尉排副。不到半年就被解放军俘虏了。征求他的去留意见，他选择了解甲归田，回到老家九江乡下却无家可归。经亲戚推荐，在九江的一所教会学校任教。解放后，几经辗转，来到江宁，还是在一所中学里任教。
他的父亲是个大地主，开明绅士，因掩护国军将士被鬼子杀害，应该视为殉国，也是烈士。可惜他掩护的不是新四军，否则九江抗日纪念馆里应该有他的照片。史锋的问题不在他父亲而在他自己：他居然是黄埔21期的！这个说法简直把他和胡宗南、宋希濂相提并论了，他有口难辩。
史锋的身上贴了一块揭不掉的狗皮膏药，使他在教工队伍里成了另类。30多岁的人了，没有姑娘敢把自己的一生托付给胡宗南的校友、□□的学生。
他37岁那年，和他后来的夫人纪小莲相遇了。
那天他去码头送客，回来见候船大厅里有一群人在围观，那是个年轻女子，抱着一个小孩，满脸是泪。听人议论，得知是给孩子看病的，下船后发现钱包不见了……
史锋觉得这女子有点面熟，便上前搭话了：“要去江宁的哪一家医院呢？我送你们过去吧。”
那女子闻声有点吃惊，抬起头来，表情很复杂，很快，双方都认出来了。
“史老师，你怎么在这里？”
“是纪小莲吧，从九江来的？”
众人见这可怜的女子遇到了熟人，便放心了，纷纷散去。
他们要去的是鼓楼医院，史锋帮她抱着孩子，到了医院。医生说拖得太久了。纪小莲便哭了起来，她要给医生下跪，被史锋拦住了。
孩子得的是一种非常复杂的先天性心脏病，这种病，患儿出生后就要尽快得到有效的治疗，否则很难活过一岁。而小莲的孩子显然不止一岁了。
史锋请医生收下孩子，尽快给他做手术，即便无力回天，也算对得起一条生命了。
孩子被收下了，安排在第二天做手术。所有的费用史锋都用自己的积蓄付出了。他还给小莲一点零用钱。
手术时，史锋陪在小莲身边。问及孩子的父亲，小莲说只是男朋友，他听说有了孩子便人间蒸发一般，再也找不到了。小莲只得生下来自己养了，却没想是个先天病孩。
史锋在那所教会学校只带了一届学生，就是纪小莲他们那一届，53年他们小学毕业之后，史锋离开了九江。他知道那教会学校的学生都是孤儿院的孩子，纪小莲是个孤儿。
手术是很成功的，小莲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史锋也很有成就感的。没想到，只过了三天，形势突转，孩子伤口感染，没有抢救过来。
孩子的遗体留给了医院，他们说想做成标本上课用。
从医院出来，史锋问小莲，你回九江去吗？小莲摇摇头，说哪儿都一样，我举目无亲。史锋说我那里是学校的单身宿舍，没地方去，你可暂住我那里，我跟别的同事去挤挤。
纪小莲问他：“史老师，你嫌弃我这样的人吗？”
史锋道：“我只有被嫌弃的份，哪会嫌弃人？”
“我不嫌你，只怕你不要我……”
“我有历史问题，我比你大十几岁……”
“什么问题我都不在乎！”
于是史锋把小莲带回宿舍，第二天就在学校开了介绍信，双双到民政部门办了结婚手续。
两个苦命的人，互不嫌弃，组成了一个家庭。
小莲没有工作，总务主任找到史锋，说食堂缺人，不如让小莲在食堂工作吧。于是小莲成了学校食堂的临时工。小莲在九江时学过烹饪，食堂里忙的时候就让她出来掌勺，结果师生的反映都很好。于是小莲渐渐成了学校食堂的大师傅。
婚后的第二年，小莲生下了一个健康漂亮的小男孩。小家庭的幸福，同事们都有点羡慕了。可惜好日子不长，孩子会走路的时候，运动开始了，□□靠边了，史锋身上那张狗皮膏药又被揭开了。
造反派不知从哪儿得到的信息，大标语刷到史锋宿舍的对面：
“□□的学生，黄埔21期的史锋，该你交代自己的罪行了！”
史锋从此加入了学校扫操场、洗厕所的队伍。小莲却一天也没闲着，革命小将每天都要吃饭的，吃饱了才有力气跟史锋这样的坏人斗。
乱了几年，学校要复课了，史锋也接到通知，他被清理出教师队伍，下放云台县……
40来岁的史锋被那张黄埔的狗皮膏药害惨了，他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幸福家庭如今是灰飞烟灭！这人世间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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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开开停停，史锋时而清醒，时而昏睡，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他不吃不喝，真希望就这样睡过去跟眼前的世界永别了。
然而他还是醒来了，睁开眼来一片白，白墙、白被褥、白衣人，不在火车上。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火车上？”一个穿警服的人问他。
他想知道这是哪里，现在是什么时间。但他什么也没说，他是个一心想死的人，应该是无所畏惧了，所以他不屑于跟眼前的人费口舌。
“你是在什么地方上车的，是在江宁吗？小连是谁？”
他知道自己昏迷中叫“小莲”了，儿子不在了，这人世间还有一个人他放不下，这个人就是小莲啊！他的眼泪下来了。
医院在给他输液，褥单上印有“乌鲁木齐市人民医院”的字样，他很吃惊，这趟车的终点居然是新疆！
一心想死的他本以为自己是无所畏惧的，可当他听到小莲的名字的时候，忽然醒悟到他还是有所畏惧、有所牵挂：他怕小莲永远醒不过来，他又怕小莲醒过来面对的还是举目无亲的世界，小莲还是他的牵挂！然而他实在又不想再去见她，他没脸见她——她是为他所害，儿子也是为他所害，见了她就意味着今后还会害她！他真不该结婚，让人家跟他一起受罪。
第二天，那个穿警服的人又来了，他很和善地说：“你的情况我们已经大致清楚了，我们在你的外衣口袋里发现了一张江宁龙山精神病医院的挂号单，时间是1974年7月6日，你把纪小莲送进医院后就爬上了火车，你不想再见到她，怕她拖累你；可昏迷中又在念着她，说明你还是放不下她……”
史锋把自己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跟这个和善的警官说了，警官姓王，他说：“你在车上躺了七天七夜，能活下来真是个奇迹——说明你不该死，你的妻子小莲离不开你。”
王警官记下了他在云台县的地址以及纪小莲在龙山医院的床位，劝他回到小莲的身边，等她康复了再一起好好地过日子。他说你现在的医疗费用以及马上给你买火车票的钱，都是我们这个系统出的，我们每年都有经费安置像你这样的人，但这个经费是很有限的，所以我们就不送你回去了。
几天之后，王警官接史锋出院，并直接送他去火车站。警官给他一个小包，包里有替换用的内衣，有毛巾牙刷之类，还有几十块的零花钱——据说被遣送盲流都有这样的待遇。可怜黄埔出来的史老师幸运地享受了一回盲流的待遇。
火车准时出发了，目的地是江宁。行至宝鸡附近，司机疲惫驾驶，未确认信号而高速进站，与迎面的列车正面相撞，死22人、重伤44人，这重伤的人中就有我们史老师。
这是一场震惊全国的交通事故，除了人员伤亡之外，直接损失600多万元。
重伤员史老师身上没有任何证件，王警官给他的小包也丢失了，那包里有一份乌鲁木齐人民医院给他的出院诊断书。宝鸡的医院一面抢救伤员，一面根据伤员身上的车票向有关各地的警局发函，请他们协查无名重伤员的身份。居然都没有结果。好在史老师命大，他一天天地挺过来了，终于在半年之后清醒过来。醒来就问医生：“小莲呢？”医生吓了一跳，以为小莲和他同在一辆车上。
史老师醒来之后，又做了一段时间的腰椎与腿部的康复治疗和训练，终于可以出院了。
铁路局派人陪同前往江宁，史老师来到龙山精神病医院，要求探视病人纪小莲，医生拿出他当时留下的那个女式小包，问：“这是你留下的吗？”
“是的。”
“你后来到哪儿去了？我们怎么联系不上你？”医生问。
陪同来的铁路局的人便过来解释史老师车祸受伤云云，一切都合情合理。
“病人的情况怎么样？”史老师问。
“比刚来时好多了，现在已经在普通病房了——她初来时在重症病房。”史老师记得当时是单人单间，现在可能是多人一间了。
医生怕出什么意外，让史锋在医生办公室等着，他去病房把小莲带过来。小莲看见史锋表情顿时就变了，她的嘴唇微微抽搐，很艰难地挤出一句话：“你，这么久了……上哪儿去了？”
史锋拥抱她，气喘吁吁地说：“好了……都过去了……我再也不走了……”
陪同史锋来的铁路局的工作人员跟小莲介绍了史锋遇车祸的事，他说：“我奉命把受伤已痊愈的史锋交给你——你是他唯一的亲属，他现在也是个病人，你们就互相照顾吧。”
当天晚上，史锋陪小莲在医院食堂吃了晚饭，他告诉小莲：“医生已经同意让你出院了，我明天一早就去附近的村庄里看看，租一间房，再添一点生活必需品，出院后我们就搬过去。云台那边你就不要去了，我抽空去一趟，把家搬过来。”
他让小莲放心，铁路局赔付了不少钱，够他们用的了。
他们那天聊到很晚，都不提儿子的事，史锋不知小莲现在是否已能接受这个事实。最后，他送小莲回病房，自己则在医院的招待所睡了一宿，第二天一早他就找医院门卫了解情况，门卫是当地人，他建议租房的地点应选在离城市近、交通方便、生活也方便的龙潭镇附近。他说，医院里有不少老病号，后来都在那里租住，方便就医，环境也好。
于是史锋来到龙潭镇，这是个很小的镇子，一条小街，有山有水，风景优美。他一眼就看中了路边的那个带院子的农户，过去一问，人家果然出租，一间两间都可以，可以共用厨房、厕所。当场就签了租赁合同，先付半年租金。说好过两天就搬来。
他回到医院，跟医生商量，希望让小莲推迟两天出院。他已经改变了起初的安排，必须立刻去云台搬家。
医生觉得这样更好。他说，纪小莲当时发病是强烈刺激所致，是一种急性发作，今后保护得好，一般不会复发；平时千万不要把那病挂在嘴边上，这会给病人一种心理负担。
史锋跟小莲讲了自己的安排，让她再等两天，出院后就回龙潭镇自己的家。
出了龙山医院，史锋找到一家车队，即刻用车，第二天下午回来，带一个搬运小工，所有费用都算清了。
一辆卡车，三个人，一路北上，过云台县向东，刘集镇前下公路向北，不久就到了史老师所在的庄子。此时已是下午时分。史老师让司机他们返回去刘集，住旅店吃饭睡觉是他们的事了，第二天上午过来搬家。
史老师回来了，庄上来了不少人看热闹，队长问起江宁的医院来电话找人的事，史老师解释了一番，说纪小莲还在医院，他这次就是回来搬家的。
他看了一下，橱柜桌椅和床都还能用，其他家具就不要了。当晚他主要工作是收拾衣服被子，儿子的衣服一件都不带了，但他的照片和他在学校里得到的两张奖状，他还是包好了带上。其他的书籍杂物，锅碗盆桶，都一一收拾起来。
第二天，汽车早早来了，装车，上路。
中午到龙潭镇，家具也摆放到位了。
史锋去医院接小莲，办完出院手续，和她步行到镇上，确实不远，10分钟的路程。他们的下放生活从此结束了，虽然在江宁还是个黑户——他们的户口还在云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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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锋和小莲收拾搬来的衣物家什，忙到半夜，一个熟悉而温馨的小家又回来了。新的生活从此开始了。
第二天早上，史锋忽然起不了床了，他觉得腰椎很疼，记得在宝鸡时医生嘱咐过他，他身上多处骨折，腰椎的骨折最严重、也最麻烦——平时要保护好腰，不能劳累。这几天虽然并没有搬动重物，但肯定受累了，腰椎受不了了。他记得医生还说过，他的腰椎做过椎弓根钉内固定术，是不是置入的螺钉移位了？
小莲很紧张，问，怎么办呢？史锋只好指挥她了：“你到小店打电话，军区医院，号码可以查到，讲明腰椎做过椎弓根钉内固定手术，现在不能动了。他们会有办法的。”
小莲出去打电话，医院答应派车，估计30分钟之后到。小莲回来把史锋带回来的病历资料收拾出来，做好准备，在门口等车。救护车上下来两个人，进来先将史锋的身体固定在一个金属担架上，然后把他抬出去。小莲随车去了。
到了军区医院，史锋被推进诊室，小莲则忙着挂号缴费，后来还拍了一张腰椎的片子。医生说椎弓根钉内固定术是成功的，内置物位置也正常。最后给了他一个护腰支具——一个特制的大背心，说是增加一个外固定。最后叮嘱他：不想添麻烦，就得在床上老老实实躺仨月！
史锋这次治疗，属于那场车祸的后续治疗，所有费用还是铁路局承担，今后的定点医院就是这家军区医院。
史锋和小莲的角色换了个位置，现在史锋成了病人，小莲责无旁贷地担起照顾病人的责任。这对小莲的康复很有好处，她每天有大量的事要做，哪有时间去想那些伤心的事？
史锋身子不能动，脑子却不能不动，他要指挥她，让她忙起来。他让她到学校去，告诉他们现在的住地以及不能回云台的原因，留下了一个电话号码，这电话就是他们门口不远的那家小店的公用电话。他就是要让学校知道，他是学校永远甩不掉的包袱。
小莲对史锋的遭遇也很不理解：“为什么全校就你一个人下放？”
这也是史锋自己的问题，他想当面跟校领导提出这个问题。
因为是黄埔21期吗？
我为什么要进黄埔？因为日本鬼子杀了我爹妈、杀了我全家，我是为报家仇国恨去黄埔的，何罪之有？
因为被俘之后不能弃暗投明吗？
没当解放军？你们不是都没当解放军吗？不当解放军就有罪吗？
他能想象得出是哪一位校领导参加了街道的碰头会，下放的指标还没完成，各个单位挖潜力，再报几个……什么标准？开会去的领导都知道：有历史问题，或表现差的，没有正式的工作……什么叫历史问题？各级领导的认识水平、历史知识不尽相同，学校的领导、街道的领导就以为黄埔毕业当然是历史问题，所以史锋的所谓问题是他们定性的。
史锋清楚地记得在街道办事处填写的那份《正式职工下乡退职登记表》，看那表格的内容，史锋是主动要求退职的，是响应国家的号召，减轻政府的负担，是革命的行为。没有什么“黄埔21期”，也不是被清理出教师队伍的阶级异己分子。
在乡下，他经常会想起那份登记表，想它为什么会是这样的表达方式。是欺骗吗？欺骗的对象是谁呢？对“黄埔21期”的史锋是不需要欺骗的，可直接通知他：你已被清理出教师队伍，下乡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不是欺骗又是什么呢？
史锋以为，这项政策的制定者其初衷是减轻城市的负担，针对的是城市无业人员，那个“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的口号能反映出这个初衷。然而这个范围被逐步扩大了，扩大到“正式职工”的范围，这就带上了鲜明的政治色彩，在那个时代，受到政治歧视的人群便进入了这个范围——他史锋就是这样被扫地出门的。
当然，那时的史锋是无法想清这一切的。若干年之后，他接到学校的通知，让他回来继续做教师的时候，他才把这一切都想清楚了。
多么荒唐的一件事！那些年，荒唐事何止这一件？
史锋想多了就会有所偏激，他那天如果死在火车上，真正地家破人亡了，那个完成指标的校领导，会想到自己手上也沾了血吗？当然，他自己也否定了这种偏激，儿子的病亡只是个意外，和别人无关，是他老子该死！
纪小莲把家里的事安排好了，准备去学校完成史锋交给她的任务。这是她下放以来第一次回校，换了两趟车，到了学校先去食堂，那里她熟悉些。在食堂里正遇见总务黄主任，他们都知道史老师一家在乡下出了事，见了面不知该跟她谈什么。
“你身体还好吧，史老师也多年不见了。”黄主任显得很热心。小莲讲了史锋出车祸的事，说现在就在江宁养伤。黄主任带她去见赵校长，他是多年的老校长，快要退休了。
赵校长一见面就叫出纪小莲的名字，他问史锋的情况，讲龙山医院到学校来找人的事。赵校长就是那个让史锋填写《正式职工下乡退职登记表》的校领导，史锋的遭遇，他多少有点愧怍。他记下史锋现在的住址和联系电话，问他们还有什么困难，说学校不会撒手不管。小莲感动得要落泪了。
谈到史锋的车祸，校长忽然发问：“他怎么会到宝鸡去呢？”小莲不知道宝鸡在哪里，她也从没问过史锋，经校长提醒，她也觉得是个问题了。
校长是个细心的人，他问小莲：“你们的关系还在云台，吃粮的问题怎么解决的？”他说的是粮票。小莲说：“没有粮票可以买黑市的米面，多花一点钱。现在不像以前那么紧了。”
过了几天，黄主任找到龙潭史锋的住地，给了他200块钱的慰问金，还给了他几百斤粮票，说都是同事们捐的，帮你们省点钱。黄主任还传了赵校长的话：“全校几百员工，就你史锋一家下去了，偏偏又在下面出了事，就觉得对不住你。今后有什么困难尽管说，学校不会不管的。”校长的这番话，把史锋郁积多年的怨气一扫而空。
黄主任走后，小莲跟他提起赵校长那天的疑问，史锋一时不知该怎么说了。他沉默了一会，叫小莲从柜子里翻出那个包来，里面有个小莲很熟悉相册，这本相册里全是儿子的照片，被史锋藏了起来。小莲一页一页地翻看，一声一声地啜泣。
“我想他了……我再也看不到他了……我可怜的心肝宝贝啊……”她终于大哭起来。这是他们夫妇重逢后第一次谈儿子，小莲的反应让史锋悬着的心放下了，她能够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了。史锋搂着她，跟她一起哭：
“我也想他啊……我接受不了……你可能就醒不过来了，我们是家破人亡了……没脸再活了，一切都是因为我，是我害了你们娘俩……出了医院，我把剩下的东西全装在那小包里，交给了医生，然后就……”
他把爬火车到新疆的事都说了。
七天七夜不吃不喝，居然没有死掉，王警官听到他昏迷中呼喊“小莲”；一场车祸，昏睡了半年，终于挺了过来，醒来就问“小莲呢”——他离不开小莲，放不下小莲，是小莲在冥冥之中呼唤他，把他从死神那里拉回来的。
小莲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像是在听一个惨烈的故事，当她确定故事的主人公就是她的史锋时，她享受这个故事，享受故事里的那种难以割舍的爱情与亲情。小莲已经从丧子之痛中走出来了，史锋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了。
于是史锋又叫小莲去龙山医院一趟，把他们现在的住址与联系电话留给医院，知道小莲生病的人可能会通过医院来联系他们。
小莲直接去了病房，见到当时的主治医生。医生见到小莲便笑了：“说曹操，曹操到——昨天刚收到这封信，该你们来回信了。”
这是乌鲁木齐公安局的来信，是王警官写的。
他说你给我留了两个地址，我估计你现在应该在江宁，所以就把信寄到这里来了。他说自己在一次任务中受了重伤，休养了半年多，回单位后，偶然发现宝鸡医院的寻人函件，认出这位无名重伤员正是史锋。才知道史锋坐的那趟车出事了。再跟宝鸡医院联系，宝鸡医院说已经确认了史锋的身份，他已经伤愈出院了。
王警官想知道史锋是否见到妻子小莲，现在的生活状况如何，有什么困难。
这个和善的王警官，救过他一命，也挽救了他的小家庭。对于史锋，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他该做的都做了，可他依然放心不下——史锋的一生中，没有遇到几个对他有所牵挂的人，这素昧平生的王警官就算一个。难能可贵的是他知道这个“黄埔21期”的底细，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政治歧视，依然尽职尽责的关心他，牵挂他——他简直就是天使。
史锋给王警官回了一封信，写了好几页。写完之后，小莲在下面续了几句话：
“谢谢王警官！您救了一个人，救一个家庭，更给了他们生活的希望和勇气。将来，他们会把您所给予的，统统回报给这个社会。”
署名：纪小莲。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难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