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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春天 全家兄妹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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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生翻看墙上的日历,2月26日已经被画上了红圈,那一天是他入狱的第913天,他75年8月入狱,本该到78年8月,因几次减刑,出狱时间提前了半年182天。
      家里的情况他都知道,父亲又发过一次病,还是脑血栓导致的昏迷,好在送医及时,没留下严重的后遗症,但头脑已不如从前了,说白了就是糊涂了。有妈妈和妹妹小芩照顾,他还没受什么罪。这次发病的原因,用医生的话说是生活环境的改善所致。他不能像以前那样天天在地里忙他的蔬菜了,在鱼苗塘的时候好歹还有每天一练的太极拳,后来搬到发信台的安置房,他连打太极拳的习惯也丢了。整日无所事事,缺少运动,心脑血管的毛病就来找他了。
      所以,现在他在妈妈的监督下,每天早晨坚持打太极,并带动了安置房里的一批老头老太,把鱼苗塘上过报纸的风景带过来了。大家都说,这是老全做的好事。
      想到妹妹小芩,宁生心里充满了内疚,在家里最困难、最需要他的时候,他躲到大雁浦去享清闲了,只能干着急,什么也帮不上。去年10月份恢复高考,她没有报名,这个家还离不了她。今年的高考听说安排在7月份,无论如何,得让她去考,家里的事不用她烦了。他去年就在信里提醒小芩,不要把高中的功课丢了!
      他提前出狱的事没有告诉小芩,她现在每天上班,还要照顾家里,不能再给她添麻烦。
      2月26日这天终于到了,宁生一早就穿上自己的衣服,早饭后到场长室去打招呼——秦连长现在已是秦场长了。
      “报告场长!”宁生习惯性地一个立正。秦场长笑了:“不必不必,别把这习惯带到外面去!”他诚恳地说,“出去之后就把我们忘了,开始你新的生活,你也永远不要回来了——我们做的就是这种工作,不是教你无情无义……”宁生觉得秦场长的话很含蓄,能让人体会到他们工作的复杂性与特殊性,也能感觉到他待人的真诚,感觉到他的体贴与关爱。
      他不会忘记刚来的时候秦场长给他上的一课。
      同宿舍有一个犯人总是在跟他过不去,走路时故意撞他一下,往他的被窝里放砂子,把他晾在外面的衣服扔进沟里……宁生一再忍让,那家伙得寸进尺,那天在食堂吃饭,当着众人的面,朝他的饭盒里吐了一口痰……宁生反应也快,当时就抓起饭盒,把那饭菜连同他吐的痰拍在他脸上。狱警上来把他们拉开了,他们都犯规矩被关了禁闭。宁生不服气,秦连长找他谈话。
      “是不是觉得委屈?”
      宁生不回答。
      “他一再的挑衅,你忍无可忍,所以就可以反击?”
      宁生心里答道:“是的!”
      “他为什么这样做你并不需要答案,但你知道他是小人无赖,你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在这里,一点也不高尚——因为这里是监狱。你犯了监狱的规矩,因此可能加刑,如果你打死了他,你可能就永远出不去了——图一时之快,等着你的就是这个结果。”
      宁生无语。
      “人心需要修炼,受委屈就是修炼的一种。能炼到‘猝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的境地,你才能做大事。”
      宁生后来查到了,那是苏轼《留侯论》里的话。他很佩服秦连长,觉得他更应该站在课堂上,在大学的讲坛上。
      宁生忽然觉悟到,自运动以来,尤其是插队以来,自己身上的怨气、戾气与日俱增,怨气、戾气之重使心灵扭曲,理智丧失——这是非常危险的,往往一念之差,就会万劫不复。觉得总是倒霉、怨天尤人的宁生,此时才醒悟到人的心灵是需要修炼的,也是可以修炼的。
      能遇见秦连长,是宁生的幸运。
      出了农场的铁门,他等来班车,先北上淮阴,再南下去安平——他知道,农场和安平隔着一眼望不到边的安平湖。
      他先到大队去报到——他的户籍关系还在这里——汪支书还在,给他办了手续,包括今年7月份的高考报名需要的证明材料,这些他在农场就做好了功课。最后支书硬是拉他去家里吃饭,很热心。他对汪支书说:“我可能见不到岳书记了,辜负了岳书记对我的栽培,但我在那边一直记着他的话,要去读书,读大学——我感谢他给了我一个目标,不然这几年我真不知道怎么捱过来!”
      后来他又回班组去看看,队里的男女老少来了不少,他们还叫他“全会计”。他们班组那几间房还在,保护得好好的——队里都知道,宁生过两年就会回来。这次宁生肯定地对队长说,这房子你们随便用吧,以后我可能不会回来住了。大家都说,还是不回来好,去过你的好日子吧!
      宁生跟大家告别。
      他从清水镇坐汽车到江州,再上火车,到江宁时正是晚饭时间。赶到发信台生活区时,一家三口正在吃晚饭,见到宁生都目瞪口呆,全都哭起来,小芩也没想到他会提前回来。父亲的表情和几年前在市立医院时一样,哭无声,老泪纵横。
      “你去哪里了?这么多年了,你去哪里了?”他依然不知儿子被判了三年的事。石阿姨有事过来,见一家人在哭,大吃一惊,忽然看见宁生,她顿时明白了。
      “回来就好,你爹妈想你想疯啦!”她说,“你不记得我了吧?我是三妹她妈!”
      宁生想起来了,连连说“石阿姨好”,他说:“三妹她还好吧?”话一出口,阿姨的眼泪就涌出来了:
      “她死了,几年前就死了……”
      只要提到三妹她就会哭一场,宁生以为是自己的冒失引她伤心,很不过意,他一时还来不及想,这走出来能照亮半边街的三妹怎么就死了呢?
      小芩过来安慰她了,她清清楚楚地叫了一声“干妈”,说:“你莫伤心了,莫伤心了,你还有我呢!”
      “石阿姨现在就和我们对门。”妈妈对宁生说,“她认小芩做干女儿了!”
      石阿姨见他们一家难得团聚,不敢打扰了,坐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这一家人只顾着说话了,忽然想到宁生应该还没吃饭,于是又炒了几个鸡蛋,把凉了的菜热热,重新开饭。
      宁生在饭桌上讲了今后的打算。
      他准备再用4个月的时间备考,就在家里,哪儿也不去。将来就考江宁的大学,大学毕业之后就在江宁工作——家里有事该我来了,小芩可以歇歇了。
      他问小芩,厂里对报名参加高考的有什么说法,小芩说可以请三个月的假,而且还可以提供阅览室给大家用。估计这次报名的人不会多,她所知道的只有一个。她说,前一段时间事多,把功课丢下了,最后几个月要抓紧。如今哥哥回来,家里会挤一点,她干脆吃住在厂里,一心一意复习迎考了。她已经有了目标,就是复旦大学的经济学专业。
      全根华的一儿一女都在刻苦地学习准备考大学,一时在发信台生活区传为佳话,家长们都在教育自家那些上小学、上中学的孩子,要以大哥哥、大姐姐为榜样,给自己也给爹妈争气增光。
      宁生的高中课程基本上都是自学的,但他有东湖中学老教师推荐的那三本书,等于有了名师的指导。小芩是读完高中课程的,幸亏北河高中的那些老师都很敬业,她所受到的教育不比大城市那些名牌中学差。更何况,他们都憋着一口气,而且已经在人世间历练过了。
      1978年的7月20日,老全家的一儿一女在不同的考场参加了高考,连考三天。成绩出来了,都是高分!宁生考的是江宁大学物理系,小芩考的是复旦大学经济学系,他们都被录取了。小芩所以选经济学这个专业和林校长“从地里刨红薯”的经典言论有关;而宁生选择物理而不是化学或其他专业,主要考虑的是将来的就业,他暂时还没有远大的目标,江大物理系是江大的王牌专业,用人单位很在乎这些。他这个没有任何背景的知青,多少年来梦寐以求的是有一家工厂(最好是国营大厂)把他招进去,如今这个梦想就要成真了,他是凭成绩、凭本事自己挣来的。毕业之后去哪家厂可能就由他来挑选了。
      小芩给张庄中学的林校长以及北河高中的李校长各写了封信,报告高考消息,感谢他们的栽培和关照。宁生也写了两封信,一封给秦场长,一封是给清水公社的岳书记。
      全根华这一儿一女使他在电信局里出了名,可有点懵懵懂懂的他对这一切反应淡漠了。

      40
      1978年的刁德茂也做出了他人生的选择,他以“留职停薪”的方式主动砸了江宁无线电元件三厂的饭碗。他从乡下上调回来,在这家厂里干了一年多,绕了一年多的线圈,实在干不下去了。他本来准备一走了之,可厂领导倒是非常人性化,说上面有这个政策,将来混不下去了再回来。其实德茂有地方去,就是他伯母卓慧美开的店铺。
      伯母已经准备把这家店铺交给玲玲了,她早已把玲玲当成自己的亲闺女。她怕玲玲一人照顾不过来,所以一直撺掇德茂也过来。店铺的名字也改了,叫“淮宁电子元件商店”,“淮”是刁家的祖籍淮安,“宁”就是江宁。
      德茂过来后跟玲玲商量的第一件事就是再改店名,改成“淮宁家电商店”。这不只是改个名,重要的是改变、扩大了经营范围,他们不能跟身边这一片小商贩、小店铺挤在一起吃电子元件的饭,得换个路子。
      兄妹俩一拍即合,于是两人跑到广东去考察,他们看到的是那些正在起步中的家电工厂。在顺德,有一家生产发电机小配件的厂引起他们的兴趣,他们正在引进安装一个电风扇生产流水线,产品还没出来,当然不知质量如何。然而吸引他们的不是他们的产品,而是他们的老板。老板姓胡,30多岁,10年前开始办厂,起点是塑料制品,德茂在厂区一个旮旯里看到一台锈蚀的注塑机!
      德茂对胡老板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他们聊注塑机,聊塑料盆,胡老板来了兴致,热情相邀,请他们吃饭。饭桌上谈生意经:不要怕花钱,要用最好的设备,没有好设备就没有好产品……德茂记得他爹也说过这样的话。胡老板还说,要上规模,不要小打小敲,上了规模才能降低成本。
      尽管他们的电风扇还没有出来,德茂兄妹当场决定,先预订1000台,算是对新产品的支持。
      胡老板没有辜负他们,半年之后,1000台电扇送来了,德茂验货付款。这1000台美美牌电扇一天之内就销售一空。
      胡老板“上规模降成本”的理论提醒了德茂兄妹,还可以做代理商搞批发。可自己只是一家店铺,人家不敢相信你啊。于是兄妹俩又商议改店名了——要将“淮宁家电商店”改成“淮宁家电公司”。当然这又不只是个名字的问题,他们这是在注册公司了,这个过程和必要性我们就不赘述了。
      他们再去顺德,以“淮宁家电公司”的名头,做成了美美电扇华东地区代理商。之后的生意就不再是小打小敲了。
      他们收购了周边几家做不下去的店铺,扩大了店面,又增加了几处库房。后来又跟宁波的几个厂家签订了代销合同。规模渐渐做大了。
      玲玲提出了一个方案,就是售后服务的问题。她提议,所有经销的家电都应该有良好的售后服务,这一块的费用应该归厂家;如果厂家有困难,可以转给我们店家,这个费用就可以商谈。我们可以用这笔费用成立一个我们的售后服务团队,让我们的“淮宁”也成为一个有大价值的品牌。
      他们要补办一个公司挂牌仪式,为自己做一点高调的宣传。
      时间就定在1981年的1月28日,这一天是农历的小年。
      公司门前搭起了一个临时舞台,舞台下是来宾的座席。标语气球鲜花彩带,应有尽有。来宾有上级领导,可能会有市里的领导莅临,还请了一些演员明星现场助兴,当然少不了亲朋好友。
      宁生和小芩都接到了请帖。小芩本来并不认识德茂兄妹,但她在复旦认识了德贵,德贵早她半年去了复旦,也是经济学专业,算是她的学长。在图书馆经常见面,偶然聊天时发现是老乡,再聊下去得知居然是宁生的同学,于是他们的交往频繁起来。德贵想让小芩去认识认识他哥哥的其他同学、朋友,便给了她一张请帖。
      来宾陆陆续续到了,对号入座。演职人员都待在店里,玲玲和她的伯母卓慧美正在和两个女演员聊天,小芩不认识玲玲和她的伯母,但却觉得那两个女演员很眼熟,她问宁生,宁生只认识玲玲和她的伯母,这店里他来过几次。再问德贵,德贵笑道:“我妈对面的是妮娜姐妹,我妈和玲玲是她们的热心观众。”
      小芩坐不住了,拉上宁生去见妮娜姐妹,宁生听她说过这小姐妹俩的事。
      妮娜姐妹见到小芩立刻激动得不得了,顾不上矜持了,抱着她,大声地叫“芩姐”,眼泪哗哗的。卓伯母问玲玲这人是谁,玲玲不知道,她望着宁生,宁生知道她的问题,便介绍说:
      “她是我的妹妹全小芩,现在是德贵的同学。”
      妮妮向卓慧美和玲玲介绍小芩,说:“芩姐是我们的亲姐,那年我们唱《远飞的大雁》就是她教的。”
      玲玲过来拉着小芩的手,惊喜地说:“我见过你,大概10年前,你们在刘集镇的剧院演出,你就是那个《北京的金山上》的领舞,我还记得你那时的样子!那时我还是刘集中学初中的学生,我们几个班的学生去做观众,我就是那时看到她们姐妹俩的表演的。”
      卓慧美说:“游行那天我在现场啊,我跟着她们的车,和好多好多的人,一边走一边唱,我想我那没有消息的儿子,哭得稀里哗啦。”她过来拥抱小芩,“欢迎你,欢迎你!第一次见到你就从心底里喜欢你!”
      妮娜姐妹已经从江宁艺术学院毕业了,妮妮留校深造,娜娜分配到军区文工团做编导。她们现在公开演出的机会渐渐少了,然而江宁的观众们还记着她们。
      她们和刁家的交往有好几年了,这次应该是盛情难却吧。娜娜带来了一个小团队,有歌有舞还有伴奏。
      来宾的座位上都有名条,宁生的左边是小芩、德贵……左边是苗海潮、年斌……不认识。当客人落座之后宁生大为惊讶,居然是杆子和颗颗!这么多年来,现在才知道他们姓甚名谁。颗颗年斌还带来了他已经10岁的儿子,他的老婆还是以前的女友,分手后又和好了,有了儿子便谁也离不开谁了。夫妻俩都在一家大集体的厂子里上班。
      宁生问杆子苗海潮的情况,他反问宁生记不记得那天被抓到派出所的事,宁生当然记得:“听说是你们邻居大妈报的案——她家前一天被偷了……”海潮大笑起来,说:“这大妈现在就是我的丈母娘,我们已经领证了,办喜酒时一定请你去!”
      “10年前拿你当贼,10年后招你为婿,这变化也太大了!”宁生道。
      “也怪不得人家,我们那时也没少做贼事——别的不说,10年前我们每人都在那小客船上吃过一罐猪肉罐头,毛……德茂说‘反正不是我买的’,难道会是人家送他的?宁生吃下去就吐了,我吃下去到现在还没吐出来。”海潮的话让宁生对他刮目相看。大家都一样,当时多少有点报复社会的意思:你们不拿我当人,我也就不拿你们当一回事。当时有些知青最终走上犯罪的道路就是从这个报复心开始的。
      海潮说,我和我老婆是青梅竹马,从小学到初中都是同学。她妈最终认可了我们俩的关系,是因为我救了他们一家人的性命。
      去年她家厨房失火,把他们一家堵在屋里出不来。海潮踹开他家大门,用自家的毛毯盖在液化气罐上,把阀门关了,再把烧烫的液化气罐拎到楼下院子外面的空地上。
      “你没受伤?”宁生问。
      “我是专业的。”海潮拍拍胸脯——他是消防队的。
      海潮忽然想起什么,问宁生,有没有谈对象。宁生说没有,海潮说要不要给你介绍一个,宁生只是笑,不置可否。
      “绝对跟你这个大学生班配,你不想知道她是谁吗?”
      小芩听到他们的谈话,连忙追问:“谁啊?不要打哑谜了——我哥是该有个对象了。”海潮指了指台上,德茂和玲玲一身职业正装,站在舞台上,小芩的眼睛发亮了:“她真的不错耶!慢着慢着,她还没对象?”
      “没有,眼界高。他哥问他要找什么样的,她说就像宁生这样的。他哥不好意思直接问宁生,所以我……”
      小芩很高兴,一再追问:“她真的这么说的?”玲玲确实班配极了,小芩简直要替哥哥做主了。宁生还是笑,他对海潮说:“别把人家吓住了——改日再谈吧,今天可能不合适。”
      “你就明说了吧,我得给德茂回话。”海潮步步紧逼。小芩插话说:“你就说‘他对玲玲印象很好’。”海潮望着宁生,没说话,询问的表情。宁生点点头。
      “成!”海潮一拍大腿,他恨不得马上去找德茂,此时,台上的喇叭响了,大会开始了。
      玲玲主持会议,领导讲话,德茂致辞答谢,文艺演出开始。会场外围已经围得水泄不通。他们在等妮娜姐妹的节目。妮妮出来唱了两首歌,观众还不尽兴,有人起头,大家一起有节奏地喊起来:
      “妮娜妮娜,大雁大雁!妮娜妮娜,大雁大雁……”
      妮娜姐妹只好都登台了。妮妮说:“这歌我们已唱了10年了,大家还爱听吗?”
      “爱——听——”观众响应。
      手风琴伴奏响起,小芩屏住呼吸,让这熟悉的旋律慢慢地融进心灵。
      远飞的大雁
      请你快快飞
      捎个信儿到北京
      ……
      小芩忽然感觉不对了,以前那种凄美哀伤的感觉没了,倒是有了一点欢乐和俏皮。怎么会有这样的改变呢?小芩仔细辨识了一下,她们处理过了:音乐的节奏比以前稍稍快了,节奏感强了;舞蹈动作也变了——两臂的摆动,抬腿跨步,都有了很强的节奏感……
      是因为这种处理改变了人们的感觉吗?
      不尽然。
      应该是人变了,他们的心境变了:妮娜姐妹不再为自身的不幸及家庭的艰难而担心了;她全小芩和哥哥都已经上了大学,爸爸妈妈都回江宁来了,一家人成了别人羡慕的对象,她何忧之有?于是听不出凄美哀伤。
      小芩和音乐学专业的妮妮讨论这个话题,妮妮以为这两方面的因素都有,而后者往往更重要。她说,音乐是极富创造性的艺术,人们在体验音乐、鉴赏音乐的时候往往进行了自己的再创造,于是一首歌,就会有日唱日新、日听日新的感觉,会因人而异、因时而异、因境而异。这和文学欣赏有点类似,莎士比亚说的“一千个读者眼中就会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这“哈姆雷特”的差异性其实就是读者个体的差异性,读者个体的千差万别,使得“哈姆雷特”的艺术形象千姿百态,越发的丰富多彩——当然这种差异是不会超出特定范围的,“哈姆雷特”只能是“哈姆雷特”而不是其他。《远飞的大雁》给人感觉的差异也不会超出它的范围,音乐与舞蹈的细节处理也不会带来根本的改变。
      妮妮说,《远飞的大雁》有两个要点,其中一个是“农奴”,往日的黑暗,悲惨的记忆,旋律中凄怆哀婉的情愫由此而来;另一个要点是“翻身”,感恩欢快的情愫由此而来。听歌的人可能在这两个方面各有侧重地延伸扩展进行再创造,于是便如着了魔一般,有的在哭,有的在笑了。
      这该是一种专业的解释罢,小芩觉得眼前的妮妮颇有学者的气质了,于是她想起10年前在张庄小学三年级教室里妮娜姐妹唱《远飞的大雁》的情景,她们眼里那种与其年龄不相称的忧伤之情已深深地印在小芩的心里了。10年啊,人世间的变化多么大呀!

      41
      宁生和玲玲的事,德茂建议春节前两家先走动走动,暖暖场,然后再让他们自己去处。他对宁生说:“春节之后大家都要各奔东西,要多给你们俩一点时间。明天你就和小芩到彩云街来,奶奶80多了,身体还硬朗,玲玲是她的心肝宝贝,你第一要见的长辈应该是她。”
      第二天上午,宁生和小芩便来到彩云街,玲玲出门来迎接,玲玲向奶奶介绍客人:“这是宁生,茂哥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这是小芩,宁生的妹妹,德贵哥的同学。”
      奶奶一下子没弄清这复杂的关系,她拉起小芩的手,说:“姑娘让人一见着就喜欢,是上班呢还是上学呀?”
      “上学,在上海,跟刁德贵在一个学校。”小芩道。
      “德贵也在上海上学?”奶奶问玲玲。
      “是的,今天他们一家都要过来的。”玲玲说。
      “这小伙子叫什么的?高高大大清清爽爽的,在哪儿上班呢?”
      “奶奶,人家叫全宁生,还在上学呢,今年就要毕业了。”
      正说着,德贵和他妈进来了。伯父淮清没来,单位里有个活动。伯母的任务是来给奶奶当帮厨的——80多岁的奶奶还一如既往地操持家务。
      奶奶和卓慧美进了厨房,让年轻人在外面聊天。不一会,伯母过来叫玲玲,说奶奶叫你。
      奶奶问玲玲:“那小伙子叫什么的?我记性不好……他,谈对象了吗?”
      玲玲顿时红了脸,不知说什么。伯母心里有数了,喃喃地说:“不错……”
      玲玲是个直爽的人,她干脆大大咧咧地问:“奶奶,你看他怎么样?”
      奶奶说:“我看他不错,就像是自己家里的人。”
      玲玲傻傻地说:“那我就帮奶奶把他拿下来!”说罢她就跑了。
      奶奶还没回过味来,伯母却哈哈地笑了,连声道:“不错,不错呢!”
      伯母没有女儿,她早就把玲玲当成自己的女儿了,如今女儿大了,该谈婚论嫁了,她能不操心?宁生确实是做她女婿的不二人选。
      第三天上午,德茂和玲玲如约来到电信局的发信台生活区。
      宁生他们家早已从那简易房里搬出来了,就在旁边。新盖了十几栋楼房,第一批入住的就是简易房里的下放回城的老职工。全根华要的是一楼,两室一厨一卫。石阿姨要的是他们旁边的一套,本想能天天见到干女儿,可干女儿到上海读书去了。
      宁生和小芩都出来迎接,全根华知道眼前这个人就是当年用一辆大货车把他从云台送到江宁的刁德茂时,顿时又老泪纵横。他现在表达有点困难,不能说出连贯的句子。对于玲玲,他即便知道了这个未来儿媳妇的身份,也不会表达内心的喜悦之情与感激之意了——人家女孩子肯嫁给你儿子,从而了却老两口的心愿,不值得感激吗?
      玲玲很小就没了妈妈,渴望母爱的她对袁桂兰有一种自然而然的亲近感。袁桂兰此时还不知道眼前这漂亮的姑娘就是她将来的儿媳,她不敢奢望,自己哪会有这么大的福气?
      石阿姨来找小芩,小芩给刁家兄妹介绍说:“这是我的干妈石阿姨。”
      她想介绍这兄妹俩时石阿姨却把他们认出来了:“他们不就是淮宁公司的老板吗?”那天她挤在人群里看演出,第一次听妮娜姐妹唱《远飞的大雁》,听得她泪眼婆娑。她说,在乡下就听说过妮娜姐妹的事,那天亲身经历了,这歌儿简直有一种魔法,听了就想哭,可旁边的人有哭有笑像着了魔。
      小芩从干妈的身上进一步验证了她对音乐魅力的理解——干妈此时孤身一人,她的三妹永远也回不来了,所以她听到的依然是悲情。
      听说玲玲是公司老板,袁桂兰吃惊不小,这么年轻就当上了老板,该有多大的本事啊!可她在自己身边,就跟小芩一样的小鸟依人。
      春节之后,宁生再次带玲玲回来时,袁桂兰简直心花怒放了,这姑娘真的就是自己的准儿媳!谢谢老天爷的恩赐啊!
      玲玲问宁生,那天小芩的干妈来找她为什么事,宁生说好像是想买一种什么牌子的电扇,市面上不容易买到的。玲玲说,我猜也是,她到我们那里肯定是冲着家电去的。我们可以帮帮她吗?
      宁生回来问小芩,问清了她的要求,说:“我让玲玲帮我买两台,一台给她,另一台留给我妈。一个是亲妈,一个是干妈,就算我送的。”
      小芩跟干妈打了招呼,没过两天,两台电扇就送到了。小芩不肯收干妈的钱,说那是宁生孝敬你的。
      不久,发信台生活区的老职工就都知道了:全根华儿子的对象是个美女老板。

      1981年的春节很快就过去了,小芩将回到上海的复旦,在那里两个月之后,将乘飞机往美国马萨诸塞州的波士顿学院,她作为复旦的公派留学生去那里读书,少则两年,多则四五年。小芩看中的是他们的商学院,学的还是经济学。小芩是个要做大事的人,是“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远”的那种人,宁生要成全她,不让她为家事分心。
      德贵也要去美国,他是自费留学,和小芩不在同一个地方。
      小芩离家时有点伤感,这一次她飞得太远了,有几年回不来了,爸爸可能就见不到她了。她没敢跟父母讲去美国读书的事,怕他们伤心,两个月之后本可以回来一趟的,还是怕他们伤心。以后慢慢地告诉他们吧。
      德茂和宁生送德贵和小芩去上海,在车站候车大厅,德茂遇到了一个熟人,他就是朱青山朱县长。朱县长送儿子小朱也去上海,没想到小朱跟德贵和小芩都认识,他们是复旦同学——可他们谁也没想到朱家和刁家还有这么一层联系。
      朱县长现在已经回来了,暂时在省委,具体去哪个部门还没确定。他儿子也将在几个月后飞美国,和德贵一样,是自费留学。他离家时已经跟父亲约定了,直接从上海飞美国,江宁没有飞美国的航班。
      三个人结伴而行,江宁的大雁不久将飞过太平洋。

      2022年4月21日于莫愁湖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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