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豆花 小小豆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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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菽英自刁厂长死后便经常想起离家出走的丈夫佟卫国，人的生命是脆弱的，即便如刁厂长这般强大，也就说没就没了，何况他佟卫国？佟卫国在家里被人侍候惯了，结婚前是他老娘，结婚后是她，像他的佣人一样。如今一个人在外面混了，他是不会照顾自己的，饥一顿饱一顿，说不定哪一天腿一蹬就死在外面了。
5年了，一点消息也没有，真够绝情的！不念夫妻之情，连女儿也不要了？5年前佟卫国忽然想重操旧业，把压在箱底的驾照翻出来了，可菽英坚决反对，当年的交通肇事教训太深刻了，他驾驶公交车，因疏于观察，把同方行走的母子俩撞倒并碾压致死，两条人命，负全部责任，被判了2年。交管局居然没有吊销他的驾照，菽英打心里不想让他再去开车，结果他却想去山西运煤，自己收拾收拾，连招呼也不打就走了。菽英查了一下，他的证件、替换的衣服包括冬装都带走了。一走就是5年！女儿黎黎出生的时候他在牢里，还没上小学的时候，他走了；如今小学快要毕业了，他还没有一点消息。
这天是星期天，邮递员送来一封挂号信，是山西晋东市的一家医院的院长办公室寄来的，告诉她佟卫国4年前因一场车祸住进该院抢救，昏睡了4年，现在终于醒过来了，希望即刻来晋，商榷后续治疗事项及事故善后。菽英接了信一时没了主张，她想到的首先是交通事故的赔付，还有4年多的医药费，这肯定是个天文数字，她下辈子也还不清的。她去找平时信得过的小杨会计商量，小杨会计首先看到的是“昏睡4年”的事实，说明他不是弃家出走而音信全无；此外车祸的责任人未必是佟卫国，赔付费、医药费也许不存在；他毕竟是女儿的父亲，应该把他接回来。
于是张菽英决定去晋东医院。
再说佟卫国，他当年出来多少带一点赌气，老婆的抱怨使他心烦，懒得再跟她吵架，出来闯一闯试一试或许能挣到钱。他在江宁开公交的时候有个同事就在山西运煤，给他留过晋东的地址。他到晋东后找到那个地方，是一家车队，专门运煤。没找到那个同事，人家却愿意给他一个试用的机会。第一天他跟着一位师傅，跑了一天，从晋东运一车煤到石家庄，路不远，一天来回。第二天他就自己驾车了。开始都是去石家庄，后来还有去山东甚至北京的。工资是一趟一结，十几块甚至几十块不等，他想凑个500块给她们娘俩寄去，给她们一点惊喜，却没想出事了。
那天下午他空车回来，离晋东不远了，在一个山坡的弯道处和一辆满载的煤车相会，他见对方下坡车速有点快，赶紧刹车停下避让，可还是来不及了，被撞上并引发大火。他瞬间失去知觉，被人救出送晋东医院，他的车子驾驶室烧成了空壳，随身携带的挎包以及包里的各种证件全烧掉了。交警通过汽车找到车队，而车队留下的信息也不过是“佟卫国男27岁云台县人”。他们到云台县交管局查过，没有此人。
这次车祸责任在对方，而且对方是家国营大煤矿，赔付及医药费用都没有什么问题，唯一的问题是这佟卫国的家人在哪里。
晋东市立医院在当地很有名气，他们对佟卫国的救治尽心尽责，昏睡了4年的植物人居然醒过来了，而且他清楚地记得张菽英，记得云台县陈浦公社圩头大队的地址，记得他的女儿叫佟黎黎
菽英本想自己一人前去的，没想到女儿黎黎却想一同前去，说这是我们家的大事，大事就应该商量着办，你一个人找谁去商量呢？菽英觉得女儿讲得有道理，就带她上路了。
在晋东市找市立医院是很容易的事，晋东人似乎人人都知道这家医院，因为它是让植物人醒过来的医院——佟卫国昏睡4年终于醒来的事刚上过报纸。
母女俩找到院长办公室，医院得知是佟卫国的家属，很高兴，说找了你们4年了，老天不辜负有心人，你们来了，太好了！他们说，佟卫国车祸后除了脑部受伤之外，还有面部、手部的灼伤，左腿与左臂的骨折等，经过治疗，除了脑部，其他的伤损都治愈了。现在他还不能下床，躺了4年了，身体的许多功能得慢慢恢复。
院办的人陪同母女俩来到病房，见到佟卫国，在菽英的印象中，他的身体几乎放大了一圈——发胖了。见他头脑还清楚，张菽英悬着的心放下了。在佟卫国的眼前，女儿黎黎已不再是个小孩，成了一个大人了，走在街上断不敢相认。佟卫国讲了车祸事故的过程以及交管局的处理，他几年来的所有费用都是煤矿付出的。最后可能还要跟他们签一个协议，作最后的了断。
第二天，病房里来了一群人，说是报社和电视台的。他们做现场采访，记者问张菽英：“请问张女士，当你听到佟卫国昏睡4年终于醒来的消息，你有什么感受吗？”
张菽英是有许多的“感受”，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她说“感谢医院精心治疗，妙手回春”，她又说，感谢煤矿承担责任，包下了所有的费用……
黎黎插话了：“我听到爸爸的消息之后，最高兴的是他还活着——5年了，我们没有他的一点消息，不知他是不是还在人世了——现在，我们都看见了，他没有抛弃我们，他在为我们这个家打拼……”
“你父亲的资料显示他是云台人，可为什么云台交管局却查无此人？”记者对这一交通肇事案是很熟悉的。
“我们一家本是江宁人，5年前下放在云台县，所以我爸自称云台人——云台交管局里肯定没有他的档案，他的档案应该在江宁交管局。在江宁，我的父母都有自己的工作，下放之后，他们不会做农活，生活难以维持，才不得不外出谋生……”
黎黎的话在晋东的报纸上刊出来了，没有下放之虞的晋东市民庆幸自己不是江宁人。
家人的到来加速了佟卫国身体的康复，他已经可以在妻子的搀扶下在医院走廊里散步了。
最后，晋东交管局和交通事故责任方xx煤矿、晋东市立医院一起和佟家仨开会协商，并且达成协议：佟卫国住院期间的一切费用，由煤矿承担；佟卫国受伤期间的经济损失以及对今后的影响，煤矿一次性赔偿10000元。
佟卫国出院了，煤矿派了一辆小车把一家三口送到陈浦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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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之后，一家人认真地为今后作规划了，刁厂长一家都回江宁去了，魏秀兰也带着高中毕业的儿子回去了，只留下潘海一人在这里。卫国也想回去，没地方住可以去租农民的私房，没事干可以做小生意，起码还有10000块钱的本钱；可女儿黎黎的上学是大问题，没学上，那可要耽误孩子一辈子了。过了夏天黎黎就要读初中了，学校就在陈塘庄，中午都可以来厂里吃饭。现在塑料厂的效益还不错，大工小工都涨了工资，菽英现在每月有20元钱，农村花钱的地方不多，有这20元钱，日子也就过得去了。
于是他们决定暂时不回去。至于佟卫国可以做什么，还要看他身体的恢复情况。何况能在山西开车，云台为什么就不能呢？
佟卫国侥幸捡了一条命回来，整个人都变了，再也不需要人侍候，反过来他会“侍候”人了，家务事也做的有模有样。菽英因祸得福，她想到这些就会情不自禁地流泪，老天眷顾，没让她家破人亡。她最困难的时候，是刁厂长拉了她一把，这恩情她得记一辈子。
这天下午，一家人都在家里，邻居领着一个人进来了，这个人正是佟卫国的老妈，黎黎的奶奶。一家人都感到吃惊，江宁那边出事了吗？奶奶60的人了，没人陪同，哥哥嫂子心够大的。
奶奶肯定是一早就出来的，估计还没吃午饭，菽英给她下了一碗面，打了两个鸡蛋，她也不说客气话了——确实还没吃午饭。
她是为卫国的哥哥保国的事来的。保国比卫国大3岁，忽然得了尿毒症，治了一段时间，最后只能通过血液透析治疗来维持生命。这血透每周都得做一次，一年下来费用惊人。家里的积蓄用光了，爷爷留下来的一点积蓄也用光了，还借了一屁股债。
“如果不做血透，保国活不过十天八天；做下去，可能活过十年二十年；如果再吃点什么药，有希望慢慢恢复过来……”奶奶哭了起来，“我的命苦啊!爷爷走得早，两个儿子都不让我省心……我老太婆除了有一条老命，什么也没有了，怎么办呢……”
5年前，卫国离家出走时，菽英给奶奶写过信，她知道奶奶是帮不了她的，只是觉得应该跟她打招呼。奶奶不识字，回信是保国写的，说卫国不是小孩子，过几天就会回来的。结果5年没见他回来，江宁那边也再无人过问——菽英知道，不仅是她，就连卫国，对他们来说都是无足轻重的。如今，卫国回来才几天呀，他们就让奶奶过来了。他们是来要钱的，他们知道卫国肯定会得到一笔赔偿。亲兄弟呀，能不相互帮衬吗？
菽英知道，那10000块钱可能保不住了，在兜里还没焐热呢！
10000块钱，看起来确实不少了，但和卫国的一条命比起来，和他们的小家比起来，它算什么？再想想那4年来的经济损失，想想对今后生活的影响，这10000块又算什么？老天眷顾，把她的丈夫，把女儿的爸爸还给她了，她知足了。没有这10000块，他们一家过得下去，只会比以前更好。
当晚，就让奶奶跟黎黎挤挤了，黎黎小的时候给奶奶带过不少日子，那种隔代亲是天生的。菽英安慰奶奶，明天让卫国多带点钱，跟您回江宁。
临睡时，奶奶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纸包，就着油灯打开，是一个金手镯。她对黎黎说：“这是我妈在我出嫁时给我的，我留给你，不要告诉你爹妈，更不能让你大伯一家人知道。我给过他们不少了，但我不能太偏心，总得给你留点什么。你大伯那病就是个无底洞，多少钱也填不满，我不能把它也填进去。”
黎黎觉得奶奶很可怜，平时省吃俭用，把好东西都留给了儿孙，她现在真是“除了一条老命，什么也没有了”。她总觉得欠了儿孙，愧对儿孙，其实她谁也不欠呀！她告诉奶奶，晋东那边赔付了10000块，妈妈会让爸爸把钱都带上的。
第二天一早，卫国和奶奶上路了，黎黎送到了村口，她不知道今后还能不能再见到奶奶了，望着她蹒跚的背影，眼睛湿润了。
黎黎回来之后便把奶奶的金手镯给妈妈看，说：“奶奶讲不要告诉你们的，你就当作不知道，先收起来。大伯一家如果知道这事可能会让奶奶为难的。”
大伯一家也不容易，两儿一女，女儿和黎黎同年。儿子老大快结婚了，没有房子，拖着。现在大伯这么病着，不知耗到哪天。
到了江宁，卫国把10000块钱给了保国，说：“就这么多了，是我的命换来的，给你用它来换命……”
保国热泪盈眶：“给弟妹带个话，这恩情我得记到下辈子。”
他跟卫国说：“你出事的时候，她给我们老妈来过几封信，看得出她已经没了主张，可我们那时是多么自私，没把她当作自家人，随她自生自灭。如今我摊上事了，她这么大度，让我惭愧！”
……
半年之后，忽然接到江宁的汇款单，5000块钱。留言是大伯的笔迹：“还剩下一半，现寄还，谢了！用掉的一半，下辈子还。”卫国不知保国的意思，写信去问，过了几天，江宁来信：保国放弃治疗，已经去世了。
卫国去江宁奔丧，得知保国透析了一段时间，知道自己的命只能这样靠钱来维持时，就下决心不治了，不能害了一大家子的人。他把该清的账亲手处理了，然后住进医院等死。
嫂子在忙保国的丧事的同时也在张罗着儿子大钢的婚事，说是他们老家的风俗：父母去世子女要守三年孝，要么就在办葬礼时就结婚，也可以在守孝开始的前三个月内完成结婚。她把儿子的婚期定在保国的“头七”之后，也就是保国死后的第八天。
嫂子跟卫国谈奶奶的事了，说奶奶跟他们生活了不少年头了，现在家里有了困难，希望兄弟能帮她一下。怎么帮呢？简单，让奶奶跟你们过吧，我们这几间屋实在住不下了。
让老人家到乡下去？她肯吗？
嫂子说已经跟奶奶谈过，她说去哪儿都可以。
卫国抽空问他妈，她妈反问：“你不会也嫌弃我吧？”
“哪能呢？乡下地方大，我还可以再盖一间——你不怕到乡下受苦？”
“你妈打小就是个乡下人，什么苦没吃过？”
卫国让他妈放宽心，张菽英不会让她受气的。
老妈听了这话，眼泪簌簌地掉。她现在成了这家人的包袱了，可这个家本来就是她的，是他们爷爷厂里分的大套间，他们一家4口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现在她在这里成了多余的人。
保国的丧事办完了，卫国便和奶奶回乡下去了，得腾地方给大钢办婚事。
黎黎没想到奶奶这么快又回来了，很高兴。卫国在黎黎的屋里用铺板又支了张床给黎黎，说奶奶睡惯了绷子床，不能睡铺板。黎黎帮着铺床，欢天喜地的，她才不在乎什么绷子、铺板的。
对于奶奶的突然到来，菽英没有一点疑问，她怕奶奶尴尬，甚至对江宁那边的事也绝口不提。晚上奶奶睡觉后，她才跟卫国谈及此事。
保国结婚时，爷爷早已死了，三间屋，保国夫妇一间大的，奶奶一间，卫国一间小的。他们有了孩子，一个个到了奶奶的屋里，由奶奶一把屎一把尿地带大了。卫国结婚搬出来了，那间小的给了奶奶；小女儿一天天长大了，奶奶的屋里添了一张床。现在，大钢把他妈挤出来了，于是他妈只能挤走给他们当了20年老妈子的奶奶了。
“保国把那5000块钱寄回来是有意思的，一方面是对你的感激，另一方面是对嫂子或儿子的不放心，不信任。”她对卫国说。卫国以为大哥还是有良心的。
“他们家也不容易，下面还有个二钢……可奶奶心里肯定不舒服，在我们这里，不能让她受委屈。”菽英等于跟丈夫表态了，卫国听得懂。
奶奶的老家在安徽乡下，成年之后才随家人搬到江宁来，所以她对农村的生活是很熟悉的。她来了之后，见门前屋后的菜地不少都荒着，花了几天时间，和卫国一起，把荒地收拾出来种上菜，再用麦秸编草帘将菜地围护起来。见家里有现成的猪圈，便让卫国到集上捉了两只小猪仔来养。不久，他们家就收拾得和左邻右舍没什么两样了。
卫国在家里渐渐待不住了，他想出去转转，看能不能就近找到合适的工作。他去过陈浦镇、刘集镇上的几家厂子，人家不缺司机。县里的车队也一样。倒是东边的农场缺司机，正在招人。他们有个要求，吃住在农场车队，一周放假一天。卫国当场便报名填表，车队领导也当天就跟他拍板了，让他第二天就来上班。
这家农场就是当年刁厂长被人绑架去的那家农场，离陈浦并不远，吃住在车队是为了保证场里的用车。
卫国回来跟家里人讲了，大家都觉得很合适，等于在家门口找到了工作。他去农场的那天，是张菽英用塑料厂的那辆三轮货车把他连人带行李一齐送过去的。再三叮嘱，注意安全啊，一家老小靠你啊！
佟家的生活一天天好起来，比在江宁时还滋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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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麻烦事还是来了。
奶奶在菜地里不知怎么的忽然跌倒了，爬了半天没爬起来，邻居发现了，把她扶起来，架到屋里，并到厂里来报信了。菽英是骑着那辆三轮货车回来的，奶奶满脸的歉意，说自己不碍事。但菽英能听出她口齿不清，她好像站不起来，右腿没力气，右臂也抬不起来……
她安慰奶奶说：“你这几天可能累着了，我们到刘集的医院去看看，有病治病，没病更好。不远的。”
奶奶还是一条腿没力，她换了一条腿，终于站起来了，两个人架着，上了三轮车。
到了医院，菽英把奶奶背进去。医生测了奶奶的血压，问她哪儿发麻，眼睛看得清吗，她觉得自己还好，只是头有点疼，半边身子没力气。
医生对菽英说，看老人家的症状可能是脑卒中，也就是脑出血。原因可能是高血压，老人家现在的血压就很高，她平时可能也不测血压，长期的高血压导致现在脑出血了。好在她的症状不重，要吃点药，包括降压的药，半边身子的恢复可以借助针灸、按摩。
医生说这种病医治重点在防止复发，复发一次，加重一次。怎么预防呢？积极地控制危险因素，这就是血压。你要学会用血压计给她每天一测，把血压始终控制在一个安全的范围。针灸做一个疗程就够了，恢复主要靠她自己。你要跟你们那里的赤脚医生好好学学了。
从医院回来，她把奶奶安顿好了，把车子还到厂里，在小杨会计那里给卫国打了电话，讲了奶奶生病的情况，要他尽快买一辆轮椅和一个血压计。她打完电话就对小杨会计说：“我可能要请长假了，你帮我跟厂长说说，我刚才没找到他……”
小杨会计说：“你放心吧，先去忙家里，家里不能离人。厂里的事我来。”
菽英回来后就去找赤脚医生，跟他学习使用血压计，还借了他一本书。
吃晚饭的时候，卫国开着车子回来了，带来了轮椅和血压计。
一连20天，菽英推着轮椅上的奶奶到刘集的医院做针灸按摩，医院的人都认识她了。最后一天挂了第一次接诊的医生的号，他给奶奶做了个全面的检查，说：“控制得不错，恢复得也不错，维持这样，就不会复发——一旦复发，就前功尽弃。”
菽英对治疗奶奶的病有满满的信心，她知道该做些什么，而且她做得很有效果。那天小杨会计和潘海副厂长到家里来看她，见她正在给奶奶测血压，都很好奇，让她给自己也测测，潘海的血压有点高，他笑了，才喝了点酒。他说：“起码证明了你测得很准。”菽英暂时是回不了厂里了，也不知哪一天才能回去，跟大家处了几年，还是很有感情的，于是又说起刁厂长，她说，“刁厂长对我有恩，我最困难的时候，是他把我招到厂里，我那时连打一瓶煤油的3毛钱都没有了，差点就要讨饭了……”她哽咽起来。潘海说：“都一样啊!我们家小魏去卖椅子，一个没卖掉，还让人弄断一条腿。她回来就对我说，塑料厂有一个姓刁的，也是江宁来的，打听打听他在厂里干什么——原来是厂长！遇到贵人了……”
“刁厂长，可惜了!”
奶奶听他们对话，对他们下乡来的遭遇很吃惊，在城里就知道下乡会吃苦，哪想到会到了这种地步。
听潘海说，魏秀兰已经回到她原来的厂里上班了，暂时还没有编制，算是临时工。万里鞋厂倒是给潘海发过函，他目前还没有回去的打算——即便是回去，他也准备让儿子顶职，自己还回陈塘来，在这里干活心情舒畅。
菽英还不敢去想回江宁的事，黎黎还在读书，奶奶现在又病着。好在卫国现在的工资是她的两倍，经济情况比当年强多了。
给奶奶针灸的一个疗程之后，遵照医嘱，菽英自己动手给她按摩，帮她抬腿。第一次下地，趁黎黎在家，一左一右架着，艰难地迈了几步。后来又试着让她两手扶墙在家里走，最后让她在屋外自己推着轮椅走，走累了坐在轮椅上歇一会。走得最远的一次居然到了菽英所在的陈塘塑料厂，厂里的师傅们老远的就跟她们打招呼。
几个月过去了，冬天来了，奶奶已经能够独自行走了。到刘集医院给医生看了，说恢复得这么好出乎他们的意料。她们经常去刘集医院，医生护士大多认得了，得知她们不是母女而是婆媳时，纷纷不平了：
她儿子呢？没见他来过医院啊。
这样的儿媳上哪儿找？老太有福气。
这样的议论奶奶听了不少，后来遇到这样的场合，她就主动介绍，这是我女儿，我亲闺女。
卫国还是每周回来一次，他的任务是在外苦钱，家里的事就交给菽英了。他对老婆说，奶奶如果还在江宁，会有谁像你这样侍候她呢？怕是早早地就找爷爷去了。这样的话他也对他妈说了，他妈摇摇头，说：“我有两个儿子，可两个儿子都不让我省心；我想有个女儿，她在你之前，在保国之后——她倒是让我省心了，还没叫我一声‘妈’就走了。她是属猴的，菽英比你大一岁，也是属猴的。我现在是越看越像，她生下来就睁着眼睛定定地看我，看得我直发毛。没多少日子，她就走了，那眉眼我却记得清清楚楚——菽英就是我那短命的女儿转世投胎来找我的，她是我的亲闺女。”
奶奶的昏话有点瘆人，卫国没敢告诉菽英。
奶奶却不觉得瘆人，她告诉了菽英，说：“我有个女儿，要是活着的话应该跟你同岁。”
“是么？这么巧。她叫什么名字？”
“没来得及起名字，记得院子里有一丛豌豆苗开了花，绿莹莹的叶子，紫色的小花，很好看，就给了她一个小名叫‘小豆花’。”
菽英不知该说什么了，奶奶没文化，应该不会知道“菽英”就是“豆花”的意思。这纯属巧合，还是冥冥之中真有一种神奇的力量？
菽英不信什么转世投胎，她的身世确实坎坷，但和佟家没有任何关系。她是个弃婴，被人丢弃在江宁神州路上的“张记药铺”门口，药铺主人是一对老夫妻，他们收养了她。她的身上没有任何信息，于是她被收留的那天就成了她的生日，那时江宁还在日本人手里。裹她的小包被上有豆花的图案，于是养父给她取名“菽英”。她10岁那年，养父跟她讲了她的身世，给她看了那个小包被，红底，白碎花。养父说，叫“淑英”的人太多，不如叫“菽英”，菽英就是豆花，其实豆花也妩媚可爱——任何生命都是可敬可爱的。养父母对她视若己出，关怀备至，送她去上学。小学毕业之后她便在药铺里帮忙，养父母也一天天老了，干不动了。
她16岁那年，养父去世了，药铺也关门了。第二年，养母也走了，弥留之际，拉着她的手，说：“剩下你一个人，孤零零的，怎么办呢……”她倒安慰起养母来：“我有手有脚的，又识几个字的，能养活自己——谢谢爹妈的养育之恩，每年清明、七月半我都会给你们烧纸的。”
养父母在神州路上开药铺有很多年了，和邻里的关系很好，他们为人和善，经常接济穷人。他们死后，养女菽英成了大家关照的对象，东边杂货铺里她干过几年，西边澡堂子干的时间更长。她本来是有机会进厂的，毛纺厂、化工厂招女工，有文化的优先录用。她没有去，因为她在人家店里干得好好的，不好意思一走了之给人家添麻烦。就这样，直到遇见了佟卫国，她还是个在浴室打杂的，好在卫国不在乎。
卫国看上她什么呢？长相，还是性格？卫国自己也说不清，就觉得很投缘，第一次见面就像是老相识一般。
认识半年之后就结婚了，养父母留下来的那间屋就是他们的婚房。后来卫国就出了事故，两年之后，刑满释放回来，公交公司的铁饭碗没了。他除了开车还会什么呢？神州路的老邻居们也帮了不少忙，都是临时性的打杂，于是夫妻俩都成了“杂工”。
1970年，动员城市居民下乡了，街道干部找到他们家，“都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下乡去吧。他们很委屈，在城里吃的也不是什么“闲”饭，不“忙”哪有饭吃？下乡之后倒是很快就没饭吃了。
卫国“出走”的那几年，菽英反思过他们的婚姻，她以为，卫国还是个没长大的男孩。一旦离了家，他就突然长大了。听他说出事前已经攒了几百块钱，准备寄回来给娘俩一个惊喜的，可惜烧掉了。然而菽英毫不遗憾，他有这份心就足够了。
奶奶说菽英是她的亲闺女，这是对菽英的认可，是对她的感激。
菽英深受养父母的影响，能和周边的任何人友好相处。她能和神州路的邻里街坊们20多年友好相处，下乡后能和村民们、塑料厂的同事们友好相处，为什么就不能和自己的婆婆友好相处呢？
那天奶奶的心情特别好，卫国和黎黎都在家，她说：“我们一家人还没在一起照过相，刘集有一家照相馆，我们去照一张全家福吧。”
大家都赞成，于是各自捯饬捯饬，一家人欢欢喜喜的去刘集了。奶奶前一段时间常到刘集来，一个单程步行40分钟，她计算过。到了照相馆，很快就完事了，说一周之后来取照片。出来后，卫国说，快中午了，前面有一家饭店，我们去吃饭吧。他们一家人有很多年没上过馆子了，尤其是下乡以来。应该享受享受了，不知这饭店的菜好不好吃。
饭店就在粮库的前面，一家人走在粮库的大铁门下，忽然铁门晃动了起来，路人惊呼：“门要倒了！”
菽英的前面是卫国和黎黎，他们已经走过了铁门；后面是奶奶！菽英转身去拉她，已经来不及了，她们被那轰然倒下的大铁门砸中了……
卫国和黎黎回头看到倒下的铁门，尘土飞扬，却不见菽英和奶奶，顿时慌了。
“压在下面了！压在下面了！”路对面的人看得清楚，纷纷跑过来，大家合力抬门，那是非常沉重的铁门啊，几个人根本抬不动。十几个人上来，门移开了，菽英和奶奶都倒在血泊中……
飞来横祸啊!谁曾想这铁门会倒下来？谁曾想这开合自如的大铁门是这么沉重？走在它旁边是多么的危险！
一切都晚了。
两个做娘的人，当着自己孩子的面惨死了！
菽英在听到路人惊呼时，只要向前一步，就可以逃过一死，然而她选择了向后，选择了把她当亲闺女的妈。她没有救出妈，只能陪妈去死了——她的小豆花来找她了。
殡仪馆里的告别仪式上，卫国拿出了菽英藏在箱底的红底白花的豆花包被，放在她身边，这包被包着她来到人世，又将陪着她一同离开人世。
身世坎坷的张菽英留给人世的是她灿烂的笑容。
普普通通的小小豆花，把她的美丽绽放到极致。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豆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