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风止》霜序二六

2、瞌睡

　　第一节是语文课。
　　语文老师叫贺梅，约莫四五十岁，酒红色中长发，烫着小卷儿，鼻梁上架着一副圆镜框，站在讲台上声情并茂地朗诵着“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最后十几分钟，林婳觉得自己要扛不住了。上眼皮和下眼皮相亲相爱，很想成全他们在一起。林婳凭着最后一丝意识，压低声音凑近陆风止。“我好困，待会儿我睡着了你就把我掐醒。”说完又打了个哈欠。
　　贺梅往这边瞥了一眼。陆风止刚准备说什么，对上贺梅的视线，又默默闭嘴了。
　　林婳眼前逐渐变得模糊，不省人事的时候胳膊上突然传来一阵刺痛，顿时整个人都清醒了。
　　“不用谢。”陆风止低声说道。
　　林婳倒吸了口凉气，从草稿纸上撕下一角，写了张小纸条，揉成团扔给陆风止。
　　陆风止接过小纸条，展开——“大哥人狠话不多。”陆风止低下了头，没忍住笑意。

　　终于熬到了下课，林婳刚趴下，前桌郁舟在她桌上敲了两下。“语文老师叫你。”
　　林婳拖着沉重的步伐跟上贺梅。
　　不会是睡觉被发现了吧，不会又是几百字的检讨吧。
　　贺梅走进办公室，指着不锈钢置物架上的一沓试卷。“来数一下你们班的文言文资料，安排他们把上面的选择题做好，明天上课抽查。”
　　“好的！”林婳点头，讪讪地抱着数好的卷子走出办公室。虚惊一场。
　　“等一下。”
　　林婳刚踏到门外的一只脚又收了回来，心提到了嗓子眼。
　　贺梅拉开椅子坐下，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小册子。
　　“这是上一届高三复习时候的资料，里面的答题模版归纳得不错，你每天抄一点儿在黑板上。”
　　“好的。”

　　终于熬到了晚自习。根据二班的小道消息，今天晚自习召开年级会议。林婳决定把早上缺的觉补回来。此时不睡，更待何时！
　　刚见到周公，又是一阵敲桌子声。真烦……谁啊……
　　完了！
　　林婳猛地坐起。“老师我今天不太舒服，我……”
　　“呃，我想问下三张语文卷子今天要全部写完吗？”前桌郁舟一脸尴尬。
　　陆风止和郁舟的同桌方酒酒憋着笑。
　　语文卷子？啊，好像是忘了什么。林婳揉了揉眼睛，走到讲台上拿了只粉笔，看着干干净净的黑板叹了口气，在黑板右侧布置语文作业，然后开始抄答题模版。

　　秋老虎依旧厉害，燥热的晚风过窗户而不入。
　　林婳踮着脚，努力把粉笔往上够，走下讲台的时候汗涔涔的，浑身难受，对着陈乐瑜的方向轻咳了两声。大概是心有灵犀，陈乐瑜抬起头，对上林婳求助的目光。
　　“湿。巾。”隔着好几个人传纸条太麻烦，林婳一遍又一遍做着夸张的口型。
　　陈乐瑜歪着头，眨了两下眼睛，表示没懂。
　　林婳开始用手比划。
　　陆风止看着都替她们头疼，索性从课桌里抽了两张纸塞给林婳。
　　林婳转过头。“我想要湿巾。”
　　“你觉得我有？”陆风止反问道。看见小姑娘撅起嘴可怜巴巴的模样，陆风止又抽了两张纸贴在林婳额头上。
　　“你干嘛？”
　　“镇妖符。”
　　林婳无言以对。
　　林婳擦完汗，把纸巾揉成一团，又挪了挪凳子，试图将纸团丢进陆风止挂的垃圾袋。纸团擦着垃圾袋的边缘滑了下来，落在陆风止脚边。
　　陆风止瞪了林婳一眼。对视了两秒后，林婳眨巴着眼睛，丝毫没有要动的意思。陆风止认输，弯下腰，一脸嫌弃地捡起了纸团。
　　林婳做了个鬼脸，又若无其事地开始写作业。

　　三点一线，日复一日。
　　老师一如既往声情并茂，林婳一如既往昏昏欲睡。
　　陆风止对着林婳胳膊就是一个快准狠。
　　林婳咬了咬牙，扯出一个难看的笑脸，对着陆风止竖起大拇指。“真好，尽职尽责，有始有终。真不错。”
　　林婳清醒了五分钟，意识又逐渐模糊。
　　“嘶……我……”
　　“你自己说的，掐醒你。”
　　自己挖的坑，哭着也要填上。

　　“嘶……我没有睡着！”
　　“你走神了。”
　　林婳满脑子问号，这人怎么还自己拓展业务呢？
　　“你不看老师，看我干嘛！”
　　“太无聊了。”
　　林婳瞄了一眼讲台上的陈守年，默默放下了拳头……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一天下来，挨掐没有十几次也有七八次了。
　　铃声落下，陈守年准时下课。
　　“陈乐瑜！”看着陆风止走出教室，林婳脾气腾的一下上来了。这人今天是拿自己解闷呢！
　　“谁惹你了小祖宗？走走走，吃饭去。”陈乐瑜伸手去拉她胳膊，林婳条件反射躲开了。
　　“咋的了？”
　　林婳一边下楼，一边伸出胳膊哭诉。“瞅瞅，瞅瞅，这是人干的事吗！陆风止掐的，红了！你看！”
　　陈乐瑜努了下嘴。“喏，前面呢，有本事报仇去。”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林婳咬了咬牙。

　　陆风止走在前面，和班上的话唠何子铭聊得正欢。何子铭正说着话，视线却往后挪。陆风止跟着转头，“看什……”
　　话还未落，陆风止整个人栽倒在灌木丛里。不少人听见动静，停下脚步看热闹，何子铭笑得直捂肚子。
　　“还笑。逆子，扶你爹起来。”
　　等陆风止站起来，拍干净身上挂的一片绿，林婳已经溜出好远。
　　何子铭看着陆风止狼狈的模样，拖着腔调感慨道：“古语有云，打是亲骂是爱。啧啧啧……”

　　开学也有好些时日了，课程越来越深入，作业也是越来越磨人。
　　“帅哥，数学写完了吗？给我参考参考呗。”
　　“帅哥说他有点渴，想喝可乐。”
　　“下次，下次一定。先江湖救急。”林婳双手合十，望着陆风止。
　　陆风止无奈地把作业递了过去。林婳对着作业本琢磨了好一会儿，还是不太明白。陆风止停下笔，瞥了一眼，问道：“还没抄完？”
　　“我哪有抄？参考！参考懂吗！”
　　“那你参考得怎么样了？”
　　林婳抿了一下嘴，从笔筒里抽出铅笔，在陆风止的作业本上圈了几下。“这一步到这一步没太懂。大师指点一下。”
　　陆风止拿出草稿纸演算。“来，我给你讲一遍。”

　　晚风徐徐，树叶簌簌轻唱。早开的丹桂散着清香，徘徊在少年的发梢。
　　陆风止停下笔。“懂了吗？”
　　“似懂，非懂。”林婳眨巴着眼睛。
　　陆风止把笔放下，哭笑不得，又拿起笔。“来，我再讲一遍，认真听噢。”
　　“嗯嗯！”林婳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讲完，陆风止抬起头，对上林婳无助的眼神。“行了，我知道了，你没懂。来，我再讲一遍。”
　　陆风止开始讲第三遍，讲到一半，林婳突然拍了一下桌。郁舟和方酒酒齐刷刷转头。方酒酒没忍住问道：“你俩干什么呢？”
　　“呃，那什么，拍蚊子。”林婳脸上挂着假笑，尴尬地答道。
　　郁舟和方酒酒疑惑地转过身。林婳压低声音，挪了挪凳子，凑近陆风止。“大师，我好像悟了。”
　　“你怎么……”陆风止欲言又止，笑了笑。
　　“什么？”
　　“蠢萌蠢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