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风止》霜序二六

1、检讨

　　二零一九年，林婳高一。
　　在嘉禾这个县级市，总共两所重点高中——一中和二中。二中地理位置不占优势，最拔尖儿的大多去了一中。但平心而论，能考进二中的一班，也算是凤尾——对此，林婳自己也是有些惊讶的。
　　正式开始上课第一天，林婳对着一摞教材郑重起誓:“我要好好学习！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我对学习的热爱！”
　　第二天，林婳非常幸运地被班主任陈守年叫到讲台上做题，四个人就她一个人得到一把红叉。于是，陈守年花了大半节数学课，语重心长地讲数学的重要性，并且记住了她。
　　第三天，林婳在办公室写着人生第一份检讨。
　　林婳一米五八的个子，带着婴儿肥的娃娃脸，半扎着马尾，戴副金边眼镜。林婳虽然上课会走神、打瞌睡、吃零食，但还算知道分寸，成绩一直在上游和中上游之间波动。活了十几年，写检讨还是头一次。

　　检讨的来龙去脉说起来也简单。
　　学校食堂的饭菜是个磨人的小妖精。看不惯她又甩不掉她。一班的同学决定趁下午最后一节体育课溜出去改善伙食。
　　林婳原本是不乐意去的，能在食堂就近解决肚子就绝不会舍近求远。
　　体育老师宣布解散后，林婳准备去商店买根冰棍，远远就瞧见班上几个男生聚在一块儿。
　　林婳从来不放过任何可以凑热闹的机会。走过去才发现她同桌陆风止在树下打游戏，班上其他男生正兴致勃勃地观战中。
　　“啧啧啧，顶风作案啊这是。 ”林婳负起手，领导似的站他们后边。
　　陆风止听见了，手也没停，回道： “啧啧啧，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不说，我不说，没人知道，是吧？”陆风止抬了下头，没脸没皮地笑道。
　　他是当其他人是瞎子么？林婳暗自无语。
　　有只手猛地从林婳身后拽住了她，拽起就跑。猝不及防。
　　林婳根本不用细想都知道是陈乐瑜。
　　“快快快！！趁刚开学好多通校生的通行证还没办完，混水摸鱼溜出去！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
　　林婳懒洋洋地打断她。“算了吧，食堂饭菜勉强还能吃。 ”
　　陈乐瑜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她。“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
　　林婳沉思了片刻。“走。”
　　俩人到了校门口，瞧见几个有些眼熟的男生，好像也是一班的，正来回踱着步子。
　　“你们行不行呐。”陈乐瑜歪着脑袋笑道——她向来自来熟。话音刚落，下课铃声响起。
　　一分钟后，陆陆续续有人从各栋教学楼跑出来，向着校门口狂奔。当干饭人碰上不拖堂的老师，就形成了一道亮丽的风景。他们手上还甩着一张纸条——临时通行证。
　　陈乐瑜瞅准时机，拽着林婳的手混入人群，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动作行云流水，步伐自信坚定。余下一群人目瞪口呆。
　　走出校门，林婳没忍住感慨了一句：“不愧是你。”
　　“过奖，过奖。”

　　炒粉炒饭的小摊前水泄不通，炸鸡的香味在整条街上乱窜，烤串在铁板上滋滋冒着热油，撒上孜然和辣椒粉，馋得人挪不开眼。
　　林婳和陈乐瑜拎着大大小小的打包盒，从街的这边跑到那边。

　　俩人回到校门口正是人最多的时候。刚开学，门口全是来拿快递的，下课迟的通校生也堵在了校门口。
　　林婳被挤得简直要喘不过气来，一个没注意，踩到了人，连忙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抬起头，对上一张熟悉的脸——来拿快递的班主任。
　　“呃，老师好。 ”
　　除此之外，她不知道此刻该说什么了。人赃俱获，真好。

　　当天晚自习，两人就带上纸和笔，在办公室进行了五百字检讨。五百字也不算太长，难就难在这是林婳第一次写，一边写一边面对班主任的死亡凝视。名人名言、诗词歌赋、中外经典，能上的都上吧。
　　事后，陈乐瑜的评价是——不怕门卫狠，就怕队友蠢。对此，林婳无力反驳。
　　班主任陈守年家庭和睦，事业稳定，女儿名校研究生毕业，从某种意义上说算是人生赢家了。为了镇住学生，该严肃的时候，陈守年绝不会有半分笑容。
　　林婳脖子都酸了不敢抬头，怕一抬头就和陈守年四目相对，直接当场去世。
　　陈守年起身，端起保温杯倒了杯热水，又从抽屉里掏出一罐菊花茶，倒了几朵到保温杯里，又放下杯子走出了办公室。林婳这才抬起头，捏了捏脖子。
　　办公室的老师都各忙各的，坐在陈守年对面的二班班主任王茜正在打电话。
　　林婳开始小声感慨自己命途多舛。
　　“得，我写完了，你加油。”陈乐瑜无情地打断了她。
　　“呵，女人，你不爱我了。”林婳翻了个白眼。
　　陈守年一只脚踏进了办公室，林婳马上闭嘴。陆风止跟着陈守年一起进了办公室。
　　陈乐瑜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了检讨书，临出门前还趁陈守年不注意，转过头，挑衅似的冲林婳笑。
　　陈守年扫了两眼检讨书，拉开椅子坐下，端起保温杯吹了两下。“手机交出来。”
　　“没带。”陆风止回答得毫不迟疑。
　　不愧是老陈啊，言简意赅，干脆利落。这个同桌，还……挺拽。
　　“那就是在寝室，下晚自习我跟你去拿。明天下早读之前，一千字检讨交给我。”陈守年又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大口。“回教室吧。”
　　陆风止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把门带上了。
　　一个有个性的拽哥。

　　林婳写完检讨已经接近第二节晚自习下课了。回到教室，陆风止的检讨也洋洋洒洒写了一页了。她竖起大拇指。“牛啊。”
　　陆风止稍抬了下头，手里的笔还没停，答道：“嗯，你也不赖。”
　　平静中带有一丝……不屑？
　　林婳突然反应过来。啊不是，他手机被发现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啊！现在解释还来得及吗！真尴尬。
　　一下课，林婳马上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直到上课铃响，陆风止依旧认真地写着一千字的检讨，严肃的神情和狗爬似的字体形成鲜明对比。铃声一落，陆风止合上笔盖，把笔丢在桌上。
　　“拽哥这么快就写完啦？牛哇。 ”
　　“不是还有明天早自习吗。”说得好有道理，令人无法反驳。
　　陆风止不紧不慢地掏出新发的作业本，林婳这才想起还有数学课堂作业。
　　数学老师何许人也？陈守年。她不想在死亡凝视下补作业。
　　数学才上到第一章，作业还不太难。林婳写完作业抬头望了眼墙上的挂钟，还有二十分钟下课，还能看会儿小说。
　　林婳看小说刚进入状态，旁边幽幽地传来一个声音。“你刚才，叫我什么来着？”
　　林婳花了两秒的时间回忆，在心底默默感叹了一句——反射弧挺长啊，又面不改色地答道：“帅哥。”她还特地抬起头盯着陆风止的眼睛，显得更真挚。
　　“没意思。还是叫拽哥吧。”陆风止合上了语文练习册上的短篇小说，转过头，凑近道：“或者，叫哥哥也行。”
　　林婳一时语塞。看陆风止准备起身，林婳好奇道：“你干嘛去？”
　　“上厕所啊。要一起吗？”
　　林婳一时语塞。“那倒不必。”

　　第二天早操结束，林婳到教室的时候陆风止已经在奋笔疾书了。林婳瞥了一眼，原来是写昨天未完工的检讨书。
　　等到快上早读，林婳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没忍住，说道：“马上就上早读了，您老人家悠着点别让语文老师逮着了，我怕我这个语文课代表要连坐。”
　　“没事。”
　　什么叫，没事？竟无语凝噎。
　　两分钟后，陆风止放下笔，长叹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抄，完，了。 ”
　　什么叫抄完了？林婳这才看到他高高摞起的书旁边还放着一台mp4。
　　“难怪昨天晚自习出去这么久。”林婳顿悟了，双手抱拳道，“高手竟在我身边，在下佩服。 ”
　　“一般一般，也就江湖第三。”
　　陆风止拿起桌上的水，拧开瓶盖喝了几口。
　　晨光中，少年的喉似远山，温润而又起伏。
　　陆风止放下水瓶，转过头一本正经地说：“叫声哥哥，我可以考虑考虑教你几招。”
　　林婳抬起手，作势去拍陆风止的头，在距他头发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手。“大白天的做什么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