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生日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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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十一月都在下雨，七叶树落叶纷纷，鸟儿越来越少在光秃秃的枝丫上露面。很快地，鸟鸣声悄然杳去，冬天，就姗姗而来了。
那是冬月的天气，一个凝冷的灰色的下午。
天常常是这样的，还没有嗅到冬的气息，先觉得一切东西都发出寒冷的气味来，人身上除了冷飕飕之外又有点痒梭梭的，觉得肮脏。你一直很讨厌冬天，也许便连着讨厌在冬天出生的斑了。
今天是斑四岁生日，也是你第一个陪他度过的生日，听了母亲的话，你还是给他准备了礼物，决定和弟弟改善一下关系。
——就当是为了母亲，她开心就好了。
你这么想着，这份隐秘的期待直到母亲倒下时才被结束。
当你赶过去时母亲已经被送进了产房，族里最有经验的婆婆也早早过去准备了。
你远远就看见父亲正站在屋外，面无表情，沉默得像块生铁，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紧闭的房门。
你曾无数次见过父亲在战场上的模样，在和千手佛间战斗时他的表情总是很生动，他那会才看起来像是一个人，眼睛里有情绪：仇恨、愤怒、兴奋……
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像他待在家里的任何时候一样，除了偶尔浮起的浅淡微笑外，便只剩下了一片死寂。
那他到底更在意谁呢？
千手佛间？还是他的妻子？
他其实也很担心吗？那又为什么要让她怀孕呢？
他是在担心他的妻子，还是那未出世的孩子呢？
不，不不……这不是你该思考的问题，你明明什么也不清楚，只是在恶意揣测，甚至揣测的对象是你的父母……
你不该再想下去了。
斑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看看他，你那愚蠢的弟弟甚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本该快乐的一天会变成这样。
太可笑了，甚至有些可怜。
……
你们站了很久，偶尔能隐约捕捉到一两声母亲粗重的呼吸与痛苦的低吟。
不知何时下起了雪，院子里有一棵巨大的树，父亲让你和斑站到树下去，你们照做了。你用手去接那晶莹的雪花，雪融化在掌心里，像一滴泪。
那时你还很年轻，太年轻，对新的生命有一种彻底的预感，那像是从通风窗口飘来的一阵使人作呕的烹饪气味，你不用尝就知道，这菜肴会使你作呕。
你就站在树下等着，等着，不知道在等什么，但像是在等待你的命运。
人生中最可怕的事情就是等待，但是你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待。
天已经要黑了，当最后一抹日光淡去时，你听到了母亲低低的呼唤。
打开房间，一股浓烈到刺鼻的血腥味迎面扑来。
你曾经很多次沐浴在这种味道里，此刻却只觉得格外恶心，让你一阵阵发昏，连脑子都混乱了起来。
孩子出生了，是双胞胎，被婆婆抱在怀里。
母亲躺在床榻上，旁边的盆子里满是鲜血。
“可怜的宝贝。”母亲说，她的脸色惨白。
“你没事吧，妈妈，”你说，“你会没事的。”你抓住了她的手。
“别碰我。”她说，你放开手，她又笑了笑，“可怜的宝贝，你想碰就碰吧。”
“你会没事的，我知道你会没事的。”你说。
“宝贝，我本想写封信给你，以防万一，但是我没有写。”她没有理会你，只是自顾自地说，“斑会有弟弟们，他会有想要守护的人，他是个坚定的孩子，我看得出来……”
“但是你呢？我好担心啊……我亲爱的眠。”
可能是些后遗症，她发了烧，说话胡言乱语的，非常吃力。
“请你出去吧，”婆婆说，“夫人现在不可以讲话。”
母亲对你眨了眨眼。
“我在门后等你。”你说。
“别担心，我的孩子，”母亲说，“人生只是一场卑劣的骗局，我一点也不害怕。”
你出去了，你问婆婆：“孩子呢？”
“你不知道？”
“不知道。”
“只活了一个弟弟，他们没办法让哥哥呼吸，大概是脐带缠住了脖子之类。”
“原来他死了。”
“是啊，太可惜了，我以为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
你从婆婆手里接过剩下的孩子，又去看了一眼没活下来的哥哥。刚出生的婴儿很丑，皱巴巴的像个猴子。
你把双胞胎放在一起，这才发现他们的确长得一模一样。活下来的弟弟很乖，他不哭，于是你便看不出是谁才是死了的那一个，你想也许只是因为都是刚出生的婴儿才长得一样，即使是双胞胎，长大了也不一定会很像，但是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你望望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黑暗，和月光下飘落的雪花。
所以，原来是这么一个结局。
有个孩子死了，所以婆婆的样子非常疲倦。但是在那房间里，又何必那么对付那婴儿呢？他们大概以为孩子会醒过来，开始呼吸。
但是倘若他根本从未呼吸过呢？
对，他没有呼吸过，他根本没有活过，只有在母亲肚子里才是活的。你时常感觉到他在里边踢着，最近一星期来可没感觉到他在动，可能早闷死了。
可怜的孩子，你真希望自己也这样早闷死算了。
不，你没有这么希望过。不过，早闷死了倒也爽快，免得现在要经历这长期的死的折磨。
现在，这是谁造成的？
你的脑子里有很多很多恶毒至极的想法，但你不能说出来，甚至不能去想，那简直是对母亲的背叛。
你好像……好像又一次死去了，但你甚至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你连学习的时间也没有，他们把你扔进斗兽场去，告诉你一些规则，乘你一不注意就抓住你，即刻杀死。
没有谁的未来是靠得住的，你等着瞧吧，他们迟早也会杀死你的。
父亲走了过来，看了一眼他的孩子，顿了顿，问：“是男孩？”
“你不知道？”
“不知道。”
“是男孩。”
“我不知道。另一个呢？”
“没活下来。”
他点了点头，看不出什么情绪，转身走进了充满血腥味的房间，在关门的一霎那，你却瞥见了他的表情：他在悲伤，非常悲伤。
你突然意识到，悲伤的情绪也许是一张向两面观望着的脸，一面朝着恐怖，一面朝着怜悯，而这两者都不过是它的两个不同的阶段。
哈，悲伤就对了，这世界就是这么悲伤，失去就对了，你不可能一直拥有。
你抱着陌生的婴儿，斑站在你的旁边看着，有些好奇地去触碰弟弟娇嫩的脸。
你感觉斑的心情好了一些。孩子也许就是这样，任何情绪都不会持续太久，再不快乐仍然爱吃，再失声痛哭也能抽噎着入眠。
但是此时你却只觉得他分外的可恶，只觉得他背叛了母亲。
孩子是未来的希望，生下他，养育他，让他代替你们为家族作战，说不定还会喜欢他。
但如果母亲死了呢？
她不会死的。
但如果她死了呢？她没事的，她不会死的。但如果她死了呢？
嘿，那怎么办？如果她死了呢？
与你建立了最深感情的人要死去了，而她的死亡，只是为了带来除了血脉外，没有一丝联系的血肉。
这值得吗？
你听到有人小声议论着母亲的状况不太好。他们可能觉得你们听不到，也可能只是觉得你们都只是孩子，毫不避讳。
斑又伤心了起来，新生的弟弟终究比不上日夜相处的母亲，你听到斑小声的呜咽，这突然又激起了你的怜悯。
在你的记忆里，这个孩子从来没有哭过，也有可能是你和他压根没有多少回忆——但是他无疑是个坚强的孩子。
你看着斑，努力让自己觉得他是你的亲人。
你看着他，心中喜悦得直想欢笑，觉得没有人比他与你更亲。
小可怜，他要没有母亲啦。
我也要没有母亲啦。你想。
你弯下身，在斑呆愣的注视下学着舅舅将他抱进怀里，你的动作有些笨拙与生疏，因为你从来没有做过这个，只有被别的人抱住的经历。
四岁的孩子很小，小到你能将他塞到你的怀里，他不算太高的体温随着接触传递过来，却没有让你激起一丝情绪。
斑愣了一下，接着将头死死埋进你的肩膀，你感受到肩头的湿润，与他死死抓着你的力度。
父亲曾经严厉教导过你，你不可以哭泣，不可以软弱，但此刻，看着在你的眼前流泪的亲人，你突然又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
一个人，如果哭也没有地方哭，是多么痛苦的事情。
即使哭泣无济于事，你认为也应该哭泣，因为绝望是可以触知的，它会留下来，对绝望的回忆会留下来，有时它会杀人。
“生日快乐。”
你轻声说，将简陋玩偶放在了他的手中。
你在外边走廊上等待。等了好久，婆婆出门来，向你走来。
“恐怕夫人很严重了，”她说，“我替她害怕。”
“她死了?”
“没有，不过失去了知觉。”
看来她是一次接连一次地出血。他们没法子止血，她始终昏迷不醒，没拖多久就死了。
你将剩下孩子交给父亲，在雪中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生日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