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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约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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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与人之间的倾谈就如海水,想起来,只需要一个切口就会汹涌而出。
你和凉间的联系断断续续进行了两年,大部分时间,你们只是并排坐在河边,闲聊、争吵、斗嘴、讨论许多话题,偶尔会为对方随口提及的生活碎片争执。那些未曾参与的人生在唇枪舌剑中逐渐显影,又随着抛进河里的石子轻轻沉底。
你其实挺喜欢和他聊天的,这样的相处有种奇异的妥帖,像毛衣袖口磨出的毛边,粗糙却真实地裹住体温。
你们会在春日料峭时抱怨迟迟的倒寒,夏日傍晚时争论哪种鱼群会最先感知雷雨,秋日午后时看枯叶在水中打转,冬日将近时期待今年的第一场雪……当不知哪处刮来一阵轻风,又总会同时停下话头,听风穿过芦苇丛发出沙沙的响动。
当然,你们说得最多的,还是关于家人的话题。
他略带沮丧地告诉你,他的母亲生了个男孩,可又立刻打起精神,兴致勃勃地补充:“我得承认,弟弟确实挺可爱的。”
这时你又有底气,带着几分得意地炫耀 :“哼哼,那我说不定就会是第一个有妹妹的人了!”
几天前,你被告知母亲怀孕了,你激动于自己又将拥有一个像夏雄一样可爱的弟弟或妹妹,但是又忽然想起了母亲才刚刚生育过不久的事实。
……这样不会有点不妙吗?
你有些不安,却不知该怎么对母亲开口,于是你去问了族里德高望重的老人。
那老人看了你一眼,只是告诉你:“创造——乃是痛苦的解脱与生命的慰籍。为使创造者自己成为新生的婴孩,她必须勇于作为一个产妇,并承担分娩的痛苦。”
你听不懂她的话,但没有继续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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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战争再次降临,这一次不再是忍族间的小规模争斗,战火已蔓延至数个国家,席卷的范围远超以往。
你又一次踏上了战场,依旧没能站在第一线,你年纪还是太小。可即便如此,在战场边缘也足够让孩子亲手杀上几个人了。
当武器划破敌人脖颈时,你只感觉那熟悉的反胃感再次涌上了喉头,你脸色惨白地蹲在原地干呕,连胃里的酸水都好像快要呕出来。
舅舅没有像从前那样多言,只是轻轻拍了拍你的肩膀,一声叹息落在风里。
“……你会习惯的。”他沉声说。
你没力气回应,只随意用袖口擦了擦嘴角便再次转身扎进战场。
舅舅说的对,你会习惯的。
大概两个月后,你从战场上退了下来回到家中。
你躺在床上,柔软熟悉的床铺本该叫人安心,可噩梦却将你狠狠拽进了恐惧的漩涡。你来到了地狱,那些被你杀死的亡魂嘶吼着,一只只手从滚烫的岩浆里伸出,朝着你抓来。你记得他们每个人的脸,记起他们死前的仇恨和狰狞……
他们也想带走你吗?
蓦然间,你惊醒了,那些场景却好像刻入了脑海,怎么都挥之不去。
你从床上爬起来,浑身早已被冷汗浸湿。你去了洗漱间,用冰冷的水一遍遍搓着双手,拼命想要洗掉上面根本不存在的鲜红。但直到双手被搓得发红发疼,你却仍能清晰感觉到那种属于血液的、挥之不去的粘腻触感。
……如果我们不让敌人下地狱,那地狱便会吞噬我们。
你一遍遍重复着父亲告诉你的话,毫无用处,罪恶感慢慢爬上脊背,扼住了你的喉咙,让你难以呼吸。
这下你再也睡不着了,索性便起了床,没有惊动任何人,循着夜色悄悄离开了族地。
出门时外面正下着细雨,悄无声息地淋湿了墓石般岑寂的群山。
不过一会,夜雨停了,今天晚上有月亮,稍带长圆形的,像一颗白净的莲子似的月亮,四周白蒙蒙的发出一圈光雾。
人若是遇到想不开的事时好像总爱往河边跑,河水是公平的,从来不把人分成三六九等。水在任何河流里都一样,到任何地方都不变。但是河既有细流,也有急流,还有大河、静流,有清有浊,有冷有暖。人类正是如此。
你在河水边再次发现了那个人。
月光漫在河面上,他背对着你坐在老位置。上次见面时他手里捧着的那些美丽而脆弱的鲜花不见了,只有一圈圈的绷带缠住受伤的手。也许是春天的到来使花朵和他一起凋谢了。
你没问他为什么会半夜独自出现在这儿,只是像上次那样,静静地在他身边坐下。
他盯着水面发呆,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你闭上眼,突然觉得自己真的好疲倦,心像失去水分的草木一样枯萎成一团。你往他身边靠了靠,脑袋歪在他肩上,以一臂相偎,像两只冷极了互相取暖的小兽,又像风和雨般自然地相互依靠。
他比你高上半个头,让你刚好能靠着他的肩膀。
过了一会,他轻声开口:“……你好像很疲惫。”
“我是很疲惫,但我不应该这样。”你贴着他肩膀说话,能听见衣服摩擦的声音。
“是天气太热的缘故。”
“不,现在还只是春天。”
“你是厌战了。”
“不是不过,我确实厌恶战争。”
“我也不喜欢战争。”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又很快沉默。
河水流过石头的声响格外清晰,他像是没指望你回应,只是顺着自己的话往下说:“你并不在乎战争,也不了解战争……哦,原谅我这么说,我知道你受了伤。”
你无所谓地点点头算是默认,没打算回答,也不知道该怎么答。你实在太累了,明明刚刚躺在家中温暖柔软的大床上时还无比清醒,可此刻靠着他……靠在他身上太暖和了,你的眼皮竟越来越沉,像被潮水裹着,一个劲往下坠。
“……”
场面变得沉寂起来,下一句话他好像在心间斟酌了许久,久到你都要睡着时,才听见他再度开口:
“有些人喜欢挑起战争,有很多这样的人,也有些不喜欢。”
他为什么还要说下去呢?
就这样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要思考,放任大脑放空不好吗?
一个人并不是那样轻而易举地就开始动脑筋思想的,但一旦开始,他就再也不会停止动他的脑筋了。无论什么人,只要曾经运用过他的思想,他就会经常地有所思虑。人的智力只要用来考虑过一件事情,它从此就再也静止不下来了。
你莫名觉得他有些烦,却还是强撑着睁开眼,疲惫的大脑费力地消化他话里的意思,最后只能含糊嘟囔:“好吧……可第一类人,总会逼着第二类人参战。”
“是的。”
“那些不爱战争的人,能阻止战争吗?”你声音更沉了些,意识已经有些迷迷糊糊。
“……希望永远会有的,可有时候,我没办法一直抱着希望。”
他的声音渐渐下去,变得沙哑。这话让你你清醒了一些,抬起头盯着他的脸,那人此时的表情是你从未见过的漠然和麻木。
那种使你不安的感觉重新出现了。
你看着他的喉结动了动,像在咽什么苦东西。可怜的人,真不幸,你看到他的那双眼睛了吗?他不会笑。
“……战争会结束的。”你轻声说。
你实在不愿见到他这副模样,于是只是转移话题,语气放软了些:“战争会结束的,那时候你想做什么?”
凉间愣了愣,缓缓转头看向你,随即又陷入了沉默。你等了好一会儿,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的嘴角突然扯出一个极小的笑,像蒙尘的玻璃上透出一点光。
“我真想和你好好聊聊……聊我们要怎么享受生活,而不是聊如何让那些虚妄的梦想把自己撑得越来越膨胀。”
“呃,可我们在这里高谈阔论,事态想来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吧。”你说。
“好吧,那么我说——我想出去走走。”
他突然坐直身子,绷带蹭得伤口发疼也没在意,眼里好像渐渐亮起了光,“去看看那些山,那些河,看看春天的花,看看秋天的叶子。”
“那是什么?旅行?”
“嗯……差不多吧,”
眼前的男孩已经从方才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和刚刚判若两人。此刻他的话语里满是期待与兴奋,连声音都比之前清亮了些,让你不由自主地认真听着他的描述。
“我有一种想法,觉得唯一能使我们从对这个世界的嫌恶中解脱出来的,就是纵使世事纷乱,自然依然不断创造出来的美的事物。”
“即使是在同一个地方,也可以在不同的时间里看到不同的美。天空在变化,植物在不断地成长,花开花落,时光飞逝,目光敏锐的人都可以从中感受到美的存在,那是完美的艺术杰作……”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有些话甚至晦涩难懂,可这会你又一点都不觉得烦了。你轻轻靠着他,跟着他的话语一起想象那些画面,心灵与肉|体的疲倦竟在这一刻突然一扫而空。
他说的是你从未见过的山与海,是你没触摸过的清风与晚霞。
究竟是什么样的呢?
是染红半边天的日落,是铺满夜空的繁星,还是撕开黑暗的日出?也许,所有的烦恼、抱怨与不甘,在那样的自然怀抱里都会烟消云散……那该是只有在情绪最高涨、生命力最充沛的时刻,才能真正体会到的生命的本质吧。
“嘿,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吧。”
你的声音很轻,但凉间听得清清楚楚,转头惊讶地看着你,像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话,也像是第一次被人肯定自己的想法。
这种充满他整个心胸的新奇情感使他无比惊骇,心里觉得自己仿佛是走在三月里南贺川已经开始融化的薄冰上,战战兢兢,小心翼翼。
你已经下定决心,伸手轻轻握上了他的手——那只手无比粗糙,掌心布满伤痕,和你的手一模一样。
“等一切战争都结束,等我的弟弟们长大,我们一起去旅行吧。”
“……”
你定定地看着面前的男孩,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与你对视,他也许在思考,也许在震惊,也许只是在嘲笑。
“一起去吧,”你再次重复,“凉间,我们一起去吧。”
许久,凉间才轻轻回握住你的手,他说:“好啊。”
你以为那会是你们一辈子的约定,满心欢喜地幻想着到时候的场景——那该是人生追求里最温暖的一翼,能熏陶出健康、活泼,永远欢悦、永远充满生气,且永无疲惫的心灵。
你们会是最好的朋友,你们一起游山玩水,去书中提到过的地方,时不时回去看看你亲爱的家人们……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也许是人生必有磨难,也许是上天看不惯凡人的幸福,定要让他们坠入痛苦的地狱,在你梦想着美好的明天时,现实就像一把锋利的尖刀,无情的撕破了一切美好,让你重新意识到你处于如何充满着血腥暴力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