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横生 ...
-
沈靖第一次感觉身上的龙袍如此沉重。他掌心里的汗已经将那张信纸濡湿了一角,阶下跪着的群臣也看不分明。
慎之,他默念。
几次吐息后他缓缓说了一句平身,德禄尖锐的“有事请奏,无事退朝”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开去。
“臣,有本上奏。”
寅时三刻的承光殿已经亮起灯烛。沈靖乌墨的长发尚未完全束起,殿门就被叩响。
“主子。”楠木桌前一抹黑色的身影恭恭敬敬地跪着,双手呈上一封信,“宫外递来的。”
沈靖无波无澜地看了他一眼,束发的动作却没有歇:“念。”
黑衣人利落地打开信封,无波无澜陈述着。
青玉发簪摔坠在地断成两截,沈靖垂眸看了一瞬就掀起眼皮,一错不错盯着黑衣人:“通知其他人,现场保持原样即可。”
黑衣人点了点头将信纸呈上了桌案,在沈靖挥了挥手后沉默地退下,隐在了沉沉暗夜投下的阴影中。
洗漱用膳完毕后离上朝不过一炷香功夫,沈靖将那封信收入袖带,心下开始了飞快盘算。
这个点,那位大人也该看到这出好戏了吧。
寅时五刻,梁千秋刚出门准备上朝去,鞋底却触及一片滑腻。
他原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小贩将湿泥蹭在了府门口,待举起灯笼,险些吓得昏厥过去。
一具尸身血肉淋漓地横陈在门前,鲜血泼洒得到处都是,将门前的青砖石板都染成了通红。更为嚣张的是,凶手还在靠近府门的地方用瘦金体落拓恣肆地书着“血债血偿”四个大字,而“偿”字已然被梁千秋踩得有些模糊。
“帝京城内、天子脚下,竟然有人敢在正二品右都御史府前为非作歹,其用心之险恶,简直是不把陛下的威权放在眼中!”大臣们在阶下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梁千秋所奏,千般言论最后汇成一句:
“臣斗胆恳请陛下下旨明查此案,捉拿真凶!”
沈靖勾唇一笑:“左相以为如何?”
“老臣恳请陛下应了各位大人所请,以慰梁大人之心。”
“好。”沈靖平整了一下袖口,“那就劳烦刑部诸位爱卿多多费心了。”
景安铭悠悠然接口:“只劳动刑部恐怕是会左支右绌。依老臣愚见,当从大理寺和都察院调些人手协同查案才好。”
“左相可有合适人选?”
“陛下亲择的定然是好的。”景安铭原封不动抛了回来。
沈靖眼底瞬间冷了几分。他如何不知道这是对方对他态度再明显不过的一次试探。
“那就有劳顾凌舟大人和杜闻大人费心查案了。”他眼神平静地逡巡过一众大臣,淡淡地开了口。
“臣遵旨。”
退朝后顾凌舟快步向皇城外走去,听得后头有人唤他名字。他一下子刹住,回转过去,看着匆匆而来的苏子深皱了皱眉。
苏子深大咧咧将笏板往腰带上一别,走近后抬手就想搭在顾凌舟肩上:“济霄你怎么走这么快!”
顾凌舟不着痕迹地避开苏子深的手却被一把揪住袍袖,只能无奈地看着他:“寒卓这是又想被御史们参一本行为无端么?”
“我又从父亲那偷拎过来几壶好酒,”苏子深毫不在意咧开嘴笑笑,“来我家先小酌一杯?”
“令尊又该生气了吧。”
“不管了不管了来来来……”苏子深丝毫不觉得难堪将一脸麻木的顾凌舟推进马车,门甫一关上就压低了声音,“济霄兄,你真的要去协助这个案子啊。”
“天家一言九鼎。”
“不对啊这还是我认识的顾济霄吗?你真还要为你义父卖命啊?”
“……”
别看这苏子深是帝京城内混不吝第一人,心里却是如明镜一般。是个在朝堂里呆过的都听得出景安铭早上那一番话的弦外音,左不过是在敲打那刚弱冠的年轻帝王:别看我景氏嫡系一脉只剩个远赴南疆的大小姐和在京城里混个半高不低的义子,但是我仍然能牢牢控着你天家选人命脉。
顾凌舟心念电转,唇边溢出冷冷的一声笑。
边上苏子深的喋喋不休还在继续:“我和你讲啊济霄兄,这差啊你就随便办办得了,左不过一件杀人案,根本就不值得,梁千秋那老东西……”
“不能。”
顾凌舟的突然出声让苏子深懵了一瞬:“什么不能?”
“这案子不能随便查。”他挑开马车帘,深秋凛冽的风灌进马车,苏子深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仵作的初验寒卓兄可有看?”望着他茫然的神色顾凌舟就知道早朝时这货又在神游,无奈地摇摇头,“死者是郡主仪宾。”
“哦是他啊……等等?仪宾大人?!”苏子深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可是清平郡主一脉已绝,宁安郡主尚未婚配……哪来的仪宾???”
顾凌舟颔首:“初秋处决,清平郡主仪宾被换成了死囚。”
“???”苏子深长吸了一口气,“谢家……真有胆量。”
清平郡主仪宾谢明远,字璨之,谢氏现任家主之弟。当时秋决本以为他已成为家族弃子,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顾凌舟翻着仵作的查验报告,微微眯了眯眼。
报告中载,谢明远咽喉处横亘着一道剑痕、腰腹而下的下半身皮肉翻卷伤痕密布,当是死于失血。在帝京城深秋的寒夜,低温在伤口边上附上了一层薄霜,鲜血流出必然是极其缓慢而又痛苦的过程,从梁大人府门前糊了满地的鲜血,可以想见当时挣扎着的的谢家公子是有多么绝望。
顾凌舟合上报告,转头吩咐:“带我去看尸.体。”
饶是在战场死人堆里摸爬滚打过的顾凌舟看到谢明远的死状也不免有些反胃。
因为冰冷的字词永远无法代替现实的视觉冲击。
尸.体左手手指扭曲出诡异的角度、面孔狰狞双眼凸出,像一条濒死的鱼拼命想从岸上蹦回水中。
他强忍着胃里的翻涌一点点查看着尸体,不安的感觉始终落在心里盘桓不去。
一定是漏了哪……
直到他站起身才惊觉那点不安来自于哪——
衣服太少了。
谢明远只着了里衣和一件青皂罩衫,在帝京城深秋的寒夜,没有哪个世家公子会穿着如此单薄地出现在街巷。
一定有什么原因,让这位谢大公子不惜被冻僵也要跑出来。
顾凌舟眉蹙了起来。他有预感,找到这个原因,真相,就很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