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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凝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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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的交锋过后双方都偃旗息鼓了下来,静等着下一次的出击与回护。
早朝也因此安分了好一段时间。
但是帝京城暗处的运转并没有停下,凝冰的湖面下潜藏着无数的暗流汹涌。
于是得仙楼反而热闹起来了。
沈靖就是这时候接到陈予澈消息的。
连日的奔波和劳碌在陈予澈眼底晕出两片乌青,这些天来她查到的一切都让她止不住地心寒。
我不想继续了,阿宸。到此为止吧。她在心中如是说着。
她可以理解利益之下景瑄宸的出手,却不愿看着真心一次又一次地被辜负,也不想再将自己成为被他人利用的锋刃。
所以苦苦挣扎之后她终究是将东西交给了沈靖。
她对沈靖说,如果自己已经被景家盯上了就顺势把她扳倒,在暗处反而能更自在些。
哪知一向冷静缜密的沈靖第一次在她面前失了态:“不。”
陈予澈长叹一声,按了按眼角:“你是帝王。我所教你的那些,你可还记得?”
沈靖死死盯着她眼睛:“正因为记得所以才做不来。阿澈,别犯傻。”
这是沈靖第一次正式称呼陈予澈为阿澈。
陈予澈敛了下眸,嘴唇动了两下,终于开了口:“不——陛下既肯叫我一声阿澈,那还是不要犹豫了罢。”
他闭了闭眼,哑声道:“好。”
一切如安排的那样,景瑄宸奉旨外调巡督江左,马车清晨就驶出了帝京城。
不过两日的光景她就抵达应天府,期间玄冰阁内暗线的传书让她不禁焦头烂额。
家族的压迫和父亲的威逼早就让她身心俱疲,眼下与所爱之人的貌合神离更是叫她心力交瘁。景瑄宸当然知道陈予澈平生最厌恶亲近之人欺瞒之下的利用——否则也不至于落得那两年的恩断义绝——然而这次那些人把她逼上了绝路,哪怕最后众叛亲离孤家寡人,她依然得一条道走到黑。
“传书给阿澈,就说我一切安好,不必挂怀,让她尽管放手去做。”
“是。”
景瑄宸合上窗扉,漫天的夕阳金辉被关在那方天地之外。她垂眸凝神了片刻,最终还是开了口。
“备马,我出去一趟。”景瑄宸将手边凉了的茶随手往地上一泼,“不许跟着。”
“是。”
“该处理的都处理干净了吧。”景安铭悠然地擦拭着描金寿桃球形瓶,状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
“决计不会被大小姐查出任何。”下面的人恭恭敬敬地躬身回答。
“糊涂!我要她查不出来有何用!”景安铭眼神瞬间阴骘起来,“让江左那边漏点风声出来,本侯爷倒要看看,这小妮子还想整出些什么幺蛾子。——对了,凌舟那边如何?”
“老样子。”
“两阁内动静先停一段时间。凌舟那边,着人盯紧了。”
“是。”那人应完就退了出去。
景瑄宸斜倚在软榻上,指尖翻动的资料让她轻轻蹙起了眉头。
她本是不抱有希望能从老狐狸那里查出点什么,可是眼下,她又不能不去忽略江左心腹对她透出的那点关于顾凌舟的风声。
若非是自己人出了问题,只怕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故意为之,将这潭水搅得更浑。
景瑄宸知道这件事情老狐狸的手上绝对干净不到哪里去,可是现在她也无法断言景安铭到底介入到了哪一步。还有自先帝龙驭上宾以来已经隐隐有异动的七家四姓,虎视眈眈地盯着现在庙堂的那位……
她一翻手收起那叠资料。从陈氏翻案到清查顾凌舟父母身殒真相再到如今巡督江左,始终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在暗中诱导她不断地深入下去。
只是不知道会不会万劫不复。
景瑄宸叹了一口气,转了转手上的碧玉戒指。
戒指通身莹碧温润,触之生暖,是由罕见的极品蓝田玉石整块打磨而成。只是可惜了这双十指纤长的素手,早已经在暗处染过不知多少次血、收割了不知多少条人命。
正如她所执掌的玄冰阁,暗处的生意做多了,也只能成为一道沉默的影子,用自己的方式守护想守护的人。
哪怕背上世人所不解的骂名,她也在所不惜。
至于某些人在两阁内动的手脚,假以时日,定会让她一个不落地被拔除。
景瑄宸离京后沈靖能明显感受到七家四姓的手脚展得更开了,似乎再没了什么能让他们有所收敛的。
尽管骨子里弥漫起滔天恨意的叫嚣,他也依然在朝上扮演好一个在景氏支持下才登上皇位的懦弱帝王,事事对左相景安铭言听计从。
沈靖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很难瞒过景安铭藏在阴影中的眼睛,所以他选择自断一臂,将这些年的培植尽数毁去。
或贬官,或放逐,或再也无法见到天日。
想猎到狡猾的老狐狸,首先要学会的,就是隐忍不发和伪装温良。
半年后景瑄宸在江左督查期满,带回来的却是江左程氏贪响海防驻军百万两银的大案。尽管程氏家主一口咬死是自己贪心不足,但还是让景瑄宸查出其与京城千丝万缕的联系。
景瑄宸自请协理三法司办案,很快刑部和大理寺的审判及复核结果就呈上了沈靖案头。
竟是查到了清平郡主的头上。
清平郡主当年满门壮烈,靠着家族最后留下的三千劲旅奇袭苗岭十万山,将西南三百里尽数收归大戚朝。先帝曾亲题清平郡主府匾额,又将其江左封地大权尽数交托,本想示朝廷待功臣之心,却不曾想养虎为患,牵出了这样一场贪墨案。
“左相以为如何?”沈靖将折子笑吟吟地递了过去。景安铭接过展开,神色越发凝重。
“林氏一族自武安帝开国就忠心侍上,却不曾想出了这样一个不肖后嗣。”景安铭叹息一声,将折子又呈回沈靖案头,“我朝自立以来历代严打贪墨,还请陛下明察。”
沈靖思索片刻拿起朱笔下了批示,唇角却勾起一抹细小的弧度。
只提郡主而片语不提郡主仪宾,这老狐狸倒惯会避重就轻。
这件案子当然不止明面上的三法司协同办案,暗地里景瑄宸可是查出来不少。
只是现在还没到动郡主仪宾所在一门的时机。像谢氏这样的高门大族,有能力培养一个仪宾,自然也有可以随时舍掉再换棋子的底气。
时间还长,容朕陪你们慢慢玩。
绥和三年秋,清平郡主府被抄没,获利千两以上一律斩首示众,其余人等男丁流放极北苦寒之地,女眷入官为奴。山阴封地被朝廷收回,并入淮扬布政使司。
林氏一族就此销匿于戚朝,变成只流转在民间说书人口中的真假难辨。
景瑄宸自请回归江赣一线,戍守岭南十六州。
朝中又恢复了短暂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