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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眉目 ...

  •   纸笺最终被翻开的那一刻,顾凌舟知道,自己还是要迈出这道坎的。
      朝臣只知晓他光风霁月和扬名立万的弱冠风姿,却鲜有知晓他业已掩埋在草莽间的过往。
      那年的百鬼夜哭曾经无数次让他在午夜梦回时分倏然惊坐起,也曾让他不懈追探十余个春秋,终于有幸能在过去的烟尘里窥见冰山一角的真相。
      灯烛尚在静静燃烧,窗边,又见细雪飘落。

      彼时沈靖在得仙楼内翻完陈年旧事,抬眼对上陈予澈。
      “这些可都是真的?”
      “陛下既怀疑我这消息的真实程度,又何必前来?”陈予澈淡淡地刺了他一句,“左右不过因着景家是了。”
      望族之首景家,沈靖心里最深的一根刺。
      戚朝民风较前朝开放得多,天下普遍重视对子女的培养,不少女子都精于武道,甚至可以上街清谈、讲经、辩道。
      同时朝廷也取消了对商贾的诸多限制,由此商业蓬勃而起,帝京城朱雀街商铺林立,大商贾皆以能在此地做买卖而为豪。
      于是天下表面上繁荣了。
      四境望族,尤其帝京城内的七家四姓,结党营私,官商相徇,在暗处延伸出无数名为利益的触角,铺展成一片让皇家都束手无策、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局面。
      沈靖并不想做一个被人操控的皇帝。
      但是高门大族、七家四姓间的联姻盘根错节,清理干净绝非一夕之功。
      于是他挑中了望族之首的景家,欲步步为营、杀鸡儆猴。
      然而因着顾凌舟和景瑄宸的缘故,沈靖只能暂且按捺。
      如今经陈予澈这样一查,结果告诉他,他终于可以放开手脚了。

      他可以放开手脚去做了,顾凌舟心念电转。
      顾凌舟知晓沈靖有多么厌恶七家四姓,先前碍着自己的面子才默许他们的存在和为非作歹,现在他可以放开手脚,执棋博弈了。
      他不免苦笑。
      兜兜转转,自己的生身父母和恩师一族都死在义父的算计下,而他却借着仇人的势力扶摇直上、平步青云。
      这二十年是多么可笑。
      不过幸好,在知晓陈氏之祸与景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后,自己就慢慢与景安铭划清界线,不然猝然得知真相的自己,会更疼吧。
      纸笺被扔进火盆,翕张着半明半灭的火星。顾凌舟垂下眼帘,烛光顺着眼睫在他俊朗的侧脸打下一道深邃的暗影,掩去了眼底的汹涌。
      于是一夜无眠坐到明。

      然而顾凌舟并没有完全听景瑄宸所言,仍是留了一部分人手继续追查。
      他在赌。
      赌陈予澈并不是毫无保留,赌景瑄宸和景安铭之间仍有暧昧的利益纠葛,赌他的好义父已经放下了最后的一丝宅心仁厚。
      他赌赢了。
      而陈予澈也一语成谶。

      沈靖从没见过这样的顾凌舟。
      在他记忆里,顾凌舟永远都是清冷淡雅的贵公子模样,所有情绪都被严丝合缝地收敛着。他甚至还笑言过,说顾凌舟绝对是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第一人。
      可谁又能想到,顾凌舟把他堵在殿后,攥着纸笺,嗓音浸透疲惫和喑哑地问他究竟怎么回事的时候,他竟不自主地感到揪心。
      “绫姑娘说了,这是为了大家都好。”沈靖叹了一口气,却又在触及顾凌舟面色后瞬间觉得一切言辞的苍白无力。
      沈靖倏忽间觉得顾凌舟活得很矛盾。
      世间都说忠孝,可到头来忠孝难以两全。
      如果是自己站在抉择路口的话,一定会被逼疯吧。
      沈靖深吸一口气,正欲开口,却被顾凌舟打断。
      他一直紧攥的手松开,纸笺在他们中间打着旋儿飞扬而去。
      “我不需要所谓的好不好。”他眼睫像浸透了血,“我所求的不过是自身的道义。
      “家国天下对我不重要,二十多年的恩情我也可以弃之不顾。我远没有你们想的那样光风霁月一尘不染,我就是个俗人,讲究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我知道没人能理解我,我也不求被人理解。”
      顾凌舟捂着脸慢慢蹲下身去,浑身颤抖着一字一句泣血般吐出。
      “可是我懂。”
      沈靖蹲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强有力的脉搏紧紧贴在顾凌舟颤抖的双臂上。他不再自称“朕”,而是换成了推心置腹的“我”。
      “当年我为什么和你说目标是景家,你可还记得?”
      顾凌舟还未张口,沈靖就自顾自继续说了下去:“景安铭没有经历过那些痛,我又怎么会让他好过。
      “所以相信我,即使所有人都可能对你有所图谋,我也不会。从前不会,现在亦然。”沈靖几乎在一字一顿地咬字,“我一直是你的阿允。”
      所以啊,请相信我,经年的分离和霜雪并不能阻隔我的情意,我待你一如当年。

      顾凌舟几乎是被德禄架回府宅的。
      沈靖言语犹在耳畔:“我需要一个正当的理由,把你、你的无影阁保护起来。相……信我。”
      他疲惫地合上双眼。
      顾凌舟明白几年的隔阂消融并非一夕之事,但他仍然贪心地想要索求更多。
      他一直压抑着、这两年几乎要淡忘的异样情愫,在触及沈靖干燥有力的手心时不可抑制地破土而出,在心底生发出一片茂茂丰润。
      顾凌舟思绪渐沉。
      也罢,能成为他荡平这一切最锋锐的利刃,哪怕步步生死一线,也是甘愿的。

      不出沈靖所料,暮色四合时分皇宫迎来了一位客人。
      他挑着眉看着来人,眼中染上一分戏谑:“来者是客,不如显露真容让朕好生瞧瞧?”
      黑色纱质帽围下来人的声音透着一股荒诞的尖锐:“陛下不该掺和进来。”
      “哦?”沈靖的眼神陡然冰冷起来,纤细的眉凌厉地挑出不近人情的弧度,“朕看想要掺和进来的一直都只有你们罢。让朕猜猜,是什么让你们这么执著于此呢,景、瑄、宸?”
      来人见被点破了身份也不恼,反而敞落落摘下纱帽,露出有些凉薄的脸。
      “逼死景家对陛下没有好处。”
      “但是对你没有坏处。”沈靖勾了一下嘴角,“景家能给你的朕一样能给,不是吗?”

      送走了景瑄宸,沈靖绷着的心弦陡然松快了一半。
      他不惧生死地踏上这条荡涤朝堂的荆棘路。他步步为营,他志在必得。
      所以一切都需要时间的安排,让天下能如他所愿,得以河清海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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