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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经年 ...

  •   绥和二年秋,西南势力整肃一净,安南军统帅顾凌舟班师回京。
      同年冬,大雪漫舞,在南方也罕有的落下一层厚厚的纷扬。
      多年后,顾凌舟再想到那个朔风呼啸的夜晚,仍不免一个寒颤,从肌肤直冷进骨髓。

      十二月十七,一个难得的雪霁之日,西南军述职的队伍终于抵达。
      “传,安南将军顾凌舟觐见——”
      大殿里火龙烧得正旺,顾凌舟踏入阔别两年多的巍峨大殿,上前一拱手,身上的战甲闪烁着寒光:“臣顾凌舟,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隐晦地抬眼看上去,见龙椅上那人年轻的面容隐在十二冕旒后,笼着一层虚实的不真切感。
      顾凌舟惊觉年华倏忽而过,当年会闹会笑的小家伙早就成为了一个冷酷无情的帝王。
      而他又当如何?
      年少轻狂的一切早就粉粹在一次次的沉默中,留给他和这位新晋帝王的,只剩下浅淡而不足道的一丝情谊在牵绊而已。

      沈靖在十六阶汉白玉之上垂眸看着顾凌舟,一时语塞。
      他当然看到了那一眼,满含着欲言又止和复杂情愫。
      “起来吧。”
      他当然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然而他终究只是给西南将士赐了些赏就匆匆让德禄宣了退朝,径自往宫中去了。

      顾凌舟站在朝臣中,冷冷地勾唇一笑。
      权力场浸淫这么些年,他自然看得出真心和假意。
      恭贺他的精明同僚看出沈靖的冷眼,但是碍于顾凌舟这三个字本身的分量,自然客套地寒暄几句,心底可不知把自己给嘲讽到哪里去了。
      这样一来沈靖的态度就值得玩味了……
      不过此时顾凌舟心思根本不在于此,他只想好好整理一下他离开的这两年里无影阁花大代价搜集到的情报。
      但是他先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陛下亲临,可有要事吩咐臣?”
      沈靖不着痕迹皱了一下眉:“之前和你说过什么?”
      “臣惶恐,不敢僭越。”顾凌舟跪在地上,眼眉冷淡,并不想接下这一茬。
      于是沈靖的不爽差点溢出来。
      他啜了一口茶,挑着眉看过去:“顾督御史该换些好茶了。”
      灯烛哔啵燃烧,暖黄色的光打在顾凌舟线条硬朗的侧脸,将那在边疆打磨地粗粝的轮廓柔和了三分。刀剑无影的战场给顾凌舟留下了刀削斧劈般的刻痕,融入半城风雪的肃杀,将原先帝京城芝兰玉树的清冷贵公子形象彻底地抹杀在沈靖记忆中。
      沈靖压下心中隐隐的烦躁,挥了挥袖子。德禄会意,从袖口摸出一卷圣旨。
      “奉天承运——”

      送走沈靖,顾凌舟按了按已经跪麻的双腿,眼底暗潮汹涌。
      早朝上的明贬,如今却给了他这个左副督御史随时言事之权……沈靖啊沈靖,你这一手偷梁换柱,可是想将这潭水搅得更浑?
      他看着桌上将冷的茶,攥紧了手。
      还有卡在中间不上不下、让两人相对无言的无影阁,究竟还该不该继续让他们查下去?
      …………
      无数问题沉甸甸地压着顾凌舟心口,虬结盘错地绕着,一时间竟也不能完全理清这其中关窍。
      罢了,且走一步看一步。
      顾凌舟从纷乱思绪中挣出,端起那杯未尽之茶,一饮而尽。
      一直苦到心底。

      顾凌舟回京当晚,帝京城一众大小官员没睡安生。
      顾凌舟,字济霄,官居正三品左副督御史,幼时得平舒侯亲传,后被望族之首景氏家主收为义子,身世煊赫。他这次立功回京,即使暂时不得新帝宠信,但假以时日,定前途无量。
      早朝的事一传十十传百,最后落进了暂到帝京歇脚的景瑄宸耳中。
      她一声暗骂,道这事绝对有景安铭那只老狐狸插手。
      待匆匆赶去顾凌舟府宅,景瑄宸几下纵身,径自进了主厅。
      “阿姐。”顾凌舟转过身,挟着满身疲惫冲来人一颔首。
      “我怀疑景安铭插手了。”
      “无影阁那边……”
      “全部暂停。”
      景瑄宸双眸像含了一块冰,“阿澈说她查到了点眉目。”
      “你父母的死,就是人为。”
      顾凌舟眼底蜿蜒开一片血红,几欲张口,又缄默下来。
      景瑄宸无言地拍了拍顾凌舟肩膀,转身几个起落离开了。她知道,任何安慰对顾凌舟都是微乎其微的,留他一个人,反而更自在些。
      顾凌舟走出厅堂,望着帝京城深邃的暗夜,微微出神。
      是时候该去一趟得仙楼了。

      顾凌舟接过陈予澈递来的密函,心底里一时间五味杂陈。
      都说近乡情怯,真正想要触碰那些自以为已经放下的前尘旧怨,却觉得那几张轻飘飘的薄笺上蕴了千钧之重。
      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多谢。”
      顾凌舟一拱手,转身正欲离去,却被她叫住。
      陈予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开了口:“两阁内……你且珍重。”
      顾凌舟闻言背影一僵,无意识地攥紧了纸笺。

      待顾凌舟离去后,陈予澈施施然开口。
      “陛下打算听我这得仙楼墙角听到几时?”
      沈靖下得屋脊,在飞檐处一钩一荡一借力,附探进楼:“绫姑娘当真好耳力。”
      陈予澈递出剩下的一叠纸笺:“陛下自懂得。”
      “朕以为你当会毫无保留。”
      “那也只是以为,不是吗?”陈予澈拨弄着步摇垂下的长长流苏,话音不咸不淡, “少知道一点,对陛下和他都有好处。”
      因为只有陈予澈才明白,当二十多年前的人命冤屈浓缩成笔端六七张纸笺的冰冷叙述,那种字字锥心句句泣血的撕心裂肺,会使压抑了太久的一个人,在一次次的身心俱疲下,爆发出孤注一掷的勇气和决绝。
      她不希望顾凌舟也变得像她一样不择手段自殉于道。
      济霄者,道济世间而后穿云凌霄。
      他有更大的事业要去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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