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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小狐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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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清晨六点,天空已微白。
莫争睡得很晚,被生理时钟准时叫醒。
江潮升昨晚连解释都没有,直接把莫争按在自己床上睡觉,理所应当地强硬。
江潮升还在睡梦中闭着眼睛,鼻梁投射出轮廓清晰的阴影,他不自在时会习惯性用手摩挲鼻尖。莫争悄悄看着他,猜测江潮升改不掉这坏毛病。
莫争隔着空气,用手指轻轻描摹江潮升的线条。
白色窗帘成为绝佳幕布,任莫争在半梦半醒间导演一出睡美人的默剧。故事里莫争杀死了恶龙,公主却皱着眉,见到伤痕累累的他一点也不高兴。
莫争轻手轻脚起床。
他下意识找厨房的灯线,看了一圈没找到。又模仿江潮升按下墙上的白色开关,灯被点亮。莫争舔了舔嘴唇。
厨房里很多大小不一的电器,文字是英语,莫争没敢乱动。他在橱柜里翻出一个小锅,接了半锅水放上灶台,学着江潮升拧开。煤气燃烧发出响声,水咕嘟咕嘟冒泡。
莫争关火时折腾了很久,却一直没法拧死开关,余气不停燃烧。
江潮升闻到煤气味,睁眼不见莫争,顺着找到厨房,发现对方正着急地摆弄灶台。
江潮升上前拉开莫争,把火拧到最大又拧回熄灭,打开窗子通风散气。
莫争站的板直,受训的态度摆得端正,眼睛没敢看江潮升。
江潮升说:“这么早就醒了?”
莫争点点头。
“睡不惯吗?”
莫争摇摇头。
“啧,我来弄,去外面坐着。”
莫争出去了。
餐厅能看见江潮升的背影,莫争看着桌布的花纹,半晌叹了口气。
江潮升帮莫争倒好豆浆,给他碗里夹了三个包子和两块点心。
莫争啃完一个包子就放下碗筷。
江潮升皱眉看着莫争。
“我吃不下。”莫争为难。
“今天去称下你有几斤。”
“才称过,六十多。”
“六十多多少?”
“多……二。”
江潮升叹息,夹起一块红豆点心放到莫争嘴边。“乖再吃一块。”
莫争张嘴吃了,口感软糯甜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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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潮升为安顿莫争请了假,早晨有同事联系江潮升需要他手里的文件。江潮升带着莫争一起出门。
莫争穿了江潮升给他买的衣服,T恤和浅色牛仔裤。
“你可以借我个帽子吗?”莫争摸摸圆润的脑袋,头发短硬,有些扎手。
“我给你买。”
“一会儿我可以不进去吗?”
江潮升琢磨莫争的表情,看了看他说:“可以。你在楼下等我,一会儿带你去买帽子。”
莫争只身坐在咖啡厅里,菜单上的价格在七年前抵得上普通人家一个月饭钱。他抿了一小口果汁,抬眼看到熟悉的人。
“莫争!”
“一鸣。”
王一鸣是江潮升的死党,也是莫争高中时的同桌。来人认出莫争,喜笑颜开大步走来,在莫争对面坐下,跟大男孩一样。
“你啥时候出来的,怎么都不通知我?”王一鸣语调上扬。
“昨天,还没来得及。”莫争见到他也笑了。
“还别说,你这造型真酷,这么捯饬也就你脸镇得住。”
莫争只垂眼摇头。
王一鸣察觉玩笑开过头,转开话题问:“诶你怎么在这儿啊?”
“等江潮升,他说要去处理点事情。”
“哦。我就猜是升哥,我两一个楼上班。是不是他去接你的?”
“嗯。”
“他在这儿子承父业呢,大公司。你不知道,毕业那么多年就数升哥混得最好,现在得叫小江总了。你和他关系好,抽空让他给你找个工作不成问题。”
“江潮升这么厉害了。”莫争没看王一鸣,抬手用吸管搅开果汁。玻璃杯外侧水珠滑落,洇湿桌面。
“他现在啥都有,就差个女朋友。单着那么多年,我都替他急。喏,前两天给他介绍了一个,条顺。结果江少爷见都不见,估计心里还想着那什么小狐狸。”王一鸣表情生动,眉飞色舞。
莫争扣着手,笑笑没说话。
“诶莫争,说真的。”
“什么?”
“你出来了真得好好谢谢升哥。”
莫争神情困惑。
“江潮升当年不是偷偷考上中央音乐学院吗?他妈以前是律师,听说他为了帮你减刑才妥协在家里做事的……”
莫争望着王一鸣,之后交谈的每个字都在他耳边化成了泡沫安静飘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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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潮升回来时莫争还在搅和吸管。
“不好喝吗?”
“嗯?”莫争抬头看江潮升。
“嗯个屁,怎么不喝?”
莫争摇摇头。“好喝,很贵,留给你喝。”
江潮升没客气,接过被莫争擦干水汽的被子,含住他咬过的吸管。和七年前跑向莫争,从校服口袋掏出冰凉橘子汽水的回忆一致。
莫争不买帽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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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潮升载他回莫争家的老房子。
老旧砖房的门前被画上红色的大号“拆”字。白色封条在风吹雨打里只有边角还贴在墙上,大部分都抵不住岁月流逝,稀稀拉拉缠在灌木里。
屋头杂草是一片旺盛的景象,墙面被附上各式涂鸦,底色斑驳泛黄。
莫争愣了很久,浏览陈年照片般看着眼前一片萧瑟,熟悉又陌生。
城市发展吞噬了所有不合时宜的存在,不管螺栓的意愿,列车勇往直前。
江潮升告诉莫争这一片被政府征地拆迁。说改天带他去签字领钱。
莫争没有迟疑,他扯下封条进门。
屋内光线昏暗,阴冷潮湿。
红色铁门锈迹斑驳,两扇格子窗户被砸开,地上的玻璃碎渣反射点点白光。深色水泥地板的角落长出苔藓,中央有一团深色痕迹。莫争看了它一会儿,深呼吸后跨过那摊干涸的红色液体,往卧室走去。
值钱的东西早已被偷走。
莫争在主卧翻出一本相册。又去次卧找到一个红色“瑞士糖”铁盒,几本书,一张CD。
他坐在藤椅上把每样东西仔细擦干净。
铁盒里有两块铭牌,一块写着莫争,一块写着江潮升。
“潮升”二字上有明显的磕损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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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潮升高三开学时分化为Alpha,发了几天高烧。
他在放学路上晕倒,醒来身处医院。
那时的生活简朴又踏实。
普通大众并不知道世界存在除男女外的其他性别。
江潮升听着医生嘴里念出一串串物理符号,自己被叫作Alpha,信息素是泥巴烤焦的灰烬气味。
床头放着件校服,江潮升看着自己穿在身上的校服,把桌上那件拿来检查。
衣服小了一码,被洗得发白,干干净净,有淡淡的洋酒气味。
江潮升从口袋里掏出了几张卫生纸,两枚五分硬币,以及自己高一开学就丢失的铭牌。
江潮升端详一番,把铭牌揣回自己口袋里。
他返回学校那周打着生病的借口不做广播体操,早晨十点独自躲在教室最后一排听磁带。
有天教室多了一个人,是发热的莫争。
莫争趴在桌上喘着粗气。
江潮升闻到对方身上浓郁的酒精气味,怎么摇莫争都不醒。
他俩回家有段同路,偶尔在春湖碰上。
除此以外江潮升没怎么接触过莫争,只听女生们在私下酸莫争漂亮得像狐狸精。
江潮升看他看得脸红,最后背着人去医务室找校医。
他问校医莫争是不是喝醉酒,校医说没闻到什么酒味。
之后江潮升问了王一鸣,王一鸣损江潮升,笑他是不是背着他爹江铭偷偷喝酒喝昏了头。
江潮升后知后觉想起那串乱七八糟的希腊字母,翻出家里多余的小号校服。
他趁莫争不在,把校服放在对方课桌里,静静观察莫争表情。
莫争在发现校服的瞬间就扭头看江潮升。
江潮升终于等到好戏上演。
他把铭牌夹在鼻子和上唇间,老神在在看着莫争。
狐狸精红透了脸。
在没有游戏机的年代里,江潮升找到了最有趣的玩具。
一群男生在教室的角落聊起学校哪个女生长得最好看。
有的说高年级的陈瑜,有的说隔壁班的罗燕,王一鸣问江潮升能看上谁,江潮升清清嗓子,故意用莫争听得见的声音说:小狐狸。
没人知道小狐狸是谁,追着江潮升问,江潮升推辞说快上课了,让他们坐回去。
莫争知道江潮升是故意说给他听。
他没有给予江潮升任何回应,任由对方揶揄。
莫争回家后把校服重新洗了,不知道江潮升拿他衣服做了什么,上面沾满泥灰的味道。
汪情叫莫争吃晚饭,莫争应了一声。
他把衣服晾在格子玻璃窗外,两个人在狭小的砖房里吃简单的青菜白饭。
“衣服找着了?”
“嗯,忘在抽屉里了。”莫争不好意思。
“那还帮妈省了一件校服钱。”汪情笑着逗他。“明天买点肉炖给你吃。”
“别啊,该买药了。”
“那也得吃,你正长身体呢。别担心,妈过两天就能去上班了。”
“这么快。”
“没事的,都好了。谢谢小争照顾妈妈。”汪情认真看着莫争说,微笑的眼神充满歉意。
“妈妈你别这样说。”
莫争心酸地想哭。
眼前的汪情逐渐消失,连带着客厅昏暗的灯光,窗外的校服,桌椅板凳,饭菜和碗筷。
他看着被灰烬笼罩的空间,转身开门离去。
江潮升倚在别克车头,问他收好没有。
莫争点点头。
他紧紧抱着那个深红色铁盒。
里面装满莫争残酷又晦涩的青春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