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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盛夏的青绿 ...

  •   青绿色铸铁大门被狱警推开,滚轮在水泥地面摩擦发出沉重的声响。盛夏阳光炽烈,穿过斑斑锈迹间脆弱的缝隙,隐约闪烁。
      黑色的别克新世纪停在丁字路口,前面有一座桥,河流是浑浊的青绿色。两侧种一排柳树,暴晒下枝叶垂着头,知了叫声也蔫唧唧。对面大门右侧牌子写着“单州市第三监狱”,“狱”字被地面升腾的温度烘烤,已模糊不清。
      江潮升左手伸出窗外,指尖夹着香烟一截一截沉默燃烧。他抬起手肘,擦干湿汗,烟灰抖落的易拉罐里已经塞满烟蒂。
      门里的人影逐渐清晰,来人留着寸头,身体像被吸干水分的木柴,被土灰色老旧款式的薄衫包裹着,苍白没有生气。那人和狱警一路说着话,眼神明亮,温温和和没有表情,样子还很年轻。狱警在门口和他敬礼道别,青年背着包袱跨出大门。
      如同一段悲剧结尾的颂歌,铁门缓慢,笨拙地,随着轰隆隆声关起。
      江潮升下车,静静站在车旁看着出狱的莫争。江潮升皱着眉,仿佛期待舞台将有好戏上演的观众,眼神期待又质疑。
      莫争仔细看了江潮升一阵,上上下下,抿着走往右手边走去。
      围墙高耸,柳树青翠,还是莫争熟悉的景色,他凭记忆走了百米,眼前的世界越来越陌生。
      远处有大字标语庆祝首都申奥成功;街边小铺的老板娘在看几个古代宫女叽叽喳喳说着现代话的彩色电视;路上的姑娘踩着凉高跟,手里拿着移动电话娇滴滴抱怨天气。
      千禧年是彩色的,不同于莫争一身清灰。
      莫争愣神地走到马路中央,身后传来货车尖利的鸣笛。千钧一发间莫争被人一把拉到马路边,货车擦身而过,扬起灰尘,伴着司机的牢骚离去。
      莫争胸口一起一落,扭头看是江潮升。
      江潮升张了张嘴,没有说话,连鼻子嘴巴都快皱成一团,他牵着莫争扭头往停车的地方走去。
      莫争眨巴几下眼睛,悄悄用劲挣扎,手始终没能抽出来。
      江潮升捏住莫争的手腕,手指环过一圈还多出小段,手掌柔软地包裹着莫争的骨骼,汗水打湿的皮肤变滑,江潮升用力收得更紧。
      莫争印象里江潮升不过高出自己二分,如今对方的身影遮蔽住刺眼的光,莫争视线只能越过江潮升的肩膀。
      江潮升打开车门让莫争坐进副驾,他绕过车头的时候莫争看得出对方心情非常不好。
      江潮升发动车,转身看着莫争。
      莫争一脸无辜地回望江潮升,嘴巴微微噘起。
      江潮升呼了口气,尾调很长,充满无奈和叹息。他俯身压下莫争。莫争身体完全贴在座椅里,有些细微的发抖,被他克制住了。江潮升从莫争肩膀侧扯出安全带插上,抬起眼睛,和莫争距离很近。莫争低头盯着那股尼龙带子。
      “这是安全带,以后坐车要自己系。”江潮升指了指插口,“扣这儿。”重复演示给莫争。
      莫争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江潮升停留在系安全带的位置没有动作。莫争扯着尼龙带子观察很久,像研究新奇玩具。
      车里只剩下空调和发动机作响。
      莫争挪了下屁股,抬眼瞧江潮升。江潮升的凝视方向从莫争的嘴巴变成了眼睛,要数清睫毛数量一般仔仔细细看他。
      两人发烫的呼吸搅在一起。
      江潮升说:“我们回家。”他撤回身子,放下手刹,打方向右转驶离。
      莫争安静地记录窗外的世界。
      他身下是机械规律的震颤节奏,车身与空气摩擦,风灌进窗户,柳叶往相反的方向奔走,云彩却一动不动。
      万物运转的理论亘古不变。
      始终如一的是江潮升眼里眷恋与缠绵。
      /
      江潮升的房子是十几层高的新建小区,在春湖畔,视野绝佳。
      他带莫争开门,告诉莫争地址和门牌号码。
      莫争站在窗明几净的客厅眺望春湖,夕阳的余晖洒在水面,波光粼粼。反射的光芒照亮莫争的脸,骨骼窄小,五官妖冶。
      家里很多东西莫争没见过,昂贵的电视江潮升有一大台,桌上堆着很多香烟盒。也有一些莫争熟悉的,角落里木吉他被灰尘浅浅覆盖,CD、磁带、唱片混杂在一起叠了很高。他拂过沾了一手灰,找出个板凳静静坐下。
      江潮升喊莫争去卫生间,教他把龙头拧到左边会出热水。
      莫争转了,果真有热水从水管流出。莫争抬头对着江潮升笑,像学会自己洗手的小朋友找家长讨要奖励。江潮升沉默地看莫争。莫争收回表情,默默低头认真洗手,心跳飞快。
      有意为之,江潮升撕下信息素隔离贴。一阵阵煤泥味在江潮升举手投足间飘散,钻进莫争的鼻腔。
      江潮升煮了两碗面条。
      莫争看他打开餐厅明亮的顶灯,招呼自己吃饭。
      江潮升没问莫争味道如何,莫争乖乖把汤都喝光了。
      /
      江潮升见莫争老是往楼下望,便领他去阳台,放了张座椅。
      清风徐徐,杨柳依依。
      莫争看见放学的少男少女嬉闹着走过堤岸,笑声穿梭在柳条里忽隐忽现。
      莫争看见十五岁的江潮升,沉默地走着,两步距离外是安静的十五岁莫争。
      江潮升递了药给莫争,让对方回家记得喷。
      莫争看见十六岁的江潮升,拨弄着手里的Walkman,回转到《范特西》的第一首歌曲,把耳机摘下递给十六岁的莫争。
      江潮升期待莫争的反应,跳起来扯下两片柳叶。在莫争说好听的时候,开心得像赢得世界冠军。
      莫争看见十七岁的江潮升,在黑暗里拉着十七岁的莫争跑进树丛,迫不及待地亲吻。
      江潮升红着脸摩挲鼻梁递给莫争一封信,莫争扯着校服发黄的袖口道别,羞涩又扭捏。
      少年们背着各自沉重的书包走到很远,消失在街角。
      /
      江潮升教莫争用浴室洗澡,他们站在狭小玻璃隔间里,江潮升贴在莫争身后,抬手把花洒的每一个按钮都耐心讲给莫争。
      浴室没有开窗户,江潮升的信息素在密闭空间里积攒。莫争没听进去几个字,只顾着点头。
      莫争被留下一个人洗澡。
      他撕下隔离贴,酒精的辛辣气味被泥煤逐渐烟熏,混合出顺滑醉人的威士忌。
      莫争面对花洒回忆江老师教的话。他试着拧开其中一个,冰凉的水流从顶喷铺天盖砸下。
      莫争惊呼一声,视线模糊中手忙脚乱想找开关把水关上。
      有人替他关停。
      莫争抹下脸上的水,看清是江潮升。男人被淋湿的白色衬衫贴在身上,隐约看到里面暖白色皮肤。
      江潮升盯着莫争,莫争背过身,在角落里蜷缩。冰冷的水滴随重力滑落,带起一片鸡皮疙瘩。
      莫争打冷战,细小的汗毛竖起,在灯光下毛茸茸。
      江潮升的影子没再笼罩莫争,莫争听见他远离,关上门。
      莫争松了口气,缓缓转身看到江潮升走进,他吓了一跳。莫争转回身,控住不住颤抖,面对瓷砖啃咬右手食指上的死皮。
      浴室里威士忌愈发香醇,江潮升用花洒调好温热的水,轻轻淋上莫争发红的肩膀和四肢。
      温度上升,水汽缥缈,朦朦胧胧,迷迷蒙蒙看不清。
      江潮升把脑袋靠上莫争肩膀,莫争想拒绝。
      莫争呼吸急促。
      江潮升问莫争:“为什么不见我?”
      莫争摇头。
      江潮升说:“你在躲我。”
      莫争仍是摇头,眼泪挂不住,大颗大颗落在江潮升手背。
      江潮升手心贴合莫争心脏前的皮肤。“你不要我了吗?”
      莫争在抽泣,脆弱地撑不起身体。那些呜咽声听起来孤独、痛苦、压抑又充满欲望。莫争抿着嘴不说话。
      江潮升问他:“为什么要装没看见我?”
      莫争固执地看他眼睛,开口说话:“我不想见你。”
      “放屁。”江潮升不相信。
      “七年。七年三个月十二天,你舍得吗?莫争。”
      莫争刹那间静止,接着他脱力般垂下双臂,哭得越来越狠,歇斯底里,喘不过气。江潮升终于将他转过身拥入怀里,用全身的力量箍紧。莫争双臂环住江潮升脖颈,勒住江潮升。如同溺水时唯一能抱紧的伐木。
      “莫争,你是谁的Omega?”
      “江,江潮升。”
      委屈的闸门被洪峰冲破。
      莫争落下的眼泪里,一分是牢狱里黑暗的煎熬;一分是刀锋下鲜红的恐惧;一分是与新世界的巨大鸿沟;七分是成疾相思。
      “不怕了,我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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