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湖日记》杨九七

3、第 3 章 黄昏奔跑时

　　莫争暗恋江潮升快三年。
　　高一开学那天，莫争排队站在江潮升身后领教科书。江潮升和同学嬉笑打闹，不小心踩到莫争。男孩转过身道歉，摸了两下鼻尖。
　　阳光灿烂，照亮江潮升的脸。他干净像林间清泉，深邃像飞跃雪峰的鹰。
　　莫争见到江潮升第一眼就喜欢他。
　　心鼓如雷鸣。
　　江潮升生活得轻松，天赋般胜任所有事情。学校举办篮球赛他带队拿下冠军，铭牌跑丢了被莫争捡到，连同少年心事一起，悄悄藏进自己口袋里。
　　秘密躲在灰暗角落。
　　直到被江潮升一把照亮。
　　他先是旁敲侧击试探了莫争几天。
　　江潮升和莫争一组值日，他故意等到同学都走了，才拽着拖把，靠近擦黑板的莫争。
　　“再不快点学校要关门了。”江潮升又拖了一遍莫争身侧的讲台。
　　“你拖完就先走吧。”数学老师个高，板书写得靠上，莫争垫脚擦黑板顶部的三角函数公式。
　　“我帮你。”江潮升接过擦子。
　　莫争被挤到旁边，不知所措。
　　江潮升三两下收拾干净。
　　莫争磨磨蹭蹭，背上书包看见江潮升还在教室门口等。
　　“你性子也太慢了。”
　　两人同路回家。
　　从学校出门后下坡，步行五分钟就到了春湖畔。
　　春湖方圆三十公顷，夏可赏荷，冬可观鸟，道旁种有杨柳、柏树、翠竹，四季常青，故名“春湖”。四周有几座文人墨客的故居，多为民房。漫步一圈需费一小时，夜晚则是眷侣罗曼蒂克的好去处。
　　此时已入秋，枫叶落地。
　　莫争一路没有说话，黄昏透过树木在他身上撒下阴影。
　　江潮升踩过脚下的枯黄，清脆的碎裂声此起彼伏。
　　“那个，谢谢你。”江潮升一手搭着双肩包，一手蹭鼻梁。
　　“什么？”莫争不明所以。
　　“之前我生病的事。是你送我去的医院，不是吗？”江潮升转头看莫争。
　　“哦……没事。”
　　“嗯。”
　　“你身体都好了吗？”莫争问。
　　“好了，也不是吧，可能这辈子就这样了。”
　　“啊。”莫争很诧异。“是很严重的病吗？”
　　“不是病，是……”江潮升犹豫。“没什么，只是听说很稀奇。”
　　莫争一头雾水，手揣进校服口袋，没再追问。
　　“你不是也莫名其妙发烧吗？最好也去医院看看。”
　　莫争愈发听不懂，回答说：“我没事。”
　　两人沉默了一阵，快走到怀风路口。
　　“你有没有闻到……”
　　“我先走……”
　　江潮升这才注意到路标，说：“呃，好，那明天见。”
　　“再见。”莫争微笑向他挥挥手。
　　各回各家。
　　那天之后，江潮升开始等莫争一起放学。
　　江潮升的情绪他自己也想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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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都忙什么去了？每次叫你打球都迟到。”王一鸣把球传给队友，跟着江潮升下场。
　　少年们泛黄的胶鞋在水泥球场激起一阵阵欢呼，篮球砸向地面有清晰的节奏。
　　“你们又不缺人，迟到两分钟怎么。”江潮升坐在台阶上系鞋带，调整呼吸。
　　王一鸣靠着他坐下，神秘兮兮说：“你该不会背着我谈恋爱了吧？”
　　江潮升“没”字都到了嘴边，叹口气又咽回去。
　　王一鸣瞪大眼睛看他：“我靠，真的？谁啊？”王一鸣干脆蹲在江潮升面前问他：“玉玲？”
　　王一鸣说的是和两人一起长大的女孩，隔壁班的周玉玲。周玉玲喜欢江潮升。
　　“放屁。”江潮升站起身要走。
　　“那是谁？不会是小狐狸吧？”王一鸣纠缠。
　　江潮升问他：“小狐狸是谁？”
　　“你自己说的啊，我哪儿知道！”
　　“我没说。”
　　“你玩儿赖。”
　　“我玩儿球。”
　　江潮升跑进场，接球，过人，投球，三分。
　　散场已经七点半，王一鸣问江潮升是不是回家，江潮升说去琴房。
　　“你爸不是不让你碰？”
　　“山高皇帝远，他管不着我。”江潮升不屑。
　　“你咋想的，还是要考音乐学院？”
　　“试试吧。”
　　“啧，升哥还是我升哥，真有种。”王一鸣有些羡慕他。
　　江潮升擦擦汗问：“你什么打算，高三了。”
　　“害，我那成绩，正常发挥能考个大学就谢天谢地。”
　　“能考上，你又不傻。”
　　“我怎么听着这么像骂人呢？”
　　“你自己理解有问题。”
　　“诶！江潮升！”
　　“走，请你喝汽水儿。”那时一瓶汽水抵得过好几顿饭钱。
　　“好嘞升哥！”
　　江潮升笑，和王一鸣勾肩搭背走了。
　　“升哥，包重吧，我给您提。”王一鸣装模作样开玩笑。
　　“别贫。”
　　“这小狐狸到底是谁啊？”
　　“还喝不喝汽水了。”
　　“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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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争被安排参加秋季运动会的长跑，班主任让他重在参与。
　　江潮升则是自己报名参加。
　　两人回家路上江潮升问莫争：“你能跑三千米？”
　　“我怎么不能？”莫争反问。
　　“不是。”江潮升解释：“老班让你跑的吧？别逞能，明天找他说去。”
　　“我能跑。”
　　“我不信。”
　　莫争无语。
　　江潮升眼珠子转了一圈。“要不这样吧，从明天起我两放学去练会儿长跑。”
　　“不需要练，我能跑完，跑不快而已。”
　　“你这样不行。”
　　莫争知道他又要耍花样。
　　“运动会是给集体争光的时候，莫争同学，你不能消极抵抗。”
　　“我没有啊。”
　　“你得尽全力跑，争取赢得荣誉才行。”
　　江潮升从团结的力量讲到钢铁般的意志。
　　莫争说不过他，只好放学去操场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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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潮升跑完在场外看莫争，莫争还有三圈。
　　秋风吹过莫争宽松的T恤，勾勒出消瘦清晰的骨骼轮廓。汗水淌在胸口前的衣领，洇湿一片。莫争大口喘气，少见的面色红润。
　　江潮升咽了口水。
　　黄昏的操场没有几个学生，江潮升坐在草地上静静看莫争跑完全程，拉起他又走了一圈。
　　“潮升！”
　　三个女生站在远处的铁丝围栏边。其中一个竖着齐刘海，头发披肩，向他们挥手打招呼。
　　江潮升带着莫争走过去。莫争问是谁，江潮升说是他朋友。
　　女生介绍了自己的好姐妹。
　　“我同学，莫争”江潮升示意齐刘海。“这是周玉玲。”
　　“莫争同学你好。”周玉玲甜甜地笑。
　　“你好。”莫争认出她。爱收拾打扮，经常来找江潮升的娇娇小姐。
　　“潮升你在跑步啊？”
　　“嗯，报了长跑。”
　　“又准备拿冠军了？”
　　“你是你们班派来的特务？”
　　少女笑声像小鸟，悦耳动听。
　　周玉玲和江潮升讲了好一阵话，莫争听到他们频繁提起王一鸣。
　　莫争自顾自去收拾东西，离他们有段距离。
　　他见女生踮起脚凑在江潮升耳边说悄悄话。江潮升抬头看了眼莫争，提起嘴角笑。莫争立马转开头，看不清眼神和情绪。
　　“那你加油哦，我会来看你比赛的。”
　　“嗯。”
　　女孩们走了。
　　男孩们也准备回家。
　　莫争背着双肩包和往常一样往春湖走，他扭头看了眼江潮升的耳朵。
　　江潮升回头看他，问他累吗？
　　莫争摇摇头。
　　没有和江潮升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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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湖边尽是抱团取暖的年轻男女。
　　女子穿着时尚的红色灯芯绒外套，黑色呢子伞裙。她勾着男子的左手，亲昵地说话。男子右手提着女式包，链子随着步伐轻摇慢晃。
　　莫争垂着脑袋，校服口袋里扣紧手指。
　　他埋首冲进黑夜，带走旧社会里见不得人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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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训练第二天，莫争紧跟着江潮升跑完了八圈。
　　江潮升喘着气，不可思议地看他。
　　“你昨天骗我。”
　　“嗯。”莫争弯腰找水喝。
　　“嗯个屁。”江潮升抢过莫争的水。“为什么？”
　　莫争不想说，执意拿回水，像头倔驴。
　　他看江潮升的表情有些认真。
　　江潮升被唬住，扭开瓶子递给他。
　　莫争跑得猛，这会儿头晕眼花，撑着膝盖喘气。
　　“你拼命干嘛？”
　　“是你让我好好跑的。”
　　江潮升理亏。
　　“再练练就能包揽冠亚军了。”莫争看他。“满意吗江教练。”
　　莫争开玩笑缓和气氛。
　　江潮升没说满不满意。
　　之后训练的日子。
　　莫争越跑越快，甚至在江潮升想偷懒的时候强迫他去。
　　江潮升说已经够好了。
　　莫争反过来拿江潮升那套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说辞鞭策他。
　　江潮升慢慢看出，莫争在尝试超过他。
　　莫争追上江潮升，江潮升反应过来提速，但凡他稍微松懈，莫争就能和江潮升并肩。
　　两人一圈一圈在操场上奔跑，你追我赶。
　　如同森林里两匹野兽。
　　莫争耳边是自己的喘息，一拍一拍脚步踏在地面的声响。
　　秋风凛冽，迎面吹来伴着煤泥气息。
　　前面是江潮升。
　　对方平日不明显的肌肉在运动时鼓起，像懒散的猎豹捕食时爆发天性。
　　莫争盯着目标，遗忘了酸疼的双腿，遗忘了干涩的口腔，遗忘了急促的呼吸。
　　他逐渐靠近，并行，超越。
　　江潮升刻意放缓了速度。
　　莫争超越江潮升冲过终点，他转身看江潮升，脸上挂着江潮升没见过的开朗笑意。
　　黄昏照耀。
　　万里无云。
　　莫争想赢的比赛，江潮升是战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