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采思珊》照猫画虎不成

2、第 2 章

　　魏安与黎次闻声走出了书房。

　　“母亲，孩子在若芙房里呢。”魏安顿了一顿，接着道：“哦，稳婆已经让管家阿贵带下去领赏钱了。”

　　“稳婆这鸡毛蒜皮的事说来做什么？”高氏眼一瞪，又道：“接生婆子的费用已然接她入府之前就付过了，现在又要什么赏钱？如此大手大脚，你是要败家么？”

　　“孩儿不敢，这母子平安，孩儿也是高兴了些。”

　　“高兴就乱撒钱？说声‘谢谢’足矣。”高氏越发皱眉。
　　“母亲教训的是。”魏安低了头。心下腹诽：若非你老人家要求，府中各项开支都要报知，不然任谁会提这鸡毛蒜皮，闲的么？

　　魏安小时候大哥还在终南山学艺，自己娘的鸡毛掸子可没少挨。直到大哥回来，看到魏大牛与高氏淡然相对，说话就是顺着来。尤其黎次天天上门那段时间，高氏在自家厨房对着大哥吼：“你让他滚蛋，明天再来我可放狗！”魏大牛答应的好好的，第二天黎次来之前就把家里的大黄送到隔壁刘二大爷家去了。把个高氏气的七窍生烟却又无可奈何。

　　魏安学了大哥这一招后，鸡毛掸子基本上是没有挨过了。现下大将军府的的仆役丫鬟的月钱都是分做两次发放，三分之一当着高氏的面领，剩下的三分之二再去管家阿贵那领。每次高氏在丫鬟仆役领了月钱后总要说一句：“尔等好好做事，如今你们只一人的月钱可抵得上我家从前两个月的嚼谷！”当然，这一人的月钱是拿的最高的那位，并夸大了一个月的嚼谷。

　　高氏见儿子不做声了，看到站在魏安身旁的黎次。“黎三眉，这么晚了你还在此地作甚？”

　　“老夫人吉祥！”黎次赶忙叉手作揖：“得知大人喜获麟儿，我这做夫子的过来帮着想想取个什么名字好。”黎次的急智还没碰见过对手，瞬间说出一个由头。

　　“好个黎三眉，你都三个儿子了还不够你取名字的？我魏家孙儿用的上你来取名，你是看大牛不在家，欺我魏家无人，还是觉得我们孤儿寡母的良善好摆弄？”高氏说着话，手中鹿头长杖往地上重重一顿。

　　听闻高氏此言，三眉教授顿时吓得额头见汗。他黎次再有本事，也担不起在大将军府欺负孤儿寡母的罪名啊！这脸上的笑带着害怕与谄媚，道：“这，这，三眉岂敢呐。”

　　“不敢？不敢还站在这里做什么，是要吃老身几杖再走？”高氏双手握住鹿头长杖打横过来，作势要去打黎次。

　　“老夫人息怒息怒，我马上走马上走！”黎次抱头离开了秋梨院。

　　这世上存在一物降一物的说法当真不假！当年圣上登基大宴群臣，黎次在席间侃侃而谈，语惊四座。那风采与舌战群儒的诸葛孔明相比，也不遑多让。

　　就是面对自己死心塌地追随的魏大牛，黎次也曾脸红脖子粗过。那是一次军中调集人马追击溃兵，许昌城五十里外有一村落，名西汇，是溃兵必经之地。魏大牛要派人守护，黎次不同意，言道：“区区一个村落而已，若要派人守护定要增加我军伤亡。”

　　“我等起兵以来，各地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惨不忍睹。我心中暗暗起誓，定要护持弱小，所过之处绝不让百姓受苦。”魏大牛话语铿锵。

　　“可抓小放大，哪部兵法之中也没有这一条啊！”黎次不忿。

　　“军师不必多言，我意已决，传我将令吧！”魏大牛说完，转身出了军帐。

　　溃兵歼灭后，黎次来寻魏大牛。：“将军，西汇村保住了，可我们损失了九十二个军士。”黎次痛心疾首道“九十二名军中儿郎就为保一村的三十七人，哥哥这孰轻孰重啊？”

　　“孰轻孰重？那军中儿郎为保百姓而死，算是死得其所！若村民被溃兵杀害，算的什么？怕是只有一个冤字。”魏大牛也是满面痛苦之色，：“三眉，我等所求乃是为生民立命，而不是那篡位谋夺江山之流，只顾一己私利，管他身后洪水滔天！”

　　黎次闻言呆立当场，本满脸的激愤慢慢化成了颓然。自此后，黎军师更加殚精竭虑的谋划战事。也是从那时起，黎次的头上开始生了白发。

　　魏安看着黎次的背影消失在秋梨院的门口，速度快的居然在院子中带起了一道烟尘。每每遇到高氏，三眉教授就是有个屁也会一路夹着回家再放。这是同一个人么？就算夫子兼二哥你是‘老鼠’，碰上了母亲这只‘猫’。可你也算是千年的老鼠精了吧，从没想过斗斗法，回回只会使遁术开溜，至于的么？

　　魏安多次与母亲说话时夸赞黎次的能耐，往往都被高氏打断。“他黎三眉，文采好武功高，行军布阵厉害，这些与老身有什么相干？”高氏不耐，：“也就是每年送的两粒养颜丸还有些用，说什么分上下半年服用，效果最好。老身看他分明就是小气！”

　　“小气？母亲可知二哥为制那养颜丹光成本就要多少钱么？”魏安急道。

　　高氏狐疑地看着儿子，：“哦？多少钱？”

　　魏安见母亲眼神，怕高氏去找黎次麻烦，只得压价百倍：“三、四两银子。”

　　“这么多？”高氏惊道，：“不过咱们家现下也吃得起，回头你让黎三眉去库房挑些圣上赐下的药材。算是还了人情，咱不欠他的。记得啊，不准多给！”高氏说这话时，脸上满是骄傲。

　　“那大哥当初起家的本钱，可是二哥拿出的全部积蓄，听说还当了不少二嫂的嫁妆呢！”魏安还是想着继续能打动母亲的心。

　　“得了吧，他那是下重注。凭着有那么几分眼光，知道你大哥非池中之物。”高氏咂了咂嘴，：“当初镖局开了几年，黎三眉的那两千两银子怕不是变成了两万两了吧！”

　　魏安还欲要再分辩几句，高氏就把他往外推。“去去，忙你的去。你大哥不在家，老身不用再经常见你那好二哥。你倒好！没事就在我面前提他，没的让我闹心。”

　　魏安常独坐书房，百思不得其解！明明是大哥与夫子二人志趣相投，惺惺相惜，从而义结金兰，肝胆相照，并合力成就了一番大事业。在众人眼中口中都是一段佳话，怎么到了母亲那里，事情就扭曲到了这般地步……

　　“母亲，孩子在若芙房里，我陪你去看看？”魏安向高氏说道。

　　吴妈妈扶着高氏，跟着魏安进了屋，其他下人候在门外廊下。屋内东边和西边角落都点了高烛，有着微微的烛火燃烧嘶嘶声，照着屋内算是亮堂。

　　屋正中的大床上，一名妇人长发柔顺的披散着，额头束着黑色抹额，脸色苍白，嘴唇也无甚血色，点漆般的眸子有些黯然。身上盖着锦被，整个人看上去都透露出生产后的疲惫。此时正斜靠在床头，缓缓抿着旁边丫鬟薄胭喂过来的红糖莲子粥。

　　“若芙，你感觉好些么？”魏安关心着妻子，满脸怜爱之色。

　　秦若芙，也是襄阳人氏。父亲秦谱是襄阳书院的乐理教授，她是家中独女，自幼得千般宠爱。秦谱自秦若芙三岁始便教她琴棋书画，秦若芙聪颖好学，往往一教便会，尤其弹得一手好琵琶。

　　秦谱年轻时沉迷琴道，四处寻琴艺大家拜师，自认琴艺大成后又去各地找人比试，蹉跎到了年近四十还未婚配。回到襄阳老家后才生了娶妻之念，虽还当的上人采风流可年纪已大，此时哪有闺阁小姐来供其挑选。老母亲便把闺中密友的女儿练氏接入家中小住，练氏比秦谱小了十岁，长得倒是标致。年轻时嫁的夫君短命，也没有留下一儿半女，便病死了。练氏归家后守寡多年，长叹自己命苦，一直未再嫁。来到秦家小住后，喜听秦谱抚琴，一来二去的二人心中便生出了情愫，后在练母和秦母两个好闺蜜的主持下成了婚。

　　秦教授思想开明，经常在家中与书院的夫子学生们聚会。席间便偶尔让秦若芙出来弹上琵琶两曲，众人乍闻仙音，如醉如痴。纷纷夸赞秦若芙当为襄阳城闺中第一女娘，遂秦若芙才女之名传遍了整个襄阳。

　　魏大牛镖局开张过后，家中生活便有了起色。魏母高氏看魏二牛已经十六了，正准备参加院试考秀才。就叫大儿子给他弟弟张罗亲事。黎次得知此事，一手揽了过来。三日后，魏大牛和三眉教授兄弟二人带着一车礼物，登上秦家门去求亲。

　　宾主落座后，“秦老，这是我结义哥哥魏大牛，现在城中经营镖局。”黎次向秦谱介绍魏大牛。

　　“见过秦老夫子。”魏大牛抱拳行礼。“今日与三眉冒昧登门是为舍弟求娶令千金而来。”

　　在襄阳书院中秦、黎二人常常坐谈古今，三眉教授之才思长令秦谱赞叹不已。得知二人来意，秦谱观魏大牛龙行虎步，一身豪侠正气，真乃龙凤之姿！心下便有了计较。

　　“小女待字闺中，这两年上门求亲之人不少，她母亲一直不舍，也就都回了人家。”秦谱望向魏大牛：“只是不知这魏二少爷与小女八字合不合啊？”

　　黎次在旁笑道：“合，合，天作之合！这两日我在家中将秦小姐和二牛的八字推算数次，绝无错漏。秦老，我这卜卦之术你是知道的，街上那个王麻子，十个加起来都未必能赢我。”三眉教授一个劲的助攻，：“我那三弟一表人才，堂堂正正，文章嘛也写的炳炳烺烺，将来定能出现在那琼林宴上。现已是童生，再过两月便要参加院试了。魏家刚刚换了大宅子，俱是修缮一新，只待良辰吉日正好迎接这一对新人。”

　　秦谱哈哈大笑，放下手中茶碗。：“三眉，你将魏二少爷说的天上有地下无，老夫小女哪里高攀的上啊？”

　　“秦老说笑了，秦小姐闺名襄阳城内无人不晓。”魏大牛忙接话道，：“若是秦小姐能够下嫁舍弟，那才是魏家的荣耀。”

　　黎次一看这事差不多成了，便笑问秦谱：“这亲事，咱们定了？”

　　秦谱略一沉吟后大手一挥，：“定了！”

　　黎次高兴的望向魏大牛：“哥哥，这从今往后咱哥俩称呼秦老可要改成伯父了。”

　　魏大牛大喜，不想此事进展的如此顺利：“秦伯父，我这就回去向家父家母报喜！”

　　“用过午饭再走不迟嘛。”秦谱挽留道。

　　“不了，过两日书院休沐，我带二牛来府上给伯父伯母过过目，可莫让人说我三眉大话诓人。”黎次起身离座伸手虚拦了拦秦谱，“留步，留步。”

　　“你这猢狲！老夫何时说过你三眉诓人的话来？”秦谱笑着送二人出门。嘿！这是道他黎次大话啰。

　　待到黎次带着魏二牛来到秦家，秦谱方知三眉没有大话。魏二牛因少时家境不好，身体瘦弱。大哥归家后，便传了一套入门掌法与他，每夜习练一个时辰，做强身健体之用。并且家中桌上饭食也开始油水充足，眼看着身体壮了，个子高了，脸色也红润了。进私塾启蒙时，年岁虽晚了些，倒是刻苦发奋。自从读书过后，每每下了学归家，便在高氏面前摇头晃脑的背书，有模有样的。高氏喜得逢人就说：“我家二牛，将来定能当个大官！”
　　魏二牛今日上门，脚蹬皂履，身上一袭崭新的墨蓝色文生长衫，腰间扎着一条银色丝绦上垂着块温润玉石，显得肩背宽广。鸦羽似的头发，简单的用长衫同色的文生带束起。面上唇红齿白，棱角分明，瑞凤眼中神采奕奕，好一个翩翩佳公子！

　　秦谱问了问魏二牛现下在读什么书，练氏也问了他家中是何光景，魏二牛一一朗声作答，只是微有些拘谨。也是，这世上有几个少年郎第一次去见岳父岳母时能够不管不顾，大言炎炎的。秦谱不住点头，练氏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略微发福的面上笑意就没止过。

　　秦家小姐在堂后屏风处偷瞧未来夫君，只一眼，便将一颗芳心托付了。乳娘祁妈妈在身边笑出了声，秦若芙面红耳赤逃也似的回了闺阁。坐在绣凳上，一手抚着面颊，一手按着胸口，不住的娇羞。

　　用过午饭，魏二牛扶着大醉的黎次回去了。晚间饭桌上，练氏看着女儿细嚼慢咽着用餐，还是忍不住开口问到：“儿啊，祁妈妈说你在闺阁上坐了一晌午，午饭都忘了下楼用，还是祁妈妈给你端上去的。你在屏风后也见过人了，觉得如何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