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娄退休生活》in熹

26、净土3

　　　　员工饭厅在五楼，是从大饭堂端菜过来的，菜品寥寥。
　　娄熠简单打了一个豆腐一个碎米肉和一碗青菜汤找了个角落开始吃。
　　此时不是正式开饭的时候，只有值班时间错不开的小护士和要专门伺候病人用餐的护工挤在一起吃饭。
　　娄熠旁边的桌上坐着一个吃着蛋挞写作业的小女孩。
　　女孩约莫八九岁，还有白大褂跟她打招呼，好像是某位医生的女儿。
　　她拿着一本数学习题，专心致志的啃着铅笔帽，眼神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神游是男女老少做数学时的通病。
　　娄熠放下手里的筷子，神游可以啊，姑娘不要啃笔……
　　“你好，我是新来的护理陆橙。”
　　娄熠决定搭讪转移小姑娘注意力。
　　小姑娘从神游状态醒过来，大爷似的上下打量这个声音温柔笑起来很好看的哥哥。
　　她把铅笔一转，有齿印的那一头对着娄熠：“你过来，帮我看看这道题！”
　　娄熠放下手中的汤碗，绕过桌子走到小姑娘的旁边坐下。
　　铅笔回到了她嘴里，她像老烟枪叼着一根烟似的，指指桌上摊开的作业题。“诺，看看，会做吗？”
　　娄熠粗略一扫，鸡兔同笼，火车过桥，牛吃草问题。小学奥数题嘛。他信心还是很足的。
　　娄熠朝小姑娘摊手，“你叫什么名字呀？”
　　“吴星星。”说着把嘴里的笔递给娄熠。
　　娄熠：“好哦，星星，这道题我给你讲吧。”
　　娄熠讲题和他这个人很像，都比较温吞，一个细节一个细节都要做踏实，讲明白。他的性格很温，特别是有着几年的教学经验，格外的耐心。
　　吴星星本来就不笨，只是上这种课外培训班抱着逆反心理，从来都是用耳朵打蚊子，在草稿纸上画火柴人。
　　本来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想用奥数题难到这个小医生，没想到对方居然真的给她讲起来了。还把她讲明白了。就算自己因为没有仔细看题漏掉条件问了傻兮兮的问题对方也耐心的给她解答。
　　吴星星一边解题，一边唠嗑：“小橙哥哥啊，你不去当老师真是屈才了。”
　　娄熠笑了一声：“这不是当了你半个老师吗？”
　　“好！我吴星星今天就拜你为师！山无棱，天地合….呃，你都是我师傅。”
　　娄熠扑哧一声。星星小朋友说话很有意思啊。他起身去把盘子放在一个大的塑料桶里。
　　“星星，我要去查房了，你在这里好好写作业啊，有不会的题可以晚点去301门口等我。”
　　吴星星从凳子上弹起来，三两下收拾好自己的作业本，拿出一个蛋挞对娄熠说：“这是拜师礼！要去查房可不可以带着我！”
　　小姑娘眼里在发光，认为查房是件好玩的事。
　　娄熠思索了一下，“蛋挞你自己吃吧，你和我去查房一定要乖乖的。不然护长会怪我，以后就不能带你了。”
　　“好好好好好好！”吴星星点头如捣蒜。颠颠地跟在娄熠屁股后面，这师傅真好说话，以前那些哥哥姐姐最多逗逗她给她吃好吃的，却不带她查房的。
　　现在正是饭点了，病房的门大多开着，各种饭菜的香混合在一起，娄熠现在主要是看挂水的进度，以防倒流。
　　病人们有些坐起来和家人一起在病床边吃饭，有些则张开嘴等着儿子媳妇把饭送进嘴里。还有些插了食管，闭着眼睛躺在病床上，等待胃袋被填充。
　　三楼的病房总会教人从细枝末节中窥见人生百态。
　　吴星星端着老练的姿态，眼睛好奇的往病人身上扫，打量着他们的饭菜。
　　娄熠的衣角被拽了一下，听见吴星星说：“小橙哥哥，刚刚那个大爷好可怜啊，只吃了咸菜…..”
　　娄熠注意到她说的那个大爷了，住在317，病床前冷冷清清的没有一个人，行李也透着一股简陋贫穷的感觉。
　　他的盒饭是楼下马路对面一家小饭馆送来的。
　　娄熠知道医院不是一个扶贫的地方，也充满悲伤与别离的色彩。它一个很残忍，现实的地方。
　　“孙爷爷很可怜，可是至少医院还在收留他，忙碌的小餐馆也会让店员来给他送餐，哪怕饭食很简单，这也说明他还有居所治病，有人虽然无法见他也关心他的三餐，还是有希望的对不对？”
　　吴星星点点头，这些东西好像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说，“这就是命。”冰冷的话语从她的脑内飞走，“那我把蛋挞给孙爷爷！”
　　小姑娘拽着娄熠的衣摆往回走。在门口停住了。
　　“怎么了？”娄熠也走上前，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和孙爷爷同一个病房病友的家属把他们保温桶里的炖菜和汤里的猪蹄海带挑到了孙爷爷碗里。老爷子连连道谢，边吃边转过头抹眼睛。
　　娄熠嘴角染上一抹笑意。他拍拍吴星星的背：“去吧。”
　　小姑娘哒哒地跑过去，把纸盒里最后一个蛋挞放到孙爷爷的旁边，老爷子不要，小姑娘不知道说了什么，逗得他开心的笑起来，然后枯槁的手拍了拍她的头，星星跟他笑着拜拜朝娄熠的方向又咻咻咻的跑回来了。
　　娄熠边走边问：“小机灵鬼，你和孙爷爷说什么了？”
　　星星哼一声：“我说这是我拜师的蛋挞！老师说如果我给对的人，就收我做徒弟！这个超级好吃！我觉得孙爷爷很适合！”
　　娄熠笑到：“我哪有这么说过。”
　　“不过星星确实给了正确的人啊。”
　　不对，医院不只是苦难之地，也有温暖的。
　　死亡和希望缠绵，苦楚与温暖共生。
　　303的卫奶奶也在吃饭，她精神头儿很不错，大口吃着炖鸡爪。

　　“卫奶奶好。今天精神很不错啊。”娄熠笑着和卫奶奶打招呼。
　　老人一看着笑眯眯又礼貌的小年轻就乐：“诶，小陆啊，是挺好的今天特有胃口。”
　　一旁老伴笑骂：“精神好也不能一股脑的吃呀，晚上胃胀怎么办？”说的是气话，脸上的笑却收不住。
　　卫爷爷小声说，“吃得多就恢复得好。你以后好了再随心所欲的吃哦！”
　　娄熠没多打扰他们，他看见卫爷爷眼中闪烁的东西，知道他盼着，盼着老伴随心所欲吃东西那一天。
　　隔断帘后面的画面出乎娄熠的意料，路爸正在给路缘乐喂饭。
　　吴星星在旁边遮着嘴小声说：“哎呀，这个姐姐这么大了居然还要爸爸喂饭，羞羞脸！”
　　娄熠拍了她头一下。
　　路缘乐的头终于朝这个方向转过来了。
　　娄熠第一次清楚的看见这姑娘的正脸，眼袋黑眼圈，像每一个熬夜透支的高中生一样，但眼神更空洞无神，她面容瘦削，嘴唇干裂起皮，被自己撕的血呼啦兹的。
　　娄熠被盯得有点不自在开口道：“乐乐，我是陆护士，以后都是我来给你做常规了。”
　　路缘乐没有反应，看着病床边带着笑容的陆护士，她眉毛皱起，眼睛一眨，两滴眼泪从眼眶滑落，她惊慌的把眼泪擦掉。
　　不过在场的几人都看见了，吴星星小声吸了一口气。
　　娄熠弯下腰：“怎么了乐乐，哪里不舒服吗？”
　　路爸也在旁边焦急的问女儿，一边用手轻拍她的背。
　　路缘乐擦完泪后，整个人又安静了下来，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目光不再看向娄熠，而是转向她父亲。
　　“乐乐，要吃饭吗，马上。啊。”
　　勺子喂到了路缘乐面前，她的嘴却紧紧闭着，没有丝毫要张开的意思。
　　路爸苦口婆心：“乐乐，吃一口吧，你才吃那么一点是肯定不够的。”
　　她张了张嘴，却不是吃饭的意思，是想要说什么。角度问题娄熠没看见。
　　路爸懂了，他轻声哄到：“乐乐乖，妈妈在这里，来，吃饭喽。”
　　那一勺饭终于喂出去了。
　　这小姑娘精神应该出了一点问题，也许和她母亲有关。
　　三楼很快查完了，娄熠不得不加快速度，因为还有vip客户没吃饭等着他伺候呢。
　　在四楼娄熠等了一位病人输完水给他取了针。其他人都还好，看着点滴速度，记录了几个时间，准备到时候再上来看。
　　406的唐玉凝已经吃完饭了，文婶在陪护床上坐着刷手机。
　　吴星星对这个看上去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同龄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她凑到唐玉凝的床边转悠了几圈，娄熠都要走了，她也舍不得走。
　　十分自来熟的张口问：“你在看什么呀？”
　　唐玉凝对她笑了一下“动画电影呀。”
　　吴星星凑过去“我怎么听不懂他们唧唧歪歪在说什么？”

　　“因为这是英文的，国外的动画。”
　　吴星星：“那你看过猫和老鼠吗？特别好笑！”
　　娄熠没办法，只得对吴星星嘱咐道：“你在这里陪姐姐聊一会儿天，不准欺负人家也不能打扰久了知道吗？我查完房再来找你。”
　　吴星星摆摆手，这是喜新厌旧了，小伙伴的吸引力果然比数学老师大。哪怕数学老师很好呢。
　　407的程飞也吃完了，正在床上看电视，他也是罕见病，身体会一点一点僵硬，直到不能动，晚期还会伴有各种并发症，不过神奇的是，患有严重疾病的唐玉凝和程飞都很乐观。
　　见到娄熠程飞打了个招呼：“小橙护士，你好啊。”
　　娄熠问：“你好啊，今天身体感觉怎么样，常规做了吗？”
　　程飞剥了个橘子，自我调侃到：“身体感觉嘛？没什么感觉哈哈哈。”
　　他把橘子带皮剥成两半，递给娄熠一半：“吃吗？”娄熠接过，顺口问：“你在看什么啊？”
　　程飞说：“湖湖卫视的黄金档啊，讲的是一个小鲤鱼精和穷书生的故事。”
　　娄熠看了两眼，电视里真假牡丹正在游园会上相遇，场面十分混乱，正是精彩的时候。
　　程飞说：“挺好看的。”
　　娄熠说：“那我也回去追一追吧。”
　　程飞塞一口橘子进嘴里有点漫不经心的说：“我还以为你会祝我看到大结局呢。”
　　“跟你相处还挺舒服的，上一个护工可怜我天天给我灌心灵鸡汤，人生希望，我都要吐了。”
　　娄熠：“我也不是不想你健康长寿的，感觉不舒服的时候，都请你知会我一声。”
　　程飞觉得这人有意思，嘴角带着笑，还是参杂着一点不耐烦地说：“哎呀知道了知道了，你这人怎么不经夸呢。”
　　“好了，我走了，等会有护士过来送药的，你吃了早点休息。我记得这种电视剧第二天有重播的你别看晚了。”
　　程飞赶他：“走吧走吧，啰嗦。”
　　娄熠把剩下几间房飞快查完，准备回去拎吴星星了，没想到小姑娘委屈巴巴的站在楼梯口，撅着嘴。
　　“怎么了？”
　　吴星星：“文大婶把我赶出来了，她说小唐姐姐要洗漱了，可是我明明听到文大婶把我赶走后玩手机的声音！”
　　护工肯定不希望自己照顾的病人被其他人打扰，毕竟出了事被问责的只会是他们，娄熠不让吴星星久呆也有这个原因。但他私下觉得让吴星星这个鬼机灵和唐玉凝多呆一会没有什么不好的。

　　娄熠安抚小姑娘：“好了，小唐姐姐还生着病呢，别去多打扰人家了。文婶也是关心小唐姐姐。”
　　“哦。”不情不愿的一声。
　　娄熠边说边下到三楼：“好了，你继续去做作业，我还有病人要照顾呢，他不喜欢外人打扰的。”
　　“哦。”吴星星今晚第二声不情不愿。
　　娄熠拍拍她的脑袋。
　　“那我明天再来找你！”吴星星小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咻的一下就溜走了。
　　娄熠低头看手机，还好还好，正正好好六点半，钟先生应该没被饿着吧。
　　推开301的门，茶几上果然已经有人把钟先生专供的饭菜送上来了。
　　娄熠把手洗干净，将外卖拆开，端到钟闻堂病床边的小茶几上。
　　“钟先生，该吃饭了。”
　　钟闻堂根本没睡着，听到娄熠的声音把闭上的眼睛睁开了。
　　娄熠扶着他坐了起来，在他身上架了路缘乐刷题同款小桌子。
　　将粥放在上面。
　　娄熠隔着质感很好的纸碗感受了一下，好像温度不是很烫，用洗好的不锈钢小勺子舀了一勺热气腾腾的粥送到钟闻堂面前。
　　钟先生饿了。他虽然什么都没说，一副老子永远不会饿的臭脸，但娄熠还是听到他肚子咕咕叫了一声。
　　所以钟闻堂虽然觉得被喂饭很羞耻，但他的肚子已经让他足够羞耻了，还是乖乖张开嘴准备吃饭。那张面瘫脸着实为他淡定的外壳加了一层金刚防护套。
　　“怎么了？”娄熠语带关切，这是怎么了，表情没变，怎么忽然眼神这么凶？
　　4399帮着分析：“哎呀，是不是烫到了？”
　　娄熠就问出了口：“钟先生被烫到了吗？”
　　纸碗隔热有点太好了。
　　4399：“我怎么觉得他脸红了。”
　　娄熠在脑海里回复：“应该是被烫到了，你真聪明，明天找机会给你看草莓蛋糕。”
　　娄熠先给钟闻堂喂了一些温开水，等他缓一会儿，再次舀起一勺放在嘴边吹了吹，觉得吹的差不多了，再次送到钟闻堂嘴边。
　　钟闻堂觉得憋屈极了，莫名的憋屈，他有点嫌弃这小子，会不会把口水也吹进来，这小子不知道放一放再喂吗？
　　好吧，他的肚子好像叫了，人家觉得他饿。
　　“乖，疼疼飞。”这是娄熠看见一个妈妈哄自己三岁儿子打针的时候说的。
　　他看着钟闻堂觉得对方应该烫到了还没好，脱口而出了。
　　4399：“娄老师，你可别乱哄了！分对象啊！他又不是你儿子，也不是你对象，你瞎哄个什么劲儿啊啊！”
　　沉默，沉默是今晚的301。
　　咕咕咕—————
　　还能说什么呢，钟先生的肚子饿了呀。
　　气氛陡然尴尬，不过面瘫确实可以缓解这种怪怪的氛围，如果眼神能杀人的话，娄老师觉得自己可能需要多几条命。
　　因为钟先生是吃饭了，不过如果牙齿能用力的话，勺子都被他咬断了吧。
　　粥只喝了四分之一，娄熠问了VIP是口味不合适，还是身体不舒服。
　　对方闭着眼睛没理他。
　　钟闻堂除了闭眼装没听见还能说什么，说他不满意喂饭方式和喂饭人吗？说他嫌弃对方可能吹进粥里的口水吗？是他硬件给的太差了。换谁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