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人爱我的世界be了》超级小羊驼

59、李安颜回家了

　　赵阙几乎住在正衡宫了，我也随他，他会找话跟我说，我偶尔回应，然后继续沉默地坐在屋子里。
　　我们实在没有什么可聊，讲从前没有必要，现在又徒留悲伤，而未来——我们没有未来。
　　我说陪着我挺无聊的，不如回广明殿，处理事情也方便，他摇头拒绝，说想陪我多待一会儿，我也就不再勉强。

　　方程在某个下午回来了，此时赵阙也在我房中，告诉我是他叫方程回来的。我估算了方程赶回的时间，不知他跑死了几匹马。
　　“如果非要离开皇宫，还是他来送你吧。”他说，“他送你，我才放心。”
　　我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方程大概很久没休息过，眼下有了乌青，胡茬也长了出来，样子多少有些狼狈。
　　他凑到我面前，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以为他会说什么责怪我的话，可他只是想伸手碰碰我。
　　我冲他笑，说：“怎么了，我不是还在吗？”
　　“还在，”他说，“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我带你去新野，这时候漫山的杏花，你会喜欢的。”
　　“太远了，去不了。”
　　“那你想去哪里，我带你去。”
　　“你好好休息，我不急，休息好了再走。”
　　赵阙在旁边默默地看着我们，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或许他后悔放我走，又或许他也想带我去看杏花。

　　我离开皇宫的那天太阳大好，宜出行，宜分离。
　　“又要麻烦你带我逃跑了。”我对方程说。
　　他骑在马上，敛去身上所有的风沙气息，像当年那个读书人一般温柔：“我说过的话永远作数。”
　　秦霜带着三毛来送我，用口型无声地告诉我“恭喜”，我冲她笑，说“谢谢”，三毛突然从秦霜身边跑走，开始追逐马车。
　　马车刚开始行驶，跑得不快，三毛很快叫着追上来。方程在侧边问我要带上吗，我闭上眼睛说不带。
　　跟着我能怎样呢，我早晚是要死的，那时候在我身边就没人照顾你了。
　　马夫听完我的决定甩起鞭子，让马车跑起来。随着车速加快，三毛的声音慢慢被落在身后。
　　“等等！”我皱着眉头下了决心，“带上吧，跟着我，便生死由命了。”
　　三毛被抱上车后安安静静地贴着我的腿，再也没叫过。它从来没变过，或许它想不到我担忧的那些复杂的事，只是惊觉我要离开，所以要追上来。
　　它从来都是我的小狗。
　　赵阙没来送我，我知道他此时应该又在那个高楼，他送走很多人的地方，只是这一次没有我陪在他身边了。
　　今天天气很好，他能看我到哪里呢，应该比宫门口那棵树要远。

　　他昨天晚上坐在床边看了我一整夜，我问为什么，他说怕忘了我是什么样子。
　　我说忘了也好，记得最好的时候就行了。
　　现在春熙应该把我留的那张纸给他了，他也该明白我的意思。
　　相思了无意，悔当初相见。我删去了后半句。
　　我还是不后悔与他度过的所有时光，只是可惜缘分太短，而身不由己四个字我们想得太轻。
　　他不该给我画那一幅镜花水月梦，让我真以为自己比得过皇位，能够拿全心全意的爱换回他。
　　我们也曾在性命攸关时握紧对方的手，也曾满心失望地说对方不懂自己，我们经历了太多，也权衡了太多，所以走到今天这一步，怪不得任何人。
　　他说的对，我依旧爱他。
　　可到此为止了。

　　我坐在马车上回头看这座偌大的皇宫。
　　我的爱恨，我与赵阙所有的身不由己，全都放在这里了。
　　马车一路向前，经过我们最初相遇的茶楼，那里还是人声鼎沸，如当初一样，我忍不住向二楼望去，那里英俊的少年会遇到谁家的姑娘。
　　我想多看两秒，可马车没有任何停留，就像时间不会停滞。
　　过了这里，我与他的故事，就真的结束了。

　　方程带我一路向南，路上遇到一个卖身为奴的小姑娘，我把她买下来当我的妹妹。
　　小姑娘不明白我为什么对她这么好，方程却是明白的。
　　她的眉眼和小慧一模一样。
　　我最后停在一个江边小镇，方程问我不再去远一点的地方吗，我说不去了，这里就很好，你可以回新野了。
　　方程说他可以晚一些再走，我劝他不要在我这里耽误太久，正事重要，他不听，还是多留了几天。
　　最后一天我坐在椅子上赶他走，说打了这么多年仗的人了，还在这种小事上费心，让属下看到怎么立下威信。他蹲在我身旁，神情严肃：“我后悔了，我应该早点带你走，在你遇见他之前就带你走。”
　　我微笑着看他，淡淡说：“下次吧，下次我先跟你走。”

　　在我的催促下他只好帮我安排好宅子和丫鬟返回西北，走之前再三嘱咐小慧让我按时吃药，又对我说当年我还差他一个愿望，他还没想好，所以我不准死，可这事我哪里说得准，只能先点点头，让他安心回新野。
　　之后我再也没见过方程，只在某年秋天收到他寄来的一支胡杨树枝。
　　隔壁不久就搬来了新邻居，却从来不露面，我知道那是赵阙安排的人，但没有必要去争吵什么，我累了。
　　两位哥哥写信说要来见我，我回信说不要来，我只想清清静静过完余生，但若还是想来，那就来吧。两位哥哥知道我确实不想再折腾，只是来了一次，交代小慧照顾好我，又要我心思放开，有什么事及时跟家里说，想回家了直接回去，叫他们来接也行。
　　我说好，可从未真的动过回去的念头。
　　我还收到过秦霜与永禾的信，是皇宫送来的，从前我们三人围坐圆桌谈笑风生，如今天各一方，境遇也大相径庭。我不知道嫁到西疆对永禾来说是不是好的选择，但她信中言语要比秦霜快乐。秦霜当年告诉我只要她的心是自由的就好，如今看来，她也被困在那座皇宫里了。不过好在团圆慢慢长大，孩子懂事，也算一直陪着她。
　　小慧被我送去小镇私塾读书，每日回来都会给我念先生新讲的课文，就像当年我放课后回来给她讲一样。
　　就这样过了三年。
　　其间我听说皇帝南巡去了江南，他说江南风光好，应该早去的。小慧说她老家就是江南的，也没皇帝说的那么好，我点点头，说去不了的地方永远是最好的。小慧问我喜欢江南吗，我说喜欢，她说等小姐身体好了，我们一起去。
　　我点点头。

　　我身体状态能撑过三年已属奇迹，如今更如风中残烛。小慧开始担心我，我只说让她好好读书，其他不用管，她虽明面上不再提我的寒疾，夜里还是会来我房间看看我体温是不是太低，需不需要加炭火暖着屋子。
　　我说：“你真的和小慧一模一样。”
　　她笑着对我说：“我就是小慧啊，姑娘买我那天给我取得名字忘记了？”
　　“记得。”

　　三毛在那年冬天离开了。
　　我知道它被我影响，寿命比不得其他小狗，但没想到居然走在我前面，大概是为了帮我探路。
　　它向来是最贴心的小狗。
　　那天下了场大雪，它不像从前一般喜欢趴在门口看来往的人，反而摇摇晃晃走到我身边，拿头蹭了蹭我。
　　我把它抱在怀里。
　　三毛毛色不如当年白了，眼睛也不如从前亮，只是虚掩着。
　　我知道它是老了，正如我也老了。
　　我掰了一块瓷盘里的点心，捏碎放在手心，递到它面前。它只舔了舔我的手腕，再没动过，像我捡到它的那个晚上，小小的团在我的怀里。
　　我失去它了。
　　大雪纷飞，我终于孤身一人。

　　三毛离开后，我的身体更是急转直下。
　　第二年春天，小慧在门外摘了一支桃花给我，我说很好看，又问她是想去皇宫还是就待在这里。
　　小姑娘大概也明白我是什么意思，抱着桃花哭哭啼啼地说要待在我身边，我说姐姐不能带你走，如果你想进宫，就跟着隔壁的人，如果不想，这座宅子和屋里的钱就给你。
　　她不停摇头，说不要，我笑得很疲惫，说，“去隔壁敲门，告诉他们，李安颜回家了。”
　　我看着她走出大门，然后缓缓闭上眼睛。
　　风变得暖了，我隐约间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阙，你来找我了吗？
　　我想你了。